《蓝窗》慢述

2、Chapter 1

　　穆信觉得自己可能从小就有演戏天赋。

　　在外面皮得不行，但回到家坐在书桌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那聚精会神的模样，让穆爸穆妈深信不疑自家儿子肯定在好好学习。

　　实则不然。

　　橡皮已经被他五马分尸了好几块，上周出的漫画书也看了好几遍。

　　好无聊。

　　又是一个周末，穆爸罕见没有出去打麻将，而是躺在客厅睡觉。

　　“星星，出来玩！”楼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一听就知道是罗冬瓜。

　　穆信瞥了一眼父亲，仍在熟睡，但要是现在跑到阳台去回答，他肯定会被吵醒。

　　于是他选择按兵不动。

　　罗冬瓜吼了七八声就安静了，窗外只剩楼下修鞋匠时不时发出的敲击声。

　　穆信蹑手蹑脚走到书房的窗前，探头探脑去确定罗冬瓜是不是真的离开，然后对面那栋楼就这样不可避免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穆信家所在的楼房是独栋，与后面的楼相邻却不相通，而对面那栋楼是按照筒子楼设计，这么说似乎他家的设计更高级，但穆信哪懂得这些。

　　他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对面的窗又小又蓝，每一次看见都会让他想起好几年前在妈妈办公室看到的后脑勺特别大的电脑。

　　但他现在没来得及去想这些，更忘记了去查看罗冬瓜走没走，他的目光被另一处地方吸引——自己现在位置所对的左下角那扇蓝窗被打开了。

　　没有开得特别大，半遮半掩中透露出某种诡异的小心翼翼。

　　这扇窗在他的印象中是一直关着的，就好像那间房间里并没有住人，而现在穆信终于确认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死小子你在看什么？作业写完了？”身后突然想起穆爸鬼魅般的声音，吓得穆信一哆嗦，低头坐了回去，“快了。”

　　等他写完作业天都黑了，看了会儿电视，九点钟一到穆信上床睡觉。

　　……

　　第二天是周一，穆信拖着困顿身子走出房间，却没有看见他妈的身影。

　　他跑到厨房去问正在做饭的穆爸：“爸，我妈还没起来？”

　　忙碌中穆爸抽空回答他：“嗯，你妈昨晚没睡好，你一会儿吃完自己去上学。”

　　“哦。”

　　等穆爸从厨房把蒸好的包子端出来，穆信来到桌前，看到他眼底的青色，疑惑说：“你昨晚也没睡好？”

　　“快吃吧你，酱肉的。”穆爸夹了个包子放到他碗里，然后也跟着坐下来，“昨天晚上有家男的发酒疯，吵死了，你没听见？”

　　穆信摇头。

　　“你们小屁孩睡眠质量就是好。”

　　穆信不服气：“你老家伙睡眠质量就是差。”

　　穆爸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榔头，“死小子没大没小，敢这样称呼你爸。”

　　死小子瘪了瘪嘴，两三口塞完包子拿起书包就出门。

　　他今天出来得早，罗冬瓜还没来，穆信于是站在巷口等他。

　　站了快有三分钟，有个瘦高的男孩出现，他穿着皱皱巴巴的棉服，里面的长袖领口都已经松成荷叶边，手腕露出来一大截，就这样面无表情从穆信面前经过。

　　穆信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瘦得像电线杆。

　　“星星！”罗冬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好不容易享受一回被人等的待遇，小男孩咚咚咚就跑过来。

　　“你笑得好丑。”

　　罗达达闻言撤回一个微笑。

　　等穆信从罗冬瓜的热情中抽身，再看的时候那个男孩已经不见了。

　　……

　　“穆信，你去我办公室外面堆的桌子里选个好的，给新同学搬过来。”数学课下课，赵老师走到穆信面前安排道。

　　小学五年级，班里的人长得高矮不一，他蹿得也算高，坐在教室中后的位置，新同学坐在最后一排，看来很高了。

　　热情的他收到任务，很快跑过去搬桌子。学期刚开始，转学生基本上都在这种时候转进来，穆信好不容易挑出了健康的桌椅，但却没法一起搬走。他环顾四周，准备找一个学生帮忙看一看，结果就在办公室门口靠近楼道的地方看见了早晨出现的男生。

　　像一根沉默的电线杆，挨着墙角站立，偶有嬉戏打闹的男生撞到他，不躲也不退。

　　因为对他怀有好奇，穆信叫了一声：“喂！对，就是你，站在那儿的！”

　　电线杆闻声终于动了动，扭头看向他。

　　“你能过来帮我个忙吗？”

　　那人背着书包沉默上前。

　　“我要搬套桌椅去班上，分开搬，你能不能帮我看着一下这张椅子？”

　　男孩点头，额间吹落的黑发遮住眉眼。

　　“谢了兄弟。”穆信抬着桌子离开。

　　刚搬完上课铃声就响了，两趟下来给他累得够呛。望着空空的座位，他心想这新生运气真不错，这可是里面质量最好的一套，桌面完整无洞，椅子健康无跛脚，结果目光一转就看见有人从后门走进来。

　　来人径直走向全教室唯一的空位置，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微笑问好，存在感极低。

　　但穆信却对他十分眼熟。

　　所以他这是阴差阳错叫了新同学看护好自己的桌椅吗？

　　也太巧了吧。

　　“喂，你叫什么名字？”穆信这人坐不住，一下课就跑到教室后面，敲了敲自己辛苦搬来的那张桌子。旁边的同学和他熟，反正都要去外面丢沙包，于是起身把凳子让给他，穆信顺势坐下去，视线和新生持平。

　　少年低着头没有回答他，十分之冷酷。

　　奈何他遇到的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带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又重复一遍。

　　男孩这下才开口，明明还没有到变声期，五年级的小男生声音应该是调高清亮，但他一说话喉咙就像是被蒙上阴影，一字一顿：“赵成跃。”

　　好酷的声音，穆信眼前一亮。

　　“你还记得我吗？你这张桌子就是我搬的，刚才在办公室外面我和你讲话了。哦对，我今天早上还看见你了，以前都没见过，你是新搬来我们这边的吗？”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叽叽喳喳的很烦，赵成跃不想回答，于是敷衍：“嗯。”

　　碰巧这字能回答两个问题，穆信热情并未被浇灭，“你是哪里的人？为什么来这里？”

　　赵成跃干脆不说话了。

　　没有得到回答，空气中弥漫了一丝名为尴尬的气氛。

　　或许是自己太热情把他吓到了，穆信开始自我反思，于是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

　　“你竟然用中性笔，我们用的都是钢笔，老师要求的。”

　　“你的字写得好小，我一个能抵你四个。”

　　“你……”穆信这场独角戏唱着唱着把自己唱梗了。他性格轴，这人越不理他他就越要得到回应，于是不断找话题——

　　“你鼻子好直。”

　　“你嘴唇好薄，我听说人老了就没有上嘴皮了。”

　　“你为什么穿这么少，再过几天就更冷了，坐在教室里会被冻成猴子的。”

　　“穆信！”一声河东狮吼成功吸引了穆信的注意力，还没来得及转头看清是谁，头上就挨了狠狠一下。

　　穆信：！

　　宋娇娇霸气侧漏，“下次再扯我头发我就告老师！”

　　这个年纪的小学男生闲不下来，就喜欢手欠去招惹女孩子，穆信毫不意外是其中一员。

　　穆信自知理亏，没有还手但不放弃接话：“我哪里扯你头发了？”

　　“刚才上课的时候！”

　　“那个不叫扯头发，”小男生从座位上站起来，看似是要和宋娇娇对峙，下一秒却上前一步，伸手拨她的辫子，贱兮兮咧嘴笑道，“这明明才是。”紧接着毫不恋战，拔腿就跑，留下宋娇娇在原地气得跺脚。

　　“穆信！”她立刻跟上去。

　　男孩欠揍的挑衅声由近及远，直到耳边恢复清净，赵成跃继续埋头，不知道在纸上画些什么。

　　很快，上课铃响起，高跟鞋敲击地板发出嗒嗒的声响。

　　这节课是语文。

　　出于尊重学生本人的意愿，赵萍没有让赵成跃站起来自我介绍，而是在讲台上替他简单说了两句——

　　“成跃同学虽然性格有点内向，但其实很喜欢交朋友。他刚来我们班，有很多地方不太熟悉，大家可以多和他交流，一起进步。”

　　这分明是标准的模板话。

　　……但有人听进去了。

　　中午放学孩子们饿得不行，三五下把书塞进书包就往外冲。

　　“诶赵成跃，我们一起走！”皮孩子不知道从后面哪里蹦出来，没控制力道一下把赵成跃撞得往前走了好几步。

　　向来低存在感，这下猛得引起了周围不少学生注意，男孩缩了缩脖子，“不用。”

　　“你家就在四通那里吧，咱俩顺路。”穆信就像没听见，乐呵着跟他并排走。同伴一路沉默，以至于穆信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等走到校门口了他才想起来。

　　不对……

　　罗冬瓜！

　　他把罗冬瓜给搞忘了！

　　回去找他？

　　穆信回头，看着后面攒动的脑袋，他觉得自己要是返回去会被这些人骂死的，干脆打消了这个念头。

　　算了，罗冬瓜又不是没有腿，没等到他肯定会走的。

　　——阿嚏！

　　罗文东站在楼道口吹着冷风等了好久，等到最后只有零星的人。他纳闷，心想穆信今天不会是被留堂了，于是迈步走到一班教室，探头去看，留给他的只有空无一人。

　　问号缓缓在头顶升起。

　　人呢？走啦？不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