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窗》慢述

3、Chapter 2

　　穆信到家的时候穆爸已经把饭做好了，他洗完手坐在饭桌上，等穆妈下班回来便开动。

　　“妈你怎么无精打采的，就吃这么点儿？”穆信刨饭也不忘关注自己亲爱的母亲的状态，见不对劲开口询问。

　　今早开会，穆妈身上还穿着白衬衫，她摇了摇头，“昨天晚上没睡好，我去补觉，下午一点半还有个会。”她说着便放下碗筷，起身进了房间。

　　穆信看着她离开，对穆爸说：“我妈昨天晚上也被喝醉的吵到了？”

　　穆爸点头，“羡慕你猪一样的睡眠。”

　　“那你俩可得买个耳塞晚上塞着睡。”

　　穆爸：“你说得对，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出现了个耍酒疯的，但好在过几个月咱就能走了。”

　　穆信一家并不是本地人，五年前穆信的母亲因为政策被调到这个县当副县长，穆爸带着儿子跟过来，如今算起来也差不多到了调任的时间。

　　“那我学习怎么办？”

　　穆爸拍拍自家儿子的肩，“放心吧臭小子，你总能有书读。”

　　穆信：……

　　转眼一周就过去了，穆信和赵成跃还是没什么交流，两个人只有第一天一起回家，后面几天赵成跃像是专门躲着他一样。

　　切，不理就不理，他穆信也不是个热脸贴冷屁股的，周六下午穆信坐在桌前写奥数作业，想到赵成跃的所作所为就不开心，小孩子自尊心强，要是感受到自己被嫌弃会在意很久。

　　穆信的目光又不自觉放到斜对面的那扇窗户上，无巧不成书，他问过赵成跃，没想到那扇蓝窗对应的房间竟然是他在住。

　　孽缘，孽缘呐。

　　他撕了页作业纸，三两下折了个纸飞机出来，在客厅试飞了几次之后跑回窗边，瞄准那个小窗户，从栏杆间的空隙中将其飞出去。

　　纸飞机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撞墙上后改变方向，朝着楼下直勾勾飞去。

　　第一艘飞机壮烈牺牲，穆信来不及伤心，连忙又折了一个飞过去，一个接一个。巷道间有路人走过，有幸一览其精彩，发出惨烈的惊叹，每到这时穆信就缩回脑袋，等他们走过去才继续飞。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或许这样评价欠揍的小子并不恰当，但他终究还是顺利把纸飞机飞进了那扇小小的窗户中。

　　“耶斯！”穆信觉得自己简直太厉害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动静，但并没有后续。

　　难道房间里没人？少年想了想，作业本不能再撕下去了，于是跑去厨房拿了五圈细钢丝，用手捋直之后从窗户伸出去，但距离蓝窗还有一段距离，他又接了两圈上去，考虑到钢丝太细还加粗了一圈，而后将纸飞机用胶水粘在钢丝上。

　　窗户外边有防护栏，穆信不用担心掉下去，整个人大胆地把身体探出去。还差一点，穆信调整着钢丝的方向，等钢丝顺利穿过蓝窗，他便在另一头晃动，让纸飞机像小鸟一样颤动着。

　　赵成跃皱眉看着和手里一模一样的纸飞机在眼前蹦来蹦去，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屁孩闲得没事做，他上手将粘住的纸飞机扯下来，但钢丝仍旧没心没肺地胡乱摆动。

　　“什么叫又喝酒？要不是你带了个拖油瓶，整天哭丧着脸，我会喝这么多？！”

　　“我……我没有说你的意思……”

　　“呵没有？这房子，你身上穿的，哪样不是我的？老子养条狗还会摇尾巴，你呢，钱也赚不到，孩子也生不出来，要你有个屁用！”

　　“威哥我会努力生孩子的……你别生气。”

　　……

　　房门隔绝不了客厅传来的争吵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到赵成跃耳中，他对这种争吵再熟悉不过，不出十句，他们便会将矛头一起指向自己，毕竟只有战线统一才能止戈。

　　看着面前乱晃的钢丝，他心中的烦躁又重了几分，干脆一把抓住。他不想听那两人吵架，也不想被小屁孩捉弄，于是站起来将头探出蓝窗，他要警告那人，也要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

　　“嗨！”穆信终于看见心心念念的那颗脑袋，计谋得逞，他开心地挥了挥手，对方面无表情地张嘴说了句话，穆信听不清，大着嗓门问，“你说什么？慢一点！”

　　赵成跃果然放慢了下来，穆信看懂了他的口型：

　　滚、开。

　　这还是他第一次展现出这么大的恶意，穆信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嗖”地一下把头缩了回去，但由于那边紧紧抓着钢丝，他只能弃车保帅。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他凭什么！

　　我承认我有点烦人，但是他也不至于这样吧！

　　虽然但是，我刚刚好像确实做得有点过……

　　穆爸的教育观念就是凡事先在自己身上找问题，以至于在遇到这种事时穆信很快就开始自我反思。他坐下来，对着作业本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撕了张纸下来，在上面写写画画一顿，然后对折，飞机折了一半又被他重新展开，思考半秒后改成了爱心，以示诚意满满。

　　穆信小心翼翼探出头，确定钢丝被赵成跃收成圈放到了窗边，在心里为其默哀，然后跑到厨房又制作了一根，把爱心粘在上面，从防护栏空隙中伸过去，伸到一半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有点像在三番五次挑衅，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穆信还是硬着头皮把爱心送到了窗边。

　　窗边又传来细碎的声响，赵成跃抬头，看到了一个爱心在窗框蹭来蹭去，他顿了顿，决定采取不施以目光不搭理策略。

　　但他显然低估了穆信的耐心。

　　纸都快被蹭破了那人还是没有显露半分放弃的念头。

　　啪嗒。爱心终究还是不堪重负，经历长久的磋磨后从钢丝上掉了下来，好巧不巧落到了赵成跃手边。

　　——对不起，请打开。

　　写在表面的字就这样顺理成章出现在赵成跃眼前，他看着第二根钢丝功成身退，还是把纸展开了。

　　【对不起赵成跃，我刚才让你感觉不开心，但我只是想和你玩。

　　你来之前这扇窗户从来没有打开过，我很激动。

　　希望你能原谅我。

　　如果原谅我了，可不可以告诉我通过那扇很蓝的窗子能不能看清楚外面？】

　　末了穆信还画了两个牵手的火柴人，这还是罗冬瓜教他的。

　　赵成跃不会折纸，他将纸对折两次后放到了一边去，然后继续写作业。

　　客厅的争吵已经结束，很快房门被敲响，他听见母亲挨着门缝说：“出来吃饭。”

　　赵成跃放下笔，打开门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刘威此时坐到了餐桌上，桌上摆着一盘卤肉一盘花生，还有一瓶酒，少年看了一眼说：“我去添饭。”

　　刘威开口就是一股酒味：“等等。”赵成跃于是站定听他继续说。

　　“你们两个站在旁边给我倒酒，我吃完了你们再吃。”

　　腰被站在身后的王艳花顶了顶，赵成跃走上前去给他倒酒，刘威抬起碗砸吧了一口，这下才终于满意。

　　“对，要明白这个家到底是谁在养活。当初你王艳花带着这个贱种嫁给我不就是想攀上我，要不是我心软收留，你们早不知道烂在哪里了。”刘威开始上头，说着说着便上手去摸女人的手臂，她吓得一缩。“碰一下怎么了！浑身上下哪一处老子没碰过？装什么清高。”他嗤笑，转而看向低头不语的赵成跃，“你妈当年，可比现在识趣，是吧，荡、妇。”

　　刘威继续吃菜，咀嚼声很响，像一头猪，白酒下菜，没几口脖子就红得像猪肝。

　　“老子他妈四十多岁了，儿子没一个，王艳花我他妈娶你有什么用！”他突然就发火了，猛得掀翻面前的碗盘，“母狗都比你能生，你算什么女人！”

　　“我……”女人想辩解求饶，但是发自内心的恐惧让她无法开口。

　　“我什么我！”男人站起来，椅子腿发出惨叫，他一把扯住她的头发扇了两耳光，然后推着她去撞墙。

　　“啊！啊啊！”女人发出几声惨烈的尖叫，出于本能熟练地向一直沉默的儿子求救，“小跃救我，小跃！”

　　赵成跃僵硬着上前，插入了这个暴力的空间，张开双臂挡在王艳花面前，喉咙里挤出一个不成调的声音：“……别打了。”

　　男人的动作停顿了半秒，这半秒里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为可怕的神情。

　　“好……很好。”他喘着粗气，双目猩红看向少年，“杂种翅膀硬了？敢命令你老子？”

　　接下来的时间像粘土被无限拉长，拳脚像冰雹落在赵成跃身上，父亲似乎忘记了母亲，他的眼前只有这个胆敢反抗的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

　　“老子让你说话……让你出头！”最后一个字伴随着最后一脚落在背上，刘威累了，这场教训也终于落下帷幕。

　　王艳花这下才敢上前把赵成跃扶起来，扶到房间里，从床头柜里拿出药酒递给他，女人蹲下来，哭着说：“小跃，别怪妈妈，我要是阻止他他下手更狠，妈妈也是不得已的。你先自己上药，我出去看他，要是看不到人他又会生气。”王艳花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起身离开。

　　赵成跃坐在床上像雕像一动不动，他拿起杯子喝水，但嘴里的血味却怎么都消散不去。

　　索索，窗边第三次响起声响。他看过去，是一根孤零零的钢丝，动来动去像是在催促他给出一个答案。

　　赵成跃忍着后背的剧痛走到桌前坐下，展开那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然后用钢丝将纸捅穿，扯了扯示意那头收回去。

　　穆信没想到这次回复来得这么快，惊喜地收回钢丝，看着被戳出好几个洞纸张，没忍住吐槽：“好粗暴。”他展开信封，看赵成跃给出的回答。

　　穆信问他，通过那扇很蓝的窗子能不能看清楚外面？

　　赵成跃说，什么都看不见。

　　他还说，别来烦我。

　　穆信看着他被两滴水晕开的字，心梗着不上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