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朝露散 凶相毕露的 ...
-
话梅糖在他舌尖晕开，将口中苦涩气息压住，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淡淡的香气，蛮横霸道地钻进许甚云的鼻腔，在他的心头搅动。
萧定珩猝然收回手指。
许甚云寻着手指离开的方向追去，微张着唇，伸出一点点绯红舌尖在唇畔轻轻舔舐，他缓缓抬眼，发现皇帝垂目敛神，像是在躲避他的目光。
他从萧定珩的下巴一直往上看，竟从这个虚情假意、善于伪装的男人身上，看出一点点真心，一时间还有点不知所措。许甚云缓缓别过脸去，压着胸腔内怦怦跳的心脏，闹了个脸红。
『有些纯情是什么回事……』
萧定珩捂嘴轻咳一声，掩饰方才那片刻的失神。
皇帝收敛神色，将许甚云衣衫整理好，又轻手轻脚撤去对方枕着的棉枕，把他放平在榻上，被子拉上去盖到下巴处，才正色开口，“许统领，你还真是胆大包天，竟敢盯着朕看……”
许甚云收了视线，腮边因为话梅糖鼓鼓囊囊的，他撇撇嘴随意回道，“属下知错……”
『就看就看，看几眼还能少你一块肉不成？』
萧定珩紧了紧拳头，气不打一处来。
“好了，昨晚朕确实撞见一个‘歹人’在林中穿梭，朕怕那‘歹人’伤到朕的许统领，便只好带人先行搜寻许统领，反倒让那‘歹人’逃了出去。”
“朕也不追究你半夜私自外出的事情，但朕出动这么多人寻找许统领，害得朕胆战心惊、肝肠寸断啊，如此大过就用之前缉拿刺客的功劳抵了吧。”
萧定珩站起身，终于找回几分气场，居高临下地注视许甚云，不容置疑地说道。
“……是。”许甚云心中虽然有些不痛快，但不得不答应，若真要深究下去，再查出点什么东西就不好了。
『扣扣搜搜。』
“好生休息，明日启程回京。”萧定珩转身离开帐内。
他望着萧定珩的背影，只觉得对方活像是身后营帐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等出了营帐，冷风一吹，萧定珩面色瞬间冷了下来，他反复揉搓刚才触碰到许甚云的手指，试图让身体忘记刚才那种软乎乎的触觉。
他蹙眉反思，自己是不是演过头了？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许四好玩。在这个勾心斗角的皇宫中，没有秘密的许四令他无比心安。萧定珩就不用费尽心思去猜对方是否会害自己，和许四相处起来轻松又好玩。
再者，许四很好用。对方是林相派来的卧底，还是他已知的卧底，无论对方如何隐藏，自己都能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用他来反向传递信息，引导林相走进他设定好的圈套，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感觉，真的太美妙了。
萧定珩眯了眯眼睛，唇畔不禁勾起一个弧度。
并且前朝后宫都想给他榻上塞人，而他偏生对一个暗卫“荣宠有加”，有这样一个挡箭牌在，那些世家大族想把女儿送进宫，也得好好掂量一下。
但是他刚才为什么会避开许四的眼神？
是怕被看穿这一切偏爱、殊荣都是假的，还是怕对方真的陷进去，而自己拿不出半分真心，最终只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失望呢？
萧定珩冷笑一声，心中不屑地想道。
真心？那种东西在这个吃人的时代珍贵得可怜，而他自己的真心早就不知道丢在什么地方了。
风骤起，一名暗卫如同影子般落在三丈之外，单膝跪地：“陛下。”
萧定珩垂眼敛神，将刚才的情绪悉数压下，只冷着嗓音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陛下，北狄使团遇上‘盗匪’行刺，我们的人已经将三王子救下来。”
使团才出发不久，就算快马加鞭的赶路，怕也是刚刚走出秋山地界，可寻常盗匪敢劫掠使团？时间能卡得这么巧合？
萧定珩蹙眉，眼中尽是霜寒，“是谁派来的，查清楚了吗？”
“属下无能，盗匪头子只说有人叫他们藏在这里，出来第一队人马无论是谁，立即截杀。”那暗卫头埋得更低了。
“若是朕先出去，他们岂不是连朕也要杀？”萧定珩冷笑，这些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那暗卫不敢接话，空气陷入死寂。
萧定珩深吸一口气，如此熟悉的恶心人的手段他还能猜不出是谁干的吗？
刺杀大将军的、劫走证据的、安排蒙面刺客的、半路截杀的，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阿史那烈身后之人干的好事。
别让朕逮到你，否则早晚让你求死不能……
“四十，派两个好手，寻着商路乔装将三王子安全送回勒部，至于使团其他人，不用管死活。”
萧定珩话音一顿，想起那名能御兽的奇人，补充一句，“使团中有一个叫其其格的人，将她带回京城，如果她反抗……”
皇帝侧目回头，将话音随意抛下，“就杀了吧。”
既然不能为他所用，留着也是祸患。
“是。”四十颔首领命。
此时尹太医领着药箱从煎药的棚子处赶过来，萧定珩远远便招手，示意他过来。
尹太医面色憔悴，明显是昨晚没有休息好，跟皇帝行礼时，都有些气虚，“陛下。”
“李一的情况怎么样？”
萧定珩这次居然没有问许四的伤势，反倒是询问起李统领，尹太医将原本打好的腹稿悉数推翻，重新组织语言回答，“李统领身中‘朝露散’，虽武功强悍，可惜此物极损身体本源，根据卷宗的记载，寿数最长只到二十六，而李统领现在已经二十五出头，且已经出现五感逐步丧失的征兆。”
萧定珩点点头，面上没有太多波澜。
李一的命数到了这里，玄武营向来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死了一个统领，再扶持一个便是。
他想着如此快的人员更换速度，在一定程度上也杜绝了卧底长期潜伏的可能，就算卧底进来，待不了多久也会死。
“那许四呢？”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起伏，“他可曾中过‘朝露散’？”
“据脉象与卷中上记载，许统领早年应是也服用过此物，但中了蛊毒后，‘朝露散’便无用了，再加上许统领之前受了重伤，被迁升为副统领，此后应是没有服过‘朝露散’。”
“不过臣猜测，‘朝露散’虽对人体没有即刻发作的致命效用，但对身体根基的实质性损害依旧存在；加上蛊虫附着在心脉，除去每月固定时间活跃以外，应是会产生一种毒素，让五感增强的同时，神智也会受到影响。”
尹太医适才所说的内容，全是他和蓝婆在来秋山前一同发现的。
“对寿数可有影响？”
“回陛下，只要蛊毒拔除，剩下的便好生将养着。虽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高强度打杀，但保全寿命、安然度日还是无碍的。”
萧定珩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沉默片刻，挥手示意他离开。
看来，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将许四身体里的蛊虫拔除，不然自己的东西身上留下些别人的标记，感觉终归不好。
尹太医进了营帐给许甚云换药。
许甚云看见尹太医提着药箱，面色愈发惨白。
换药简直就是受伤之后的一大酷刑……
要是在这儿询问他事情，他什么都敢认。
你说他是皇帝，他都敢一口答应下来。
但他也没忘记昨晚出门干的正事，他四处张望一圈，从枕头下掏出那一瓶来之不易的解药，递到尹太医手中，压低声音说道，“这便是蛊毒的解药，劳烦您了。”
尹太医接过药瓶，赶紧将其塞进药箱中，正色回答，“定不负许统领期望。”
昨晚的情况比较惊险，他将药瓶放在怀中，结果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穿衣服，那真是心跳加速啊。
当时皇帝抱着他，他不敢多问，等人走后，他才吩咐旁人从自己那堆血迹斑斑的衣服碎片里翻出这么一个瓷瓶，他拧开瓷瓶一看，万幸自己拼死拼活、历尽千难万险拿到的解药还安安稳稳地待在瓶里。
要是这解药没了，他还不如一头撞死来得痛快。
尹太医起先为许统领处理腿上的旧伤口，等绷带解开时，创口处的血肉已经和绑带粘在了一起，每掀开一寸，都是对许统领意志力的极大考验。
不知为什么，尹太医下手没个轻重，疼得许甚云吱哇乱叫，尹太医这才想起拿出一根木棍塞进他嘴里，让他咬着。
“差点忘记你是怕疼的了。”
许甚云差点骂出声来。
好在腿伤的伤口昨晚已经仔细处理过，今日换药时除了渗血，其他也没有大问题。尹太医将血污擦去，用上特制的金疮药，每撒出来一点尹太医就肉疼的那种，最后再缠上绷带才算完。
等打好结，许甚云的铁齿铜牙已经在木棍上完成“雕刻”，留下一圈整齐的牙印来。
“多谢，尹太医。”许甚云头上冒汗，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不敢当，不敢当。”尹太医眼圈黑乎乎的，只想着赶紧处理完回去补觉，“许统领，老夫接下来就处理您手臂上的伤口了。”
“咦？疼得这般厉害啊？”尹太医盯着木棍看了好一会儿，“要不老夫让人熬点麻沸散……”
许甚云额头起了一层青筋，一字一顿说：“不、用、了。”
都已经疼过劲了……
他还以为自己所处的这个时代没有麻沸散呢，也不敢多问怕暴露身份。
结果，你现在才告诉他有……，那他之前痛这么久算什么！
算他能忍吗？！
尹太医被凶了也不恼，一边利索地解开许甚云手臂上的绑带，一边嘟囔：“别恼别恼，老夫也就是看您这痛觉反应如此强烈，才觉得稀奇。你们玄武营的人，大多中了‘朝露散’，痛觉丧失，哪怕受了致命伤都哼不出一声，死在战场上的十个里有八个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受了内伤。”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黑眼圈都快怼到许甚云面前，才低着嗓音分享一个秘密般说道，“就说你们玄武营的上任统领吴一，他可不就是这样死的吗……”
在先帝手中做事时，吴一不慎中了一种慢性毒，本是让人肝肠寸断、痛不欲生的剧毒，可吴一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一开始太医为他把脉，却丝毫没有看出端倪。可没过多久，这名吴统领便七窍流血而亡，尸体随后被送到玄武营六队，剖开胸腔一看，里面的内脏都变成一摊血水了。
“可惜了，那位吴统领还是个有趣之人。”尹太医叹口气，细细擦拭手臂伤口处渗出的一点点血迹。
这些事情许甚云自然全都不记得。
他只疑惑尹太医为何会特意强调这一点，像是在故意借吴一的事向自己传达些信息似的。
“原来如此。看来我体内的‘朝露散’是被寄居在心口的蛊虫给蚕食了。”许甚云想起玄武营小院中的一瓶不知名丹药，他当时便做此猜测。
“对的。”尹太医发现他手臂上的细小伤口已经结痂，便没继续绑着绑带，“也算是因祸得福。”
许甚云笑了笑，“这个‘朝露散’吃了之后只有影响寿数、削弱五感的副作用吗？”
“每月需服用一枚，否则内力难以控制，浑身筋脉疼痛难遏。要是在服药初期停了药，再多挨几次发作，便不会受此药物控制，多加休养对寿数影响也不大；就算是到了中期，只要多服用几回解药，也能摆脱药物控制，活个五六十也不是不可能。”
“……但到了后期，药石罔效，寿数至多二十六。”
许甚云垂眸思索，这“朝露散”其实与林相的蛊毒差别不大，都是用来控制人的手段，这“朝露散”似乎还要更加阴险一些。
要是你不吃朝露散，武功不高的你执行任务时就会当场死亡；要是你吃了，虽说武功大涨，你却会被派去执行更加危险的任务，以致你对朝露散一直无法摆脱依赖。身处其中的人要是幸运一点熬到后期，又会因为逐渐丧失五感而不幸离世，这样新人就能顶替上来，如此循环往复。
这真是一套好算计啊。
“不多言了，许统领好生休息，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京。”尹太医定了定神，将手洗净，“听说，勒部使团的人已经走了，今天下午吐蕃与南越的使团也从这边离开。”
“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尹太医神色倦怠，“老夫便下去休息了，连夜救你们，真是极其耗费心神。”
许甚云点点头，目送尹太医离开营帐。
等人把东西送来后，许甚云继续翻出书来看，可怎么也看不进去。
刚刚尹太医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连夜救你们”指的是他与李一吗？
对了，李一已经二十五了，岂不是他很快便会像那位吴统领一样死去！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朝露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