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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缄口心岂无感 想死,我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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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死?换你娘和妹妹?”林止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玩味的笑意,“你觉得,你这条命在我这值几个钱?”
空气中只剩下牙齿吱咯吱咯打颤的声音,在死寂的庙里清晰可闻。
最后的侥幸被彻底碾碎,青年的呼吸骤然停止,连抽泣都僵住了。
“说话。”林止脚尖微微动了动,压在青年伤口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啊——!”青年发出短促的痛呼,瞬间便被他自己吞了回去。
似乎怕打搅到林止,青年张开嘴,大口大口喘着气,却再不敢喊出声来。
姜寒渡站在旁边,看着林止侧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的轮廓。
那嘴角甚至噙着淡淡的弧度,眼里没有任何波澜,有的只是居高临下的漠然。
冰冷的态度,真真是视生命为蝼蚁。
这一幕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姜寒渡从心底窜起一股寒意。
他甚至有些恍惚,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个人,究竟是林止,还是那个从未真正远去的走银蛇。
林止似乎察觉到了姜寒渡的瞬间僵硬,眼尾余光轻轻扫过去,但那冰冷的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更深了些。
他目光落回青年身上,不发一言。
“我在……在锦屏门……潜伏”青年终于从剧痛中挤出声音,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语无伦次,声音破碎不堪,“尊主让我拜入锦屏门……外门……做杂役……”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林止的靴子,生怕自己说得满了,那靴子就会踩碎他的肋骨,碾烂他的五脏六腑。
林止笑了。
轻轻的、带着气音的笑,突兀地响起在这死寂的庙宇中。
异常清晰,也异常瘆人。
姜寒渡打个激灵,全身都起了层鸡皮疙瘩,某种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口。
他看见林止再次俯身去看青年的脸,似乎觉得很有趣。
然后,他轻轻叫出了一个名字。
“王成,是吧?”
王成的瞳孔在听到自己名字的刹那骤然收缩——走银蛇怎会记得自己的名字?
是了,他是走银蛇,他当然知道……
不,不对,自己方才根本没有说过名字!
走银蛇不是……不是已经失忆了吗?
难道是以前……难道是自己被抓时……无数混乱可怕的念头瞬间冲垮了他本经崩溃的神经。
不等王成从惊骇中反应过来,林止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冰冷,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幽暗鬼气无声弥漫,将整个人衬得仿佛刚从九幽踏出的索命阎罗。
“消息怪灵通的嘛,”林止声音依旧玩味,“还知道我忘了事儿。”
王成脸上血色褪尽,惨白如纸,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抖得像风中残叶。
林止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被冒犯的兴味:“十年了,像你这样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弄心机的,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幽暗鬼气骤然掠出,精准地产丧了王成的手臂。
“咔咔!”
清脆的骨裂声砸在姜寒渡耳膜上,紧接着是皮肉被硬生生撕扯、扭断的闷响。
那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被拧了过去,肩关节彻底脱臼,软绵绵垂落下来。
“呃——啊!!”王成终于忍不住发出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剧痛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眼前阵阵发黑。
汗水、泪水、血污混在一起,糊了他满脸。
他想挣扎,可身体被术法禁锢,翻滚都做不到,只能不断地抽搐。
姜寒渡被这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狠戾手段惊得倒吸凉气。
他看到王成因极致的痛苦面容扭曲、眼珠突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紧接着,王成猛地咬牙,竟是要咬舌自尽。
“他要自尽!”姜寒渡惊呼。
然而,林止的动作却比他的惊呼声来得更快。
就在王成牙关贺龙、舌尖即将被自己咬断的千钧一发之际,林止的手闪电般探出,钳子似的捏住了王成的下颌。
力道之大,让王成根本无法继续咬牙。只能被迫大张着嘴,涎水混着血丝顺着嘴角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想死?”林止手上力道未松,声音却平稳依旧,“我准了吗?”
王成的身体筛糠似的抖着,下颌被捏得生疼,却连痛呼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压抑的物业。
他甚至不敢让呜咽声太大,怕再次激怒眼前这尊煞神,招致更残忍的对待。
姜寒渡看着这一幕,心脏在胸腔里沉沉下坠,生出一股子挫败与悔恨。
他又被骗了。
上一次,是小妖。
看似纯良无害、瑟瑟发抖的少年,用精湛的演技和恰到好处的恐惧骗过了他。
让他心生怜悯,在林止面前替其求情,而实际上,小妖心里门清,知道得远比表现出来得多。
这一次,是这个王成。
方才他躺在地上,气息奄奄,泪流满面地诉说苦衷,对家人的牵挂,那份绝望与哀求如此真切,让他心生同情。
他以为这是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是被命运裹挟的棋子。
自己又一次,被看似脆弱无助的表象迷惑,险些信了对方的表演。
姜寒渡感到脸颊微微发烫,像是被显示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看向林止的侧影,目光复杂难言,有畏惧、有后怕、更有难以言说的沮丧。
自己还是……太容易心软,也太容易被这任性的表象牵着鼻子走。
在诡谲的旋涡里,这样的心软,不仅可能害了自己,更可能害了林止与彗妖一族,成为致命的破绽。
“呜……”一声极轻的、带着颤抖的物业从墙角传来。
姜寒渡转头,只见小妖不知何时已从墙边站了起来,少年那双与林止相似的妖瞳里盛满了惊惧,正死死盯着林止脚下痛苦抽搐的王成,又惶惶不安地看向姜寒渡。
显然,眼前的场景彻底吓到了这半大的小妖。
小妖像是受惊的幼兽,跌跌撞撞地朝着姜寒渡跑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姜寒渡的腰,身体抖得厉害。
“哥哥……怕……”小妖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含糊不清。
姜寒渡身体微微一僵,抬手拍了拍小妖的后背。
“别怕,首领在保护咱们呢。”他道。
王成瘫在地上,将所有的一切和盘托出。
他并非两年前才被迫卷入,早在幽州局势未明、暗流涌动之时,他便已经主动向幽州尊主投名。
五年前,他奉命潜入以医修闻名的锦屏门。
他并非普通的杂役底子,而是凭着几分机灵和刻意表现出来的忠厚老实,逐渐取得了外门管事的信任,得以接触一些与药材相关的杂物。
牧归山特有的毒蜱,正是经由他的手,混杂在弟子历练带回的各类药材中,悄无声息地流散出去。
有些送往幽州,有些则留在锦屏门内,以备不时之需。
寻找彗妖一族,同样是尊主下的死令。
牧归山广袤寒冷,彗妖又天性避世,踪迹难寻。
王成早在潜入锦屏门之前,就和他的几名同党在牧归山外围徘徊了好几年,甚至因冒险探入山脉损失了好几个人手,才终于摸索到彗妖族群当时临时聚居的边缘。
与彗妖前首领的秘密交易,也正是从那时开始。
最初只是试探性地接触,用一些人族炼制的低级弹药,换取少量的彗妖血和牧归山特有的草药。
前首领的贪婪,让这交易迅速稳固并扩大,也就让毒蜱交付加减成为交易的一部分。
至于他那番声泪俱下、关于娘和妹妹的说辞……
王成交代到这里时,身体抖得更加厉害,几乎语不成调。
他确实有个妹妹,年纪还小,是他唯一的牵挂。
至于那体弱多病的娘亲,是他当时没吃没喝,走投无路时献祭给幽州尊主的投名状。
他原本以为,这样就能保住妹妹,也能让自己在幽州尊主手下得到一份安稳。
然而,他妹妹不知如何得知了真相,惊骇绝望之下,竟要独自逃离,去大门派找人告发。
王成当时又怕又着急,他甚至妹妹那般颜色,若孤身一人流落在外,下场只会比死更惨。
慌乱之下,他寻了门路将妹妹迷晕,卖给了一户南下的富商,给那家的独子做妻子。
他不敢留一文钱,将得来的所有身家银子,连同自己仅有的那点积蓄,全都塞进了妹妹随身的包袱里,权当是给她的嫁妆。
当时他看着那马车载着昏睡的妹妹消失在官道尽头,从此再未打听过她的音讯,也强迫自己断了所有念想。
他告诉自己,至少妹妹是去了正经人家,穿金戴银总好过跟着自己朝不保夕。
而跟姜寒渡那套说辞,是他精心编造、反复演练,用来应付可能发生的盘查用的,以博取同情。
他没想到,第一次在人前用出来时,碰见的竟是林止。
姜寒渡听得心中难受,他下意识转头去看林止。
但林止脸上依旧是冷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眉目间跳跃,却点不亮半分暖意。
他听得认真,完全说得上是专注,但那种专注是审视的、抽离的。
好像对林止而言,王成涕泪交加的忏悔,似乎并不比窗外的风声更值得动容。
小妖还缩在姜寒渡的怀里,王成的话他也听见了。
他小心翼翼抬起头,仰脸去看姜寒渡。
王成又交代了几个名字,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全是幽州安插在锦屏门的卧底。
他们身份各异,又外门弟子,又药园的看守,竟还有颇得长老眼缘的弟子。
这些人,在幽州尊主死后,便由笑面鬼接手,暗中掌控。
“笑面鬼他……他不久前被发现过一次,但没跑,现在还隐藏在真远门里。”王成思索道,“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
他生怕林止不信,忍着剧痛拼命摇头。
他所有的秘密此刻都已掏空,只剩下这副残破的躯壳和满心绝望,任眼前这位大人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