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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血债从何问心 我这条命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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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寒渡绕到庙后,才在远离庙门的一处端墙后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林止背对着庙宇的方向,微微仰头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山脊线,仿佛真的在凝神观察周围的动静。
月色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侧脸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林止。”姜寒渡唤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林止闻声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刚发现姜寒渡出来。
“问完了?”他声音平稳,目光在姜寒渡脸上停留一瞬,便自然移开,“我看了一圈,没发现别的什么痕迹。这人应当是单独行动,幽州那边挺谨慎的。”
林止的表现太自然了,自然得就像他方才真的只是在外围认真巡视。
“里面都处理好了,他交代了些事,一会儿跟你说,”姜寒渡道,“外面冷,先回去。”
“嗯,”林止应了一声,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态度,“走吧。”
说完便迈步往庙门方向走去,步子和先前一样,不疾不徐。
姜寒渡跟在林止身侧,稍稍落后半步。
看着林止平静的侧影,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疼。
他知道林止在躲,他知道刚才自己在庙里,不经意间可能伤了林止。
可林止藏得太好了,好到他连句对不起都找不到由头说。
夜风卷起地上的细雪落在两人肩头,很快又化开。
姜寒渡定了定神,只谈正事:“那人家在黔东,大约两年前他的娘亲和妹妹被掳走,对方留下话,要他定期到这与彗妖交易,若不来,或是不按量交付,他娘亲和妹妹便性命不保。”
林止脚下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姜寒渡犹豫半晌,才继续道:“他还说,是走银蛇抓的他娘亲和妹妹。最近……那边还传了信,威胁他必须加大毒蜱的交付量,否则下次送来的,就是他母亲的肉,他妹妹的手……”
林止脚步微顿,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放慢步伐,望向远处墨色的山峦轮廓。
月光下,他清俊的侧脸显得有些冷硬。
“走银蛇……”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
他试图抓住些混乱的记忆,试图在混沌的思绪中寻找哪怕一丝相关的痕迹。
有没有那样一天,他曾掳走过一对来自黔东的母女?
有没有那样一条冷酷的命令,是从他口中发出?
可记忆如同深渊,越是用力向下探,越是混沌。
他能感受到的,只有阵阵翻涌上来的尖锐头痛,搅得他心神不宁。
幽州六年的画面,大多是破碎的、跳跃的,而具体的细节、具体的人,实在是太模糊了。
他想不起来。
一点都想不起来。
林止呼吸急促了些,他抬手,用冰凉的指节深深压了压自己的太阳穴,试图缓解愈演愈烈的痛楚。
最终,他摇摇头,放下手。
目光重新落回远方,林止那双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困惑、挣扎,以及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与自我厌弃。
都渐渐被麻木覆盖。
“我……真是不记得了,”林止声音很轻,带着力竭之后的沙哑,在寂静的夜色中飘散开,“这种事,很有可能是我做的。但我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我当时把她们困在哪里了。”
说完,他扯了扯嘴角:“先回去吧。”
夜里寒风刺骨,但林止话语里那种几乎认命的疲惫与自我否定,更冻得姜寒渡心尖发颤。
他转过头,看着林止的神情。
看不出狡辩,只有茫然与痛苦。
“林止,”姜寒渡上前一步,抓住了林止的手腕。
林止偏了偏头,迎上姜寒渡的视线。
“不怪你,要怪也怪幽州尊主,”姜寒渡斩钉截铁道,“他算计你,把你变成他们的傀儡。你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刀杀了人,是该把刀熔了,还是该去找那个握刀、挥刀的人?”
姜寒渡的手攥得不松,带着自己的体温贴在林止的手腕上。
林止被他拉着,一时竟忘了挣脱。
“你听我说,就算真的是你下的令、抓的人,”姜寒渡道,“那也不是你本意,你和走银蛇不一样。你不是他,林止,你只是被他困住过。”
月光下,姜寒渡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映着林止的脸。
“我……”林止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
不论是不是真心实意,至少姜寒渡话里的偏袒是十分明显的。
“好了,别想了,”姜寒渡见他神情松动,心下稍宽,语气也放软下来。
他带着点哄劝的意味,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林止的手腕,“天太冷了,先进去,我们再仔细商议。”
林止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任由姜寒渡拉着,往山神庙走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血腥气混合着草药味扑面而来。
一直靠在墙角的小妖立刻窜了过来,目光在林止和姜寒渡脸上来回逡巡。
林止停下脚步,轻轻拍了拍小妖:“别怕,去那边歇着,乖。”
小妖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会从林止嘴里得到这样一句话。
他飞快地看了眼林止,又瞥了瞥旁边的姜寒渡,见姜寒渡也冲他微微点头,紧绷的身体这才彻底松懈下来。
然后听话地退回墙角的阴影里,抱着膝盖坐下。
安置好小妖,林止这才缓缓走向庙宇中央。
姜寒渡跟在他身侧,也收敛了神色,目光凝重地望向地上瘫着的青年。
那青年经过姜寒渡的处理,气息比方才平稳了许多,至少不再有出气没进气。
他正半闭着眼,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听到脚步声靠近,青年艰难地掀开眼皮,涣散的视线起初还有些茫然,随即,当他的目光终于聚焦,落在逆着火光、一步步走近的林止脸上时——
青年脸上所有的表情,痛苦、茫然、哀求,都在一瞬间冻结、碎裂,继而化作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呃——!”
青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抽气声,身体在瞬间绷紧,随即又因为伤口的剧痛而猛地抽搐了下,额头上的冷汗密密麻麻涌出来。
他看清了。
先前在极度的慌张和剧痛之下,他只来得及瞥见那只骇人的手。
可现在,林止站在他面前,微微垂着眼帘,火光从侧面照亮他清隽的眉眼轮廓,那张脸……
是走银蛇。
是那个始终戴着狰狞面具,手段似恶鬼,禽兽将他们一家拖入无边地狱的走银蛇!
“是、是你……”青年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破碎的音节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拼命地想往后缩,可身体被姜寒渡的术法捆着,又因伤痛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蹭着冰冷的地面。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血污与尘土,却洗不掉眼中那彻骨的恐惧。
他看看林止,又猛地转向站在林止身侧的姜寒渡,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明明以为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人或许能帮帮他,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和走银蛇站在一起?
他们是一伙儿的?
“求求你……”青年不再看姜寒渡,他把最后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林止身上,“杀了我……求你……别折磨她们……我娘……我妹妹……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语无伦次,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肋骨间的伤口随着身体的颤抖,又开始往外渗血,染湿了姜寒渡刚包扎好的布条。
“你要的……我都给你了……”青年涕泗横流,几乎在用气音哀求,“放了她们……放了她们吧……我这条命……你拿去……拿去啊……”
他挣扎着,试图抬起那只能动的手,想去抓林止的衣角,想去磕头。
可连这样的动作他都做不到,只能在原地徒劳地扭动。
林止静静地看着他。
从青年看清他面容的那一瞬间,到对方崩溃的哭号、语无伦次的哀求,再到那最后想用自己的命换取家人平安的眼神。
林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方才在外面的那些疲惫与挣扎,此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光和火光交织,落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漠。
望着林止的眼睛,青年似乎被吓得噤了声。
他忽然明白了,在这个人面前,他所有的祈求都是徒劳的,所有的反抗都是多余的。
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但他却像是放弃了抵抗似的,支起的头脱力般落回地上。
直到青年噤声,林止才终于动了。
他俯身,伸手不轻不重地拍拍青年的脸颊。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笑,从林止喉咙里溢出来。
这笑声太冷了,冷得让小妖下意识又往后缩了缩,连姜寒渡心头都跟着一紧。
就仿佛……仿佛青年的恐惧、哀求、牺牲,对林止而言,都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尘埃,引不起半点关注或者怜惜。
林止好整以暇地端详着青年脸上血色褪尽,才慢悠悠地收回放在他脸上的手,悠悠站起身。
他抬脚,靴底落在青年被草草包扎的肋部。
没有立刻用力,只是搭在上面,感受着地下身体的剧烈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