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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暖夜以渡永劫 松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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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成气息已然微弱下去,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耗尽了所有求生的欲望。
姜寒渡敏锐地察觉到王成状态不对,那眼神里最后的生机正在迅速熄灭,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上前组织。
无论王成做了什么,就这样让他死了,总觉得……太过轻易,也太过便宜了那幕后的凶手。
林止或许还需要从他口中挖出更多关于笑面鬼、关于幽州残余势力的细节。
然而,就在姜寒渡脚步微动的刹那,一直静立的林止却先一步抬起手。
简单的手势,制止了姜寒渡的所有动作。
姜寒渡愕然看向林止。林止测对着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瘫软在地的王成身体猛地一颤:“呃……啊——!”
紧接着,王成的全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道道黑气疯狂逸散。
姜寒渡瞳孔骤缩,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修习鬼术之人的自裁场面。
空气骤然变得阴冷刺骨,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鬼气弥漫开来,小妖吓得将脸更深地埋进姜寒渡怀里,不住发抖。
献祭的过程很快,没过多久,一枚黑漆漆的球状物便从王成破烂的衣襟下滚落。
这就是异种骨核,是修习鬼术之人献祭子厚遗留下来的东西。
林止直到这时才动了,他走上前,伸手轻轻一引,那枚骨核便落入他张欣。
庙内一时死寂,只有那盏风灯里的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跃着。
林止转过身,目光扫过姜寒渡和他怀里的小妖,脸上才稍稍多了些温和。
“此地不宜久留,”林止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疲惫,“鬼气太重了,先回去。”
姜寒渡张了张嘴,想问“就这样吗”,想问“你收着这骨核做什么”,还想问“王成交代的那些,接下来怎么办”。
但看着林止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睛,所有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
林止又往他身边走了几步,看了看他们俩,温声道:“吓着了?回去再说。”
姜寒渡点点头,召出青崖带小妖跟着林止回返,一路无话。
回到牧归山的山谷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留守的彗妖警觉地抬起头,发觉是林止回来,又纷纷伏低身体表示恭敬。
安置好小妖,林止径直走向那间小木屋。
姜寒渡跟着走进木屋,反手关上门,将黑夜和寒气隔绝在外。
屋内还残留着昨夜烧柴的余温,以及草药清苦的气息。
林止没有立刻说话,径直走到那张草榻边坐下,脊背依旧挺直,只是面容比离开时更沉、更冷了。
姜寒渡点了柴火,火光一起,他这才看清林止披着的那浅灰色棉袍的肩头袖口,都沾了未化尽的雪沫。
他走过去,在林止身前站定,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轻轻搭在林止肩上。
“外头冷,先把棉袍脱了吧,寒气披着不好,”姜寒渡的声音很轻。
林止似乎这才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醒过来,抬眼去看他,然后很顺从地抬起手臂,配合姜寒渡的动作,把棉袍脱了下来。
“王成交代的那几个人,你都记下了?”林止忽然开口。
姜寒渡立刻点头:“都记下了。”
“把王成说的,传信告诉他们,然后就休息吧。”林止道。
他说完,便起身去了屋外。
姜寒渡联系不上锦屏门,但仍能与齐春明传讯。
他催动灵力,片刻后,识海那边传来明显带着浓浓睡意、含混不清的声音。
“唔……”
正是齐春明,他大概真的睡熟了,声音慵懒沙哑。
姜寒渡心中歉意只出现了片刻,事态紧急,他传音道:“师兄,是我。”
“寒渡?”传讯那头声音骤然清晰了不少,紧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像是齐春明匆忙坐起身,还夹杂了似乎碰到什么的抽气声。
“寒渡,怎么这时传讯,可是在妖族遇到什么棘手事儿了?”
姜寒渡几乎能想象出师兄刺客或许正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强打精神的样子。
他加快语速,将王成的事儿原原本本说给师兄:“……事关重大,有劳师兄了。”
听完姜寒渡的叙述,齐春明那边也沉默了,再开口时,声音里没有了慵懒。
“人我都记下了,我现在就去告知师尊。”齐春明道,“你放心,牧归山之事,我未向任何人提起,你照顾好自己与林前辈那边便是。”
齐春明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几句,二人才结束传讯。
屋内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姜寒渡转头,林止只着一身鹅黄寝衣,在草榻内侧躺下了。
他面朝里,巨大的尾巴盖在身上,长发披散,只露出小半张侧脸。
屋内很安静,姜寒渡喝下林止给自己留的那碗药,简单洗漱后在林止身侧的空位躺下。
绒毛柔软,姜寒渡轻轻碰了碰,指尖陷入那片温热厚实的银白里。
他想着王成的话,关于毒蜱,关于锦屏门,还有幽州那些无孔不入的渗透。
思绪纷乱,理不出头绪。
身下的草榻柔软,可姜寒渡却许久没能睡着。
他在那片银白里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面朝林止的方向。
几乎就在他动作的瞬间,一直安静地躺在他身侧的林止也跟着动了动。
“林止,你也没睡吗?”姜寒渡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林止转过身,“在想王成的事。”
林止侧过身来,在摇曳的火光里对上姜寒渡的目光。
“幽州那六年事我忘得干净,但六年之前的还模糊记得一些。王成在那时候,就已经被易己收拢在手下了。”他道。
“那时候易己的胃口还没那么大,手段也还算藏着掖着,只是搜罗些像王成那样走投无路、心有贪念或牵挂的人,”林止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他说的和我记忆里的差不多。”
姜寒渡喉咙发紧,但林止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他在把娘送过去那时候,就没回头路了,妹妹是他唯一念想。他想给妹妹找个好去处,彻底脱离他,这我也知道,”林止说到这里,声音有些悲哀,“他以为他找到了,那个富商……”
“富商怎么了?”
“也是易己的人,”林止平静道。
尽管早有预感,姜寒渡的心还是猛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冰窟。
他想起王成说到妹妹被送走时的神情,里面有痛苦,但更多的是庆幸。
“那……他妹妹后来……”姜寒渡问,声音颤抖。
林止沉默了。
姜寒渡忽然就明白了,被幽州盯上,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下场能好到哪里去?
或许王成后来奉命潜入锦屏门,疲于奔命地为易己做事时,他那个心心念念想要保护的妹妹,早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凋零了。
而王成至死,都可能还怀揣着那点虚幻的指望,以为妹妹在南方某处高墙深院里,过着衣食无忧的平静生活。
“只要被盯上,站了边,”林止终于又开口,“那就跑不掉的。”
他说这话时依旧平静,但姜寒渡心里堵得慌。
空气仿佛凝滞了,药草的苦味似乎也变得沉重起来,压在人的心口。
姜寒渡沉默片刻,心里那个压了一晚上的问题,刺客终于随着夜深人静浮了上来。
“林止,既然幽州尊主那么想找彗妖,他为什么不直接问你?”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黑暗里,林止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他问过几次,我没告诉他。”
问过几次,没告诉。
幽州尊主是什么人?那个能在十年间将幽州经营成密不透风的墙、能算计林止行梧的人。
这样的人,想要从别人口中问出某个至关重要的信息,怎么可能只是轻飘飘地问几次?
易己绝不是个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人,齐春明也曾说过,林止在幽州那几年,处境绝不会好。
或许,林止口里的“问过几次”,可能是逼供。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姜寒渡感觉到林止在颤抖。
“林止……”姜寒渡的声音哑了,他伸出手,试探地去碰林止的肩膀。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微凉布料的瞬间,林止猛地一颤,然后便克制住了。
姜寒渡不再犹豫,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林止颤抖不止的身体。
“别怕……林止,别怕……”他拍着林止的背,一遍遍低语。
被他抱住的林止,身体先是彻底僵住,然后开始更加剧烈地颤抖。
林止伸手抵在姜寒渡的胸口,力道不轻,带着慌乱。
“松手……我不舒服……”林止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让我缓一缓……”
姜寒渡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把林止往身侧带了带。
他能感觉到林止身体冰冷得吓人,那寒意仿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林止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紊乱。他头痛,针扎得通。
每一次,只要他试图去回想幽州的细节,这种痛楚就会排山倒海般袭来。
易己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在记忆里忽明忽暗。
问总是得很慢,语气平和:“林止,你们彗妖在牧归山何处,你总该知道吧?”
起初是言语的诱哄,许以重利,承诺自由。
见他不答,便是漫长的禁闭,剥夺光明、声音、自由……
他没有任何感受,听不到任何声音,那段时间里,连痛都算解脱。
可牧归山是族群最后的屏障,他不能说;他还要等那人回来,他也不能死。
记忆越来越混乱,疼痛也越来越剧烈。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不见天日的禁闭室,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让他在无边的折磨里彻底忘记自己。
“呃——”压抑的痛呼再也忍不住,林止身体蜷缩得更紧。
姜寒渡被他这反应吓坏了,强行把林止的身体扳过来:“林止!林止你看看我!”
林止被他强行扳过来,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清醒时的冷静,也不是走银蛇的狠戾,而是涣散的。仿佛魂魄被硬生生拖拽进某个无间地狱,只留躯体在凡间承受疼痛。
“林止……是我,是姜寒渡……”姜寒渡抚上林止的头,轻轻摩挲着,“没事了,都过去了。你看看我,林止,看看我。”
林止睁着眼睛,意识似乎在极其缓慢地回笼。
“松……开……”林止咬着牙。
他应该推开姜寒渡,不能再贪恋这份温暖了。
五年,这是他仅有的时间,甚至更短。
他应该把姜寒渡推得远远的,让他回到原本平静的生活里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他目睹自己最不堪一击时候的模样,被他用近乎真实的姿态拥抱着。
可身体像是背叛了他,不仅使不上力,反而在温暖的怀抱里生出想要沉溺的渴望。
姜寒渡一言不发地安抚着林止,渐渐地,他感觉林止的身体在他的怀里不再那么僵硬地试图挣脱,但细微的颤抖却持续不断。
林止终于不再试图推开他了。感受到林止的顺从,姜寒渡心中一酸,伸手揉按着林止的太阳穴,指尖带着温热灵力,试图帮林止缓解痛苦。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直到林止的呼吸彻底沉静下来,抓着他衣襟的手也松了力道,滑落身侧,姜寒渡才极其缓慢而小心地调整了姿势。
林止这一觉睡得非常沉,姜寒渡起初还强撑着精神留意着他的动静,后来也被那平稳的呼吸声感染,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也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无梦。
姜寒渡是被透过木屋缝隙的天光照醒的,他睁开眼,先是感觉到手臂有些发麻——林止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头枕在他的臂弯里,睡得正沉。
晨光柔和,落在他宁静的睡颜上,呼吸清浅悠长。
姜寒渡看着,没敢立刻抽出手臂。就这样静静躺了一会儿,直到感觉林止的呼吸依旧平稳,他才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
过程中,林止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眉头微蹙,但并未醒来。
姜寒渡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取出件干净外袍卷了卷,做成个简易的枕头。
然后,他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将其塞进林止的怀里,代替自己手臂的位置。
林止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身边的变化,身体本能地蜷了蜷,双臂将“枕头”搂紧了些,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粗糙的布料,睡得更沉了。
姜寒渡嘴角不自觉上扬,心底泛起细密的甜。
抱着草药推开木门,清冽寒冷空气扑面而来,牧归山的清晨寂静而壮阔。
远处山巅覆盖皑皑白雪,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着金红色的光芒。
谷地里,彗妖们大多数已经醒来,有些在雪地上缓慢走动着,有些则依旧卧着,精神萎靡。
看到姜寒渡出来,几只离得近的彗妖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姜寒渡冲它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找了块空地放好草药,他蹲下身,仔细辨认着那些草药。
得益于在真远门的学习和这段时间跟在林止身边耳濡目染,加上林止采回的这些草药特征都相对明显,他大致能分辨得清。
回忆着林止平日煮药的步骤和大概比例,虽然无法做到像林止那般精准,但照猫画虎总归能做出个大概。
姜寒渡生起火,烧水洗净草药,然后依次将处理好的草药放入锅中。
煮药是个需要耐心的活儿,火候不能太大,时间也要足够。
姜寒渡守在小伙对旁,不时用木棍搅拌。
几只好奇的彗妖远远观望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个人族在做的事情和首领一样,觉得没什么危险,便试探着凑近了些。
它们蹲在不远处,毛茸茸的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
汤药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远方林子里忽然窜出来个身影。
姜寒渡抬头望去,是那小妖。
小妖嘴里似乎叼着什么猎物,跑到姜寒渡身边,低头把嘴里的猎物放到姜寒渡面前。
“哥哥!”小妖化成人形,身上还穿着昨日镇上买的新衣,“我早上出去逮到的,给首领和哥哥。”
他说着,往木屋的方向看了看:“首领还没醒吗?”
“他昨天累到了,还在睡。”姜寒渡伸手揉了揉小妖没完全收回去的耳朵,“谢谢你,真是有心了。”
小妖被揉,耳朵不自觉地抖了抖,主动道:“哥哥在煮药,我去叫它们过来?”
“好,”姜寒渡点头,“不急,还要再煮一会儿。”
小妖转身就跑去招呼彗妖们了,他年纪虽小,但在族群里算是聪明的。
几只卧病的彗妖看到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林止醒来时,日头已经悄然越过山谷,明晃晃地铺在木屋外的雪地上。
他坐起身,下意识摸了摸身旁,只触碰到那卷成沉头的棉衣。
宿夜未散尽的倦意与头痛都已经平息,仿佛作业那几乎将他撕裂的疼痛与挣扎,只是昏沉一梦。
谷地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彗妖吃饱喝足,正三三两两蜷在向阳的雪坡上打盹,白色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几只精力旺盛的幼崽,在不远处的雪地里互相扑咬嬉戏。
林止目光扫过整个山谷,最后落在空地另一端。
姜寒渡正在练剑。
林止往前走几步,静静看了一会儿。
姜寒渡的剑法比起从前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有所精进,想来这些日子虽然在养伤,却也没有耽搁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