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再爱我一次》花间含睇

85、蓬泽暖孤衾寒 首领一直很

　　青年躺在冰冷的地上，肋骨的伤口已经被粗略处理过，不再大量流血。
　　姜寒渡正在给他敷药。
　　动作算不上多么熟稔，甚至因为草药的粗粝而显得有些生涩笨拙，但专注和耐心是显而易见的。

　　姜寒渡低着头，侧脸在晃动的火光下显得异常柔和，眉头蹙着，担忧而认真。
　　然后，林止看见姜寒渡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料，小心翼翼给青年包扎。

　　青年似乎因为疼痛又瑟缩了一下，姜寒渡便停了手，等他缓过劲才继续动作，甚至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很细致。

　　很……仁慈。
　　像对待一个一时糊涂，尚有挽回余地的失足者。

　　林止静静看着，看着姜寒渡对待那青年的方式。风声都远去了，耳边似乎只剩下姜寒渡的声音，以及自己心脏的搏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

　　为什么……为什么此刻，隔着这扇破窗，看着姜寒渡用那样细致甚至堪称温和的态度，去对待刚刚还为虎作伥的幽州爪牙，他的心会这么疼？
　　疼得尖锐，疼得绵长。

　　姜寒渡对他的那些好，那些偶尔流露出的关切、妥协。
　　到底是因为他林止是“特殊的”“唯一的”，还是仅仅因为，姜寒渡本身对谁都很难真正狠下心肠。

　　是不是无论谁在他林止这个位子，只要表现出足够的脆弱、痛苦或者苦衷，都能或多或少地得到姜寒渡的垂怜和心软？
　　就像此刻对青年，之前对小妖……

　　怀疑给林止带来的寒意，甚至超过了姜寒渡与那青年的谈话本身——笑面鬼陷害他。
　　并不意外，幽州的残余势力，或者说那个始终隐藏在暗处算计他的存在，自然不会放过任何往他身上泼脏水的机会。

　　若是平时，林止或许会仔细推敲这背后的意图，或谋划如何反击。
　　可此刻，那些算计和警觉，都被胸腔里那股汹涌的、混杂算出与怀疑的情绪淹没了。
　　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知，都被庙内姜寒渡的行为攫住。

　　姜寒渡已经给青年包扎好了伤口，现在在低声询问着什么。
　　青年断断续续地回答，声音虚弱。可姜寒渡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侧脸上没有不耐，也没有因为对方是幽州爪牙而流露出过多的鄙夷或愤怒。

　　林止知道自己不应当怀疑姜寒渡，这很荒谬，也很卑劣。
　　是在用自己最悲观、最不信任的视角，去揣度姜寒渡珍惜他的心。
　　姜寒渡对他的感情，明明那样真切地存在过，在生死关头爆发过，怎么能因为眼前这一幕就轻易否定？

　　可理智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
　　某些方面，他其实很小气。小气到会为跟早的时光里未曾得到的温柔而耿耿于怀，小气到会因为姜寒渡对别人展现出温和，就忍不住难过。
　　他林止，到底是那个“唯一”，还只是个“其中之一”？

　　林止想转身就走，去远处真的探查一圈，或者干脆在外面吹风，等姜寒渡问完。
　　任何的选择，都好过他现在这样，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躲在暗处窥伺。
　　但他挪不动脚步。

　　姜寒渡侧身对着他，蹲在那里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风灯里的火光将那身影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神像的基座。
　　林止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微微蹙眉的脸上。

　　他见过姜寒渡很多样子。愤怒的，倔强地，绝望痛苦的，在他怀里发抖的，还有不管不顾吻上来的。
　　每种样子，都曾在他死水般的心湖里投下石子，荡开层层叠叠他拼命想要抚平的涟漪。

　　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灵核是新的，虽然侥幸与他的身体非常契合，但他重新修习术法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最奢侈的东西。

　　体内异种骨的隐患无法根除，只是被强行压制；数百年的伤痛沉疴，早已将这副躯壳蛀空。
　　他这次回来取代首领，整顿族群，追查毒蜱线索……桩桩件件，与其说是为了彗妖一族的存续，不如说是要在陛下为他划定的最后刑期里，完成他的使命。
　　陛下没有明说威胁，至少没有让姜寒渡发觉，已经给他留足了余地与颜面。

　　林止能清晰地感受到，新灵核澎湃的力量之下，藏匿着某个极其隐晦的禁制。
　　五年，这是他最后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他必须将可能波及凡间、需要天庭出手干预的祸端，全部消灭于萌芽。

　　然而，在这枚灵核力量完全耗尽的时候，它将会从内部彻底毁灭。
　　连带着林止这副早已残破的躯壳与神魂，将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会留下任何让天庭觉得麻烦的残渣，也不会再对任何人构成威胁。

　　尤其是姜寒渡。
　　只有他林止收拾好所有的烂摊子，罪有应得地消失，姜寒渡才能在天庭的宽宥下重获清白，继续原本平静的人生。

　　这是陛下未曾直言的冰冷威胁，也是林止必须接受的条件。
　　所以，林止不想让姜寒渡与自己牵扯太多，他只想好好完成陛下要他做的事，同时将自己从姜寒渡的生命中剥离出去，不留下任何情感上的羁绊。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姜寒渡与他林止，不过是因机缘巧合发生了短暂的交集。待事态平息，自然桥归桥路归路。
　　然后，在最后之期到来那天，他会独自走向终结。

　　他不能给姜寒渡多余的牵挂，一点都不能。
　　任何关联，都可能成为未来悬在姜寒渡头顶的利刃，也可能让他自己在最后时刻，因为不舍而滋生妄念，毁掉与陛下的这场交易。

　　林止觉得，自己一直把感情藏得很好。
　　用玩笑遮掩悸动，用冷静遮掩关切，甚至刻意制造距离。
　　至少现在，从表面看来，他们依旧是因局势被迫绑在一起的、终究要分道扬镳的陌生人。

　　因此，他没有什么机会像此刻这样，如此细致地、贪婪地看到姜寒渡的温柔神色。
　　这太危险了。

　　看得越久，那份不该有的眷恋就会扎根越深，等他不得不离开那天就会越痛苦。
　　痛的不只是他，更可能是姜寒渡。

　　可是……就看一会儿，一小会儿。
　　林止近乎绝望地想。

　　风这么大，夜这么深，庙内火光这么昏暗。
　　而自己苦苦寻找千年的爱人就在那里，离他不过几丈的距离。
　　就让自己偷偷地、贪婪地看这一小会儿。

　　把这份温柔的模样，连同今夜清凉的月光、呼啸的风声，还有无处可说的酸涩与眷恋，一起刻进神魂深处。
　　等到将来走不下去的时候，或许还能靠着这点偷来的光影，抵挡些许彻骨的孤寒。

　　于是，他不由自主地，又往前凑了凑。
　　想要将那道侧影看得更真切些，想要看清姜寒渡低垂的睫毛在火光下投落的淡淡阴影，想要记住姜寒渡抿唇的样子。

　　然而，情绪太过专注，身体便失了分寸。
　　他原本虚搭着的窗棂，因他前倾的动作忽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声音不大，但在庙内相对寂静的环境中，却显得格外突兀了。
　　正低头询问青年的姜寒渡动作微微一顿。
　　就连靠墙站着的小妖，也警觉地抬起头，望向发出声响的窗户。

　　林止身体骤然僵住，所有汹涌的、不合时宜的情绪在瞬间完全冻结，随即被窘迫和慌乱所取代。
　　他几乎下意识后撤，幻化出鬼相将自己彻底隐入窗外浓郁的黑暗里。

　　姜寒渡起身，面带疑惑快步走向那扇破窗，轻轻推开。
　　但窗外只有沉沉的夜色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枯枝。

　　是风吗？还是……林止？
　　姜寒渡探头往外看了看，林止说是去查看有无尾巴。
　　但这荒村野庙，四下寂寥，若真有埋伏或眼线，以林止的敏锐早该有所发觉，何至于去了这么久？

　　他记得林止离开前神色并不太好，又想起方才在他回头时，林止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哥哥？”小妖轻轻叫了他一声。
　　声音里带着怯生生的急切，姜寒渡回过头，只见少年靠在墙边，朝他招了招手。

　　见姜寒渡过来，小妖没有开口，只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亮起白光画符落在姜寒渡身上。
　　随即，少年清脆又带着忐忑的嗓音，便直接在姜寒渡脑中响了起来。

　　“哥哥，”小妖传音道，“首领刚才没走远，就在那扇窗户外面。他一直很难过地看着你，就是……你看那个人的时候。”
　　声音里带着紧张与怨怼。

　　传音入耳，姜寒渡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林止没走，就在窗外，看着他如何处理那青年的伤口，如何放轻动作耐着性子地询问。
　　自己下意识的那些对青年的怜悯，或许在林止眼里成了让他难过的东西。

　　小妖声音里的怨怼，让姜寒渡骤然清醒。
　　是啊，小妖为何不满？眼前这青年，是害得彗妖险些灭族的罪魁祸首之一。

　　哪怕青年此刻奄奄一息，是俘虏，是受害者，可在小妖看来，自己方才那细致温和的对待，是不是也算背叛。
　　小妖是在抱不平，或许，也在替林止感到委屈。

　　林止定会与小妖有相似的感觉吧。
　　姜寒渡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了。

　　他怎能如此疏忽？只想着问出线索，想着眼前青年也是被胁迫的可怜人，忘了林止与小妖的感受。
　　忘了林止在漫长的、充满挣扎与血债的岁月里，又有谁曾这样温和地对待过走银蛇呢？

　　思及此，姜寒渡施法困住青年，转头往门口跑去。
　　外面月光清冷，将断壁残垣照得一片惨白，夜风呼啸着穿过荒村。
　　他四下环顾，不见林止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