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人之痛我之孽 我想活…… ...

  •   泪水在脏污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青年哽咽得说不下去,他试图抬起手,颤抖着要去触碰林止或者姜寒渡的衣角。
      但是,只抬起一点,便无力垂下,只能在冰冷的地面上徒劳抓挠,留下几道带血的手指印。

      “东西……我都给您了……我知道的……我都说……”他语无伦次,说话像是用尽了肺部的空气,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血沫。
      青年死死盯着林止,那双痛得失神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最卑微、最炽烈的祈求,仿佛要将自己的全部都奉献出来,只为换取一线生机。

      “求您了……我娘……和我妹妹……都在等我……”他的气息越来越弱,声音几不可闻,却仍执着地、一遍遍重复着哀求,“别杀我……我想活……我想回家……”
      最后的“家”字,轻得如同叹息,混着血沫吐出来。

      随即,青年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下去,只剩下胸膛微不可察的起伏。
      可那双眼依旧圆睁着,盛满了泪水与无尽哀求望着林止。

      滚烫的目光,终于钻开林止记忆深处某个早已尘封,却从未愈合的角落。
      林止站在那,垂着眼,看着地上那个因痛苦和绝望而扭曲的年轻面孔。
      庙外的风声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悲鸣。

      ——我娘……和我妹妹……都在等我……
      ——我想活……我想回家。

      多熟悉啊。林止近乎漠然地想。
      几百年的光阴,人世间挣扎求存的蝼蚁换了无数张面孔,可这哀鸣的调子,竟从未变过。
      他林止,又何尝不是这样一只蝼蚁。

      在幽州那不见天日的六年,在走银蛇那身不由己的躯壳里,在每一次被鬼气侵蚀理智、双手染血的时刻,他心底最深处,又何尝没有这般嘶哑地呐喊过?
      他想活。
      想得心肝脾肺都绞得生疼。

      他不是没有挣扎过。
      每次意识被拖入血海深渊,每次手中刀锋了却温热的生命,那残存的、属于他本身的意志都在疯狂地尖叫、抗拒。
      他咬碎过牙、撞破过头颅,曾用尽一切办法试图在彻底沉沦前抓住哪怕一丝一毫的清醒。

      因为他想活,不是因为贪恋这人世,而是因为,一个人跟他说过会回来。
      那个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面容、记不清声音,只记得有那么个模糊影子却刻在他灵魂深处的人,跟他说过会回来。

      他得活着,等到那个人。
      这是支撑他无数次从无边地狱里爬出来的、唯一的卑微执念。

      可是,当他双手染血时,谁理会过他的挣扎,谁又该理会他的苦衷?
      在世人眼中,在那些被他屠戮的修士亲人眼中,在戒律天规面前,走银蛇就是林止,林止就是走银蛇,他们无论如何也分不开
      是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魔头,是嫌弃腥风血雨、罪该万死的邪祟。

      他那些撕心裂肺的抵抗、那些在黑暗中无声流淌的血泪、那些快要将他逼疯的绝望……算什么呢?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在乎。
      没人欠他什么,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就该认罚。

      走银蛇杀人如麻,凭什么要求被人理解?凭什么要求被人温柔以待?
      没人前他什么,更没人应该去理解、去怜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人。
      他用几百年时光,用一次次钻心剜骨的惩罚,把这条铁律刻在了骨子里。

      除了那人,所有人都是这么对他的。用最严苛的尺度,最冰冷的律条,最理所当然的姿态,审判他,惩罚他,要他为那些他控制不了的血债付出代价。
      他认罚。

      因为那些血,终究是从他手中流出去的;那些命,终究是因他而逝去的。
      苦衷再深,挣扎再烈,牵挂再重,也无法抹去既定的事实。
      这道理,他比谁都懂,也……比谁都痛。

      此刻,地上这青年,为了至亲被迫为非作歹,双手或许也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他哀求,他哭诉,他将他的软肋和盘托出,希冀能换来一丝怜悯、一线生机。

      多像啊。
      像那个在无尽黑暗里,无数次卑微祈求上天、祈求命运,祈求爱人能早点回来再爱他一次的自己。

      林止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庙宇里穿堂而过的寒风,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来的,从他的灵核、他的妖丹、他的异种骨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可当类似的境遇以这样一种赤裸的方式摆在他面前时,那些早已结痂的伤口,仿佛又被硬生生撕开了。
      他看着青年那双盛满泪水与挣扎的双眼,仿佛透过重重时光的迷雾,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是物伤其类的被悲悯?是对命运弄人的讥讽?还是为自己那可笑宿命而伤怀。
      摇身变成彗妖首领的他,对一个奉命来算计彗妖的幽州爪牙,生出了可悲的共鸣。

      林止的目光从青年的脸上移开,看向姜寒渡。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汹涌的思绪只是片刻的迟疑而已。

      “剩下的你来问,正好锻炼锻炼,”林止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波澜,他指了指地上瘫软的青年,“我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尾巴。”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姜寒渡回应,便转身走向门口,将庙内压抑的空气和那哀求的目光一同隔绝在身后。

      吱呀一声,木门轻轻掩上,将清冷的月光也挡在了外头。
      姜寒渡怔愣了下,林止这突如其来的锻炼来得有些突兀,但他来不及细想,眼前这青年的情况显然等不起。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蹲了蹲身。

      血液还在缓慢地渗出,青年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再不处理,恐怕等不到问话,人就要撑不住了。

      “忍着点,”姜寒渡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
      他伸手,指间凝起温和的灵力,覆在匕首周围。
      这不是疗愈,只是用灵力暂且封住周遭主要的血脉,延缓失血。

      随后,他握住匕首柄,手腕发力,快、准、稳地将其拔了出来。
      “呃——!”
      匕首离体的瞬间,青年身体剧烈地弹动起来,红龙里爆发出短促而嘶哑的痛呼,随即又虚弱下去,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抽搐。

      姜寒渡立刻用更多的灵力包裹住伤口,强行让那翻卷的皮肉止血、逐步愈合。
      虽然内里的异种骨和经络损伤无法立刻修复,但至少暂时保住了性命。

      他又从方才带来的草药中找出些止血的,嚼碎了敷在青年的伤口上,然后施法疗愈。
      渐渐地,青年的呼吸逐渐变得稍稍明显了一些,涣散的瞳孔也重新对焦。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看向姜寒渡的目光里恐惧与哀求依旧浓重,但多了几分顺从。

      姜寒渡没有立刻发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气息稳定。
      庙内只剩下青年粗重的喘息,小妖见着没有危险了,也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片刻,姜寒渡才开口:“谁让你来的?”
      青年嘴唇哆嗦着,没有立刻回答,似乎还在犹豫,或者说是在积聚说话的力气。
      他转动眼珠,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紧闭的庙门,仿佛在确认那个可怕的身影是否真的离开了。

      最终,他重新看向姜寒渡,眼泪又涌了出来。
      “是……是幽州……”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破碎,“走银蛇。”

      林止站在庙门外,没有走远。
      风很冷,刮来的血沫打在脸上,带来轻微的刺痛。
      他靠着斑驳冰冷的石墙,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青年的痛呼和哽咽。

      那声音隔着门板,模糊了许多,但听在他的耳朵里却依旧清晰。
      他早在隐匿的时候就已经探查过周围,确认没有同伙埋伏,也没有其他什么线索。

      所以林止现在站在这里,脚像是生了根,扎在原地。
      散落的发丝被风拂过眼角,带了丝丝痒意,他却提不起抬手的力气。

      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酸涩,并没有被外界的寒风吹散,反而在寂静的夜里发酵、膨胀,堵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或许只是几个呼吸,又或许已经过了许久。

      直到里面青年的痛呼减弱,变成断断续续的、哀求的诉说,他才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牵引着,悄无声息地转过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解释不了。
      就像方才在庙里,看着那张充满绝望与哀求的脸时,心脏骤然传出的紧缩感觉一样,解释不了。

      他轻轻挪动脚步,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靠近那扇破损的窗棂。
      窗纸早已破烂不堪,只剩下纵横交错的木条,糊着些许陈年旧纸的残骸。
      他选了一处缝隙稍大的地方,微微侧身,将视线投了进去。

      庙内只有那盏被遗落的风灯还在燃烧,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光影拉扯得老长。
      林止看见姜寒渡蹲在那青年身边,背对着窗户,挡住了大半视线。
      但他依旧能看清姜寒渡的动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人之痛我之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