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再爱我一次》花间含睇

81、野庙见真神 牧归山没有

　　次日清晨，林止和姜寒渡便准备妥当。那只小妖早早等在屋外，见二人出来，快步迎了上来。
　　林止驻足，看了看小妖，开口道：“你化形，这样走太慢了。”

　　小妖以为林止嫌他，慌忙化作人形。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是不知多久前的样式。
　　林止转向姜寒渡：“你带他御剑吧，我跟着，这样快些。”

　　姜寒渡召出青崖，先一步踏上去，然后转身朝小妖伸出手。
　　小妖看着那窄窄的长剑，脸色更白了几分。他哆哆嗦嗦把手伸给姜寒渡，借力站了上去。
　　青崖轻轻晃了晃，小妖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慌忙抱住姜寒渡，声音带着哭腔：“哥、哥哥……我怕！”

　　姜寒渡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感受到身后少年身体传来的颤抖，心下怜悯。
　　牧归山的寒风凛冽，小妖身上那短打根本抵挡不住。

　　“松些手，”姜寒渡放缓声音，操纵青崖稳稳往前飞着让小妖适应。
　　他解开了自己斗篷的系带，将缩成一团的小妖整个裹到身前，用宽大的斗篷严严实实拢住，“别怕，还冷不冷了？”

　　斗篷隔绝了刺骨的寒风，小妖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但抱着姜寒渡的手依旧不肯松开：“好多了……谢谢。”
　　“起码露出眼睛来指路吧，不然我们可要飞错方向了，”姜寒渡拍了拍他后背，“告诉我，山神庙大概在哪个方位？”

　　小妖在他怀里动了几下，极不情愿地稍稍侧过头，飞快瞥了一眼下方雪岭。
　　他指了指东南方向：“那，走过两座山头，能看到一条冻住的大河，沿着河往南。”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姜寒渡转过头，只见林止在他身侧御风而行，速度丝毫不慢于青崖。

　　林止目光落在被姜寒渡裹得只剩发顶，还在微微发抖的小妖身上。
　　“啧，”他的声音飘过来，懒洋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哪儿认了个弟弟，这般小心地哄着。”

　　姜寒渡笑着哄了哄依旧有些怯生生的小妖，转而对林止道：“说起来，他瞧着年岁真不大。”
　　小妖闻言，怯怯地看了眼旁边的林止：“我十六了。”

　　“十六了？那也算半大小子了，”林止接话道，“时辰还早，先去镇子里给你置办身衣裳吧，我也顺便添些必需品。”
　　小妖慌忙道谢，姜寒渡自然没有异议，点头称是。

　　镇子不大，透着北地边陲特有的生活气息。
　　土坯房屋低矮，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不少商贩在叫卖。
　　几人采购结束时，日头已经西斜了。林止不再耽搁，示意小妖走在前头带路。

　　小妖吃饱喝足，又得了新衣，对林止的畏惧减轻了不少，引着二人出了镇子，沿着荒草丛生的小径往林里走去。
　　走了很久，山路与法崎岖难行，四周是望不到头的枯木与积雪，寂静得只能听见三然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姜寒渡心下不由得有些担忧，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林止。
　　这地方实在太偏太荒，前首领当真会选在此处与人交易？会不会是那小妖记错了路？
　　不多时，走过最后一处林地，前方视野豁然开朗，死寂的荒村猝不及防闯入眼帘。

　　那村子像是被巨大的力量从山体上抹去了一半似的，泥石流的痕迹凝固在断壁残垣之间。
　　大片屋舍被黄土河碎石掩埋，只偶尔看到几段歪斜的房梁支棱着。
　　未完全被掩埋的地方，也早已被经年累月的荒草与厚厚的积雪占领，枯草在风中打晃。

　　“就是那里了……”小妖抬起手，指向村落最边缘，“戌时左右，那个戴面具的人会来。”
　　姜寒渡顺着他的手望过去，果然看见山神庙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
　　它所处的地势稍高，似乎侥幸避开了那毁灭性的滑坡，但墙体也斑驳不堪，覆满了藤蔓和青苔。

　　庙宇本身不大，在苍茫废墟的映衬下，像守在故地的幽灵。
　　小妖带头走了过去，到了门前，林止却并未直接进去。
　　他在庙外走了一圈，俯身捻起台阶旁的泥土，又抬头仔细端详那檐角残存的木雕纹样，眉头越蹙越紧。

　　姜寒渡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得上前问道：“怎么了？这庙……有什么不对？”
　　林止缓缓直起身，指尖还沾着湿泥。
　　“说不上不对，”林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只是……有点熟悉，但我想不起来了。”

　　尘埃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林止走了进去，姜寒渡和小妖紧随其后。
　　庙内比外面更加晦暗，仅靠门缝与破窗投入的天光勉强视物。
　　天色渐晚，残阳余晖斜斜照进来，非但未能驱散庙宇里面的阴暗，反而在满地碎瓦尘土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更显诡谲。

　　屋顶很高，比外面看起来还要高。显然当初修建时费了不少功夫，只是如今尽数败落了。
　　正中央的神像异常高大，隐在浓重的阴影里，被厚厚的白布盖着。
　　那布早已泛黄发硬，边缘破损，蛛网纵横交错。

　　更引人注目的是，神像的头颅和上半身被数道陈旧的符纸严严实实包裹。
　　符纸上的符文褪色，难以辨认。
　　这使得神像的面容完全隐匿，看不出是什么神仙。

　　姜寒渡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供台，视线落在神像探出白布之外的一只手上。
　　“林止，你看那里……剑上宝石被人盗走了，”姜寒渡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更显空灵，“修这神像必定大费周章，如今却落得这般光景。”

　　林止盯着神像上的符纸，眉头越蹙越紧。
　　他侧过头，声音在庙里显得格外低沉：“这是什么神？”
　　小妖缩缩脖子，摇头：“不知道。前首领只说这山神很凶，千万不能动那块布，碰了会死的。”

　　“凶？神像而已，就凶了？”林止疑惑，示意姜寒渡，“点张火符丢上去，看看布上贴的什么。”
　　姜寒渡掐诀，温和明亮的符纸轻飘飘飞了上去。
　　火光映照下，那些紧贴在陈旧白布上的符咒终于被人看清——朱砂绘制，边缘隐隐泛着黑气。

　　姜寒渡倒吸一口凉气，被烟尘呛得咳嗽几声：“镇煞符？这……这么阴毒的镇压符咒，怎会用在山神像上？”
　　林止也看清了那符咒，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上那冰冷的供台，仰头努力去看那被包裹得密不透风的神像，仿佛要透过那层层禁锢，看清里面究竟是何方神圣。

　　“连你也认不出？”姜寒渡心下骇然。林止见识广博，怎会有他也认不出的神仙？
　　林止摇摇头，转身飞快在庙里走了一圈，视线扫过所有角落。
　　横梁、檩子、墙壁、地面、供台……

　　他试图找到什么能表明神祇身份的线索，牌位、石碑、壁画，什么都好。
　　可是，没有。
　　这庙宇真真像是被彻底遗忘，除了这尊神像和那个“很凶”的模糊传闻，再无其他。

　　仿佛有人刻意抹去了一切与此神像有关的信息，只留下这么个令人畏惧的空名。
　　“奇怪……”林止喃喃自语，“我彗妖在此栖息近千年，山中正神，即便香火不盛，我也不可能毫无印象。”

　　姜寒渡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低声道：“林止，前首领那样叮嘱，或许真有缘故，还是谨慎些好。”
　　“我从没听过牧归山有什么邪神，”林止斩钉截铁道，“你开个结界，待会儿别让灰尘呛着他。”

　　林止不再停留，他上前一步，连术法都没用，直接伸出手扯下那白布。
　　呲啦——！
　　布帛撕裂的闷响在寂静的庙宇中炸开，格外刺耳。

　　厚厚的灰尘混着碎布轰然四散！
　　几乎同时，姜寒渡撑开结界，将浓重烟尘阻挡在三人与神像之间。
　　尘埃雪崩似的，在结界外翻滚、沉降。

　　庙内噼里啪啦响了许久，才终于归于沉寂。
　　视线逐渐清晰，姜寒渡施法点了火把，光芒稳定地照耀出庙宇内的场景。
　　然后，三人，六道目光，凝固在了神像的面部——

　　时间仿佛在此时停止了。
　　小妖第一个没忍住，猛地回头看看林止，又看看上面的神像，面上尽是震惊的神情。
　　姜寒渡握着火把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火光晃动着，映得眼前景象更加鬼魅。

　　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又狠狠闭上、再睁开。
　　那张脸……那张脸……

　　林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所有神情，不耐、探究、惯常的冷静甚至是那点隐藏极深的戾气，在目光与神像面容相碰的刹那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空茫。

　　火光跳跃着，勾勒出神像那张脸的每一寸轮廓。
　　那眉眼、鼻梁、唇线，甚至沉淀着的、介于慈悲与倦怠之间的神气……
　　和林止一模一样。

　　不，或许不能说一模一样。
　　神像面容更加古朴庄严，有着无数岁月侵蚀的痕迹，而林止是活生生的，有着喜怒变化与血肉的温度。
　　但任谁来看，都绝不会错认。这分明是依照林止的容貌雕刻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