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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使君还 为何又来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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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止见他们的表情,垂了垂眸,问道:“他也没死,是吗?”
姜寒渡呼吸一滞,惊讶地望向齐春明。
师兄待他素来好,这两日,对林止也是尽心尽意。
可再怎么说,他也不敢把林止是走银蛇这等谜辛,当着齐春明的面说出来。
齐春明面上还是带着笑,但在昏暗的烛光下,原本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是。”
“姜寒渡我放心,”林止扫过姜寒渡,转头对齐春明道,“齐公子,我今日所言,切不可泄露半分。”
齐春明郑重拱手行礼:“前辈放心。”
“我不是不愿配合你们,是因为幽州六年事,真的记不起来了。”林止疲惫地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在下知道,”齐春明像是多年疑虑忽得解,向后退了两步,冲林止叩首行礼。
“师兄……”姜寒渡叫了声,却不知怎么说下去。
“寒渡,”齐春明道,“我当年能从幽州地宫回来,并非武功卓然不群。”
传闻幽州地宫中藏着凶兽、厉鬼,专吸食生灵气。
那几年,凡间总有干尸,百姓整日心惊胆战、苦不堪言。
而这第一批探查幽州地宫任务,却让仙门百家犯了难,许多门派都是抽签选出的修士。
真元门不愿草草了事,而他们这代修士,修为够格的,只有齐春明与姜寒渡了。
那时姜寒渡还小,齐春明瞒着姜寒渡,向清平请命而去。
他与其他门派几人挖了地道,紧挨在一起进去的,可在某个转弯、某个回首,同行的人便会莫名减少。
到最后,齐春明再找不到人了。
那几乎如迷宫一样的地形让齐春明绝望,脚下三两步就是一道机关,两侧陡峭的岩壁上有无数孔洞,用结界封着什么,不时传出几声啸叫。
齐春明小心翼翼走了很久很久,怕暴露位置都不敢掌灯,他听到过同行修士的惨叫,还有鬼魅的尖厉笑。
说不害怕是假的,可别无他法,齐春明只能因着地形与巡逻的鬼怪兜圈子。
可这地宫鬼斧神工,将他不断往中间引着,圈子越兜越小,刚躲开个巡逻的鬼怪,下一个很快又来了。
根本寻不到破解之法。
齐春明几近避无可避的时候,一道身影从他头顶掠过,那人抬手轻扫,卷起长风将他带入岩壁上某处孔洞之中,洞口升起结界。
少顷,声音从齐春明身后传来。
“不是说了不能进,为何又来寻死?”
嗓音浅浅淡淡,听着非但没有威压,反而有种温和的错觉。
齐春明回头,看见个佩着幽州门面具的人,身形高挑,露在外面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虚虚搭在长剑剑柄上。
他就算不认得人,那个剑是怎么也不会认错的。
魂归剑。
来人是走银蛇。
肯定是打不过了,齐春明干脆放弃所有抵抗,老实答道:“幽州地宫鬼魅吸食活人气,修真界势必除之。”
走银蛇大概也没见过这么老实的修士,哑然失笑,“你们来这么多人,能逃到这里的只你一个,这么蠢怎么杀我?”
走银蛇施咒,伸出两指点在齐春明胸口,“我送你出去,你们找的吸食活人气的鬼魅不在此,莫要再来。”
“您送我出来时与我说了句话,”齐春明望着林止,“我当时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说了什么?”姜寒渡声音发紧,脑中似有什么轰然崩塌。
齐春明好像还陷在回忆里,涩声道:“明知这地宫凶险非常,却派这些个初出茅庐的来探,你们修真之人,难道也视人命如草芥吗?”
炭盆里火舌噼啪,窜出点点火星。
姜寒渡全身一震,仿佛天雷兜头劈下,踉跄后退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林止睁着眼,定定地愣了半晌,他的眸中映着烛火,火光跳动。
那双淡淡的眸子,终于明亮了些许,像是燃起了簇微茫的希望。
“起来坐吧,”林止低头扫了眼自己的手,“打了那场仗,幽州的到底谁死了?”
姜寒渡踌躇半晌,不知作何回答。
幽州一战,说是为了除掉幽州门,可尽人皆知,最大的对手,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走银蛇。
“幽州尊主与血药叉当场毙命,捉了你,却一直未见笑面鬼。”姜寒渡道。
林止皱眉思索片刻,面上忽而泛出苦笑。
那目光遗憾而苦涩,似乎下一刻就会落下泪来。
姜寒渡不知原委,可被这目光一刺,原本麻木的心登时又泛出刺痛。
“易己是清平杀的?”林止问。
见二人有些疑惑,又道了句:“就是幽州尊主。”
齐春明点点头。
“得尽快找到笑面鬼。”林止道,“他若不离开,清平便始终命悬一线。”
“笑面鬼为何对易己如此忠心?”姜寒渡疑惑道。
“我说不清。”林止摇了摇头,轻声道,“执念罢了。”
齐春明望着林止的神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匆匆移开目光。
“你好生休息,我们去找笑面鬼,”姜寒渡说罢,便要与齐春明离去。
齐春明起身前,又问了句:“前辈,若我等围剿笑面鬼,有几分胜算?”
林止听到这话,有些诧异道:“你们这么多人关起门来打他一个鬼,自然有十足的胜算啊。”
这话听起来着实好笑,可眼下谁也笑不出来。
人死之后魂魄消散,喝了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奈何桥走过,方可往生。
可如若人生前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或者执念太深,魂魄就会留在世间。
执念越积越深,其他的过往会慢慢淡忘。
这就是厉鬼的来处。
有些鬼可以超度,因为让他留在世间的是一个执念。执念了了,什么都忘了,也就超度了。
可若是厉鬼,那就更麻烦些。
厉鬼常有千百年修为,执念太深,怨念太重。
他们撕裂九幽结界,从鬼界逃出来,在人世间又生出了新的情感与血肉,为祸人间。
很不幸,笑面鬼就是厉鬼。
姜寒渡有些感慨。
幽州一派被视为修真界的公敌,可修真界竟丝毫不知,笑面鬼是鬼,走银蛇是妖。
他转头向林止看去,询问的话还未出口。
“易己也是鬼,可血药叉是人,”林止看透了他们心中所想,说道。
“你们回来过后,多与我讲讲这六年事,”林止蹙眉道。
“嗯,”姜寒渡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林止忽而叫住了他们。
姜寒渡停步回头,听林止道:“万事小心。”
“好。”
疾行至南峰弟子院,巨大的结界已经将整个山坡包裹。
真元门几位长老早已闻讯赶到,御剑立于结界之上,下方弟子院内七十六弟子全部列阵,叶关兴正带着住在北峰的小队几人,一个一个地查。
二人匆匆赶到,齐春明上前,将方才的事如此这般说给魂七。
不过,他既未告知魂七林止已经清醒,也刻意隐瞒了刺客正是笑面鬼的事实。
“寒渡,你与他交手时,可看清了他的招法路数?”魂七问道。
“那人用的双刀,刀法快且诡谲,且不止刀法,那人的轻功更是了得,”姜寒渡顿了顿,又补充道,“他的刀法与轻功,都远超于弟子。”
魂七闻言,面色忽而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几位长老,也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春明,你与寒渡在这里盯紧,为师也得下去。”
魂七留下这句话,与几位长老御剑而去。
巨大的法术光华将大片夜空照得通亮,姜寒渡与齐春明并肩立于结界上空,下方搜查的火把如星子般流动。
“师兄,”姜寒渡忽问,“都说幽州那位尊主冷心冷情,笑面鬼为何还这般执着为他复仇?”
“寒渡,爱上谁不需要什么原因,”齐春明道。
他始终不能理解,姜寒渡在剑术上如此天赋异禀的人,为何在人情上如此不通关窍。
“冷暖好坏,从不依人言而判,而是用人心,”齐春明叹道,“你说那位冷心冷情,那我问你,笑面鬼忠心耿耿,为何那位死时,他却没有在身边?”
姜寒渡怔然出神。
是了,笑面鬼绝对不是临阵脱逃的主儿。
他在大战时没有留在易己身边,定是被易己给支走了。
齐春明等他想了一会儿,又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笑面鬼的修为,比之林前辈,谁上谁下?”
姜寒渡沉思片刻,迟疑道:“笑面鬼在上。”
他的印象里,林止始终没有多么强大,甚至较清平都逊了些许。
姜寒渡现在回想少时,林止教给他的都是连外门弟子都嫌粗浅的把式。
他实在无法想象,小时候那个连点进阶剑招都不曾教授自己的师父,与传说中杀人如麻的魔头,是同一个人。
“依我之见也是如此,”齐春明神色凝重道,“三大护法修为易己心知肚明,为何他放着笑面鬼不用,却常让林前辈出来冲锋陷阵?”
姜寒渡虽起初不懂,此时也明白过来:“易己到头来,还是想保笑面鬼的。”
“不止,”齐春明正色道,“林前辈在幽州,未必如传言中那般自在。”
叶关兴举着火把,挨个查过列阵弟子,火光下,忽然发现其中一弟子,衣袍下摆处竟沾了泥土。
“快退!”他大喝一声,周遭弟子瞬间退散。
魂七短笛横吹,清音术法扫荡而出。
那弟子却是避也不避,眼中瞬间爬满血丝,嘴角上却挂着笑。
“他被夺舍了!”魂七大惊,又吹出几个音。
那道清音术法瞬间四散开去,化成结界镇在四周。
剑修拔剑缓缓逼近,将那弟子团团围住。
可那弟子的嘴越咧越大,手中忽然甩出双刀,黑雾弥漫,鬼啸破空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