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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笑面鬼 与走银蛇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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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止取了帕子擦去唇上鲜血,抬头,却对上了姜寒渡仓皇的双眼。
“这么香的粥,怕是浪费一碗了,”林止有些惋惜地道。
姜寒渡惊慌地取了他手中帕子,斑斑点点的血迹雪中红梅般刺眼,“我去找医修。”
林止抬手拽了他的袖子,摇了摇头:“是先前受的内伤,方才有所牵连,得慢慢养。”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林止抿了抿唇,“是施针有些累了。”
姜寒渡去将碗洗净,又盛了碗粥:“你要是喜欢,就多喝点吧。”
他把瓷碗放到林止手里,又倒了杯茶,自己跪到林止身旁。
如此劝着,林止才算喝了两碗。
叫来医修守着清平,姜寒渡送林止回房歇息。
行至半路,林止便要去魂七安置那间。
姜寒渡跨步挡在他身前:“那处无人点炉,你与我住。”
“我知错了,你若是生气不愿见我,我宿在外头就好。你伤着病着,别受凉了。”
林止瞥了他一眼,叹了声“好吧”,跟着他往居室去。
夜半,才过了三更,林止便睁开了眼,轻轻推了两下姜寒渡。
姜寒渡很快就醒了,林止不作声,从姜寒渡箱子里翻出黑衣,自己套了一件,给他扔过去一件。
二人趁着夜色,悄声出了弟子堂,往白日里林止所居那处去。
冬日里树上没什么叶子,难以遮挡身形,只能隐蔽着抄小路走。
林止伸指虚画几下,将传音符给姜寒渡。
姜寒渡接过,小心揣在胸口,扶着林止跃上房顶。
清平因毒蜱受伤,真元门为捉叛徒,每日又增两弟子值夜。
等夜巡的弟子走过去了,二人才下了房顶,小心往后山走去。
林止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屋后,打开窗轻巧跃了进去。
进到屋内,他快速解了黑衣,与姜寒渡道:“别出声,去那个屏风后面。”
这屋的窗子都是纸糊的,月影打下来,屋里影动近乎看得一清二楚。
姜寒渡蹲身挪到屏风后面,倚到墙上传音问:“他们竟敢再动手脚?”
“不敢也得敢,清平若醒,便再没机会了。”林止蜷在榻上,摆出熟睡姿态传音道。
山上夜里很静,没有打更的吆喝。
姜寒渡凝神听了许久也不见动静,又望向林止,他一动不动,绵长地呼吸着,大概是睡了过去。
直到姜寒渡有些昏昏欲睡,听林止传音:“来人了。”
姜寒渡瞬间清醒,竖着耳朵去听,却没听来什么声音。
妖族感官比人类敏感,姜寒渡等了一会儿,果真听到枯枝断裂的脆响。
他眯眼从屏风缝隙往外瞧,只见门上渐渐映出一道扭曲的人影——
有人正贴着墙根,缓慢往门口移动。
人影越来越大,直到整个人贴到门上。
林止的呼吸依旧平稳而绵长,仿佛真的睡得昏沉。
屋门处传来极轻的“沙沙”声,姜寒渡小心看向门边,只见那人并未想进门。
一根细如芦苇的小管从门缝间探入。
“闭气,快抓!”林止传音道。
姜寒渡立即屏息拔剑,几乎同时,那小管似乎被人从另头吹了口气,月光之下依稀可见细碎粉末飞进屋内。
姜寒渡甩出飞刀,直逼门口的人影,自己飞身追了出去。
“铛——”
飞刀被挡开,声音在夜里分外地响。
姜寒渡破门而出,青崖直直刺了过去。
那人动作不逊姜寒渡,手中双刀交叉,挡住青崖来势。
姜寒渡不退反进,手握剑柄转而向上挑去。
剑尖寒芒一闪,那人猛然后仰,借力翻滚,面门堪堪躲开姜寒渡的剑尖。
林止在榻上分毫未动,眯着眼睛望向屋外对打两人。
却在看到那双刀时,隐在锦被之下的手蓦然收紧。
“当心!”林止厉声传音,“快叫人。”
姜寒渡闻言,迅猛的攻势缓下来,收腕挡下那人不知何时丢出的飞刀。
他心下大惊,左手从腰间摸出火筒。
尖锐的声响破空而出,烟火在黑夜里炸开,将整个山头照得通亮。
数道人影从远处围过来,那人非但不跑,倒是抓住姜寒渡的空档,左手刀脱手而出,直直朝着榻上林止而来。
姜寒渡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狠命甩出飞刀。
两刀半空相撞,极大的脆响间火星四溅,那人见偷袭不得,转身就往山里跑。
“追!”林止令道,随即又闭了眼,做出熟睡状。
不用林止提醒,姜寒渡已经飞身追了过去。
方才火筒一放,守山大阵早已将整个真元门围了个水泄不通。饶是那人再有能耐,只真元门这么点地界,能藏多久?
齐春明正巡夜,闻讯便与另几个弟子匆匆赶来。
屋门打开,他刚要往里进,便闻到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立刻闭气,对另外几人喝道:“闭气!是迷香!”
林止闭着眼,听着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去助姜寒渡,另留几人,要将自己搬出去。
他的心一直悬着,直到有人掌了灯,听到声惊呼才算安定下来。
齐春明暗暗抽了一口凉气,知道林止是故作模样,却没想到他竟然敢这么赌!
——烛光照下来,那锦被之上,赫然爬着只毒蜱,距林止不足一尺。
万一他们掌灯晚了些,就真让毒蜱咬了去?
旁边修士不明所以,只见齐春明拔剑给那小虫挑起,丢到水盆里。
“此虫剧毒,快去叫听贤医者处置,”齐春明吩咐道。
“是,师兄,”小修士应下,立即给听贤传讯。
林止倒在床上,听了一会儿修士们私语,乱糟糟的听不出来头绪,便不再去听,只闭目养神。
他忽而觉得腰上一紧,又被人托了膝窝。
林止脑中警铃大作,垂着的手都僵了下。却碍于有诸多修士在场,只能硬生生止了动作,继续演下去。
头顶忽而传来声嗤笑,很轻。
林止闭着眼,却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人胸膛瞬间的震动。
是齐春明。
林止心中恼怒,登时气得要呕出血来。
这混账东西胆大包天,竟戏弄到他头上来了。
齐春明也不管他怎么问候自己祖宗八代,只稳稳地打横抱着,往自己居室走。
穿过回廊时,月光如水,将人影拉得老长。
林止才呼出气,深深缓了几口,方才那种窒息感才渐渐退去。
“师兄,前辈没事吧,要不要找听贤医者?”跟在后面的小修士见林止没醒,紧张兮兮地问。
“无碍,只是吸了点迷香,”齐春明面不改色,手上却不着痕迹地紧了紧。
林止气不打一处来,心道现在的徒弟都这么难管,个个都会气人了。
这若放在他带徒弟的时候,只要他稍稍敛了神色,门下的徒弟都吓得不敢作声。
——当时虽觉得过了点,可与现在相比,还是那样乖觉的好。
思及此,他又想念起经秋与叩怀。
那是他从小带大的徒弟。
他听世人说,当时自己走火入魔,受整个修真界围剿。
经秋与叩怀抵死相护,手中长剑都战得卷了刃,最后甚至不惜用身体去挡。
可经秋总是爱躲懒,叩怀最是怕痛。
他从来不信自己会屠戮世人,更不信自己会任小徒弟死在面前,而无动于衷。
幽州六年,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能让他做出完全超乎自己想象的事,还让他深深伤害了自己在乎的人。
久念成执,这已作了他心头病。
一日不得真相,便痛一日,不得解脱。
终于行至居室门前,齐春明用肩膀顶开门,转身对身后的小修士道:“你们去守着掌门,这里有我。”
小修士应了声,便离开了。
门刚关上,林止立刻睁眼,翻身翩然落地。
“齐公子好大的胆子,”林止眯起眼,压着声音道。
齐春明笑弯了眼,带着少年的顽劣:“刺客下了迷药,前辈现在可好些了?”
“你戏弄于我,还要我谢你挂念?”林止带着怒意抬眸看他,冷笑道。
“前辈慧眼如炬,是在下失礼了。”
门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止敛了神色,望向门口。
姜寒渡喘息未定:“让他跑了。”
“跑哪去了?”林止问,
“南峰弟子院,”姜寒渡神色凝重,“我追到院墙外,他翻进去,转眼就不见了。”
齐春明递过茶盏:“喝口茶,慢慢说。”
姜寒渡接过,一饮而尽。
“我与他并未正面交锋,但那人的身法,绝对在我之上,”姜寒渡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对,是高出我大截。”
“他近乎踏雪无痕,我全力追他,他竟还能折身朝我甩了袖镖!”
齐春明面色微动,转眼去瞧林止。
却不想林止问道:“那镖上带毒,你躲过了?”
他语气里满是担忧。
“躲过了,你且放心,”姜寒渡答道,“只是待我避开,那人又掠出几丈去。”
林止仔细听着,问道:“那处弟子院呢,找人围了?”
“叶关兴带了不少弟子去,定不会让他跑了。我担心你,所以回来看看。”姜寒渡说到此,有些疑惑,“他们说你中了迷药一直未醒,师兄先带你回来了。”
林止轻咳一声,却也不多作解释。
他往木榻上倚了倚:“你与他交手的时候,他用的是双刀吧。”
姜寒渡点点头,示意林止继续说。
“你们这些年,听过见过的人里,有哪个是用刀的?”
姜寒渡与齐春明思索片刻,忽而全都愣住了。
四海承平已久,人界了无战乱百余年。即便偶有纷争,也只发生在帮派、江湖之间。
习剑之风大盛,全然成了修行正统,而刀法却渐渐没落了。
刀法高手几乎绝迹,但绝不是没有。
姜寒渡与齐春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相同的惊惧。
幽州一派,与走银蛇齐名的三大护法之一——笑面鬼。
正是用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