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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天地之悠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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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如温热的喷泉瞬间涌出,染红了林止胸前的毛发,在洁白的雪地上泼洒出刺目的猩红。
首领的悲鸣戛然而止,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那双曾经充满威严的妖瞳,此刻正愤恨地盯着林止,死不瞑目。
生命的消逝,无论以何种名义,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姜寒渡看着雪地中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庞大身体,又看向那尸身旁边浴血的林止,只觉得喉咙发紧。
林止微微喘息着,抖落身上的鲜血,银色毛发在寒风中微微浮动。
他没有立刻看向妖群,而是缓缓低下头,凝视着脚边那具尚有余温的巨大尸身,伸出前爪,合上了首领那双满是仇恨的眼。
随后,他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首领冰凉的额头。
这动作野性而原始,却又透着庄重与神圣,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而郑重的告别。
方才你死我活的厮杀、言语间的激烈冲突、数百年的芥蒂与怨怼,在这一触之下,仿佛都随着生命的消逝烟消云散了。
人死灯灭,恩怨两清。
站在不远处的姜寒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原本因目睹血腥厮杀而紧绷的心情,在此刻被更深沉的悸动所取代。
他方才……竟觉得林止残忍。
可在这片遵循原始法则的雪原上,生死胜负本就是最直白的真理。
林止的狠,是为了族群的存续,而此刻的告别,是强者对弱者最后的尊重,是对同族血脉最后的悲悯了。
不同于人间的勾心斗角,而是自然的轮回与更迭。
用人族的道德去衡量妖族的生存法则,那才是狭隘。
林止抬起头,不再看脚下的尸体,转身迈步,走向静默的彗妖群。
他每向前一步,身上激战后的血腥气与那股属于强者的威严便弥漫一分。
原本或惊恐或戒备的彗妖们,在这无声的压迫下,纷纷垂下了头颅,前肢弯曲,缓缓跪伏在雪地之中,发出低沉的、表示顺服的呜咽。
就连起初躲在枯木丛后面那些瑟瑟发抖的幼崽,也被身旁的成年彗妖用鼻子或爪子轻轻推搡着、催促着,踉踉跄跄来到了空地上。
它们或许还不能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恐惧强大存在的本能,让它们也学着长辈的样子,对新首领表达臣服。
林止静立在族群之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只跪伏的彗妖,从最强壮的成年个体,到那些蜷缩着、几乎要缩进雪地里的幼崽。
他眼神中既无胜利者的狂妄,也无多余的感伤,坦然接受了这份用鲜血和力量赢得的权利与责任。
林止嚎叫几声,那声音不同于战斗时的暴烈,而是带着一种沉郁的韵律,穿透风雪。
那是彗妖的语言,是送别魂魄回归天地的祷言。
听到林止声音,原本跪伏的彗妖纷纷站起身,沉默而有序地行动起来。
它们小心翼翼地将首领的遗体抬起,走向一旁向阳的、视野开阔的山坡。
姜寒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巨大身影在雪地中忙碌。
它们用利爪刨开冻土,将首领安置进土坑后,又将泥土重新覆盖上去,反复踩踏、压实。
最后,又衔来周围的积雪和枯枝端木,细致地掩盖在新坟之上,抹去一切痕迹,知道那片山坡看起来与周遭别无二致。
林止走到姜寒渡身边,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
姜寒渡心领神会,和林止走上前,风似乎也识趣地小了下去。
林止站在彗妖群身后,重新望向那片被精心掩盖的土地,低低吟唱起来。
所有彗妖齐声吟唱,那调子苍凉而古朴,是姜寒渡听不懂的词句,仿佛诉说着生死的重量、族群的延续,以及生命的顽强。
然后,林止微微低下头,闭上双眼,像是在与这片土地下沉睡的灵魂做最后的沟通。
姜寒渡学着他的样子,也低下头,眼前浮现那场惨烈搏杀之后,首领死不瞑目的双眼。
他忽然想到,在林止漫长到近乎残酷的时光里,或许总会有生命在林止手中直接或间接消逝,并以这种死不瞑目的方式,将最后的情绪烙印在林止身上。
这绝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那些因天牢崩塌而冲出的、失去神智的亡魂,在消散前可曾如此凝视过位列仙班的冬灵公?
幽州深处,那些被走银蛇亲手了结的修士或敌人,在生命的最后,是否也曾用这样混杂着恐惧与憎恨的眼神,试图将林止带入永恒的死寂?
这些在生命最后用最恶毒的目光注视过林止的人里面,有多少曾是他的亲眷?有多少是他曾经的同僚?又有多少,是林止曾经无话不谈的友人?
上天庭中,那些因理念不和或权力倾轧而走到他对立面的神官,在尘埃落定之时,是否也曾这般不甘地望向他?
像行梧那样,从生死与共的挚友,走到如今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地步,若真有决一死战的那天,行梧的眼神,又会是怎样的决绝?
林止似乎总是平静地接受着,可人心并非铁石啊。
他会因元桢的庇佑而落泪,会因弟子的离别黯然神伤。
那么,他生命中每一次被仇恨目光的注视,是否都在他心上刻下过无法磨灭的伤痕?
他独自一人的时候,是否也会被这些冰冷的、怨恨的、不解的目光所缠绕,在漫长的黑夜里咀嚼无人可诉的孤寂与罪孽?
正是因为见得太多,背负得太重,所以方才林止对首领的告别,才显得格外沉重而慈悲。
他每次的告别,或许也是对自己过往所有杀孽的超度吧,是试图给予在他手中逝去的亡灵,一点点最后的、微不足道的安宁了。
想到此,姜寒渡心中因血腥场面而生的不适,完全被汹涌的心疼吞没。
他悄悄伸出手,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轻轻拍了拍身侧的林止。
林止侧头蹭了蹭姜寒渡的手,随即发出两声悠长低沉的嚎叫。
身前彗妖群闻声而动,转头开始向牧归山深处迁徙。
队伍行进得极有章法。最前方是步履稍显蹒跚的老妖与病妖,中间则是身躯最为健壮的成年彗妖,它们将带着幼崽的母妖护卫在最中心。
林止和姜寒渡走在最后,注视着整个族群的移动。
彗妖在雪原上行进,厚重的积雪似乎对它们构不成任何阻碍。
巨大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起落,如同贴着雪面拂过的风。
姜寒渡刚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积雪没过了膝盖,每前行一步都异常艰难。
他不得不召出青崖剑,跟在林止身侧低低御剑飞行。
饶是如此,在雪山里待得久了,凛冽的寒风针扎似的穿透厚实棉袍,带走他身体里仅存的热气。
姜寒渡只觉得手脚渐渐麻木,呼出的白气在睫毛和眉梢结成霜花。
林止放缓脚步,回过头,那双清澈的妖瞳望向姜寒渡。
他传音道:“你坐到我背上,暖和,也能挡点风。”
姜寒渡攥了攥冻得发麻的手,下意识摇头,传音回道:“在雪地里跑就够费力了,我能御剑,不用……”
林止停下脚步,转过身,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凑近了些。
他甩了甩身上的雪花,这次传音带了点坚持:“听话,你坐上来,让其他族人瞧见,或许它们能更快地接纳你。”
姜寒渡心头一动,抬眼望向远处行进的彗妖群,自己是人族,在它们眼里,始终都是异类。
林止见他态度松动,继续哄道:“放心,我有术法护体,你这点重量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
姜寒渡收起青崖剑,不再犹豫,利落地翻身坐到林止背上。
林止的背上的毛发比看上去还要厚,隔绝了寒风的侵袭,一股扎实的暖意从接触的地方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甚至比最好的貂裘还要暖和。
他下意识往前靠了靠,企图坐得更稳。
林止迈开步子在雪原上奔跑起来,姜寒渡第一次以这样大的生物当坐骑。
完全不同于御剑时候的平稳或骑马时的颠簸,他整个人随着林止的奔跑前后晃动,一时间重心不稳。
他下意识低呼一声,身体猛地向前倾,双臂本能地环抱住了林止的脖颈,整个上半身都埋进林止温暖的颈毛里。
感受到背上的动静,林止非但没停,反而顺势又轻轻颠簸了一下,惊得姜寒渡将他搂得更紧。
“这都稳不住?”他放缓了速度,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笑意,“抱紧点。”
姜寒渡闻言,手臂试探着伸入林止背部长而柔软的毛发中。
他双手抱紧,双腿也小心夹住。因为没有鞍具之类的隔阂,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林止背部骨骼在行进中的起伏。
起初陌生而亲密的触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但很快他便发现,这远比骑马要舒服安稳得多。
彗妖的原身实在庞大,即便化出圆形的林止看起来仍然比其他彗妖清瘦得多,但脊背也宽阔得足以让他完全伏贴上去。
“抓稳了?”
“嗯。”
林止重新开始加速,从小跑到奔驰,银色巨兽宛如雪原上的精灵,朝着远方的族群追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不再凛冽。
姜寒渡彻底放松下来,完全适应了林止行进的节奏。
林止的步伐迅捷而稳健,始终与族群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姜寒渡抬起头,目光越过林止颈侧,能清晰地玩归案前方整个彗妖群迁徙的景象。
这一仔细看去,姜寒渡心不由得沉了沉。走在最前面的老妖病妖,竟然有十多只。它们步伐并不快,呼吸粗重,在冰冷的空气中拖出长长的白汽。
而紧随其后的青壮年彗妖,只有寥寥四五只。
最让姜寒渡担忧的是那些走在最中央的,母妖以及年幼的小彗妖们。它们毛色不如林止这般有光泽,反而有些黯淡。
走路的姿态在姜寒渡看来也总觉得别扭,不如林止那般轻盈,甚至都不算流畅。
寒风送来它们压抑的喘息声,姜寒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忍不住俯下身,传音道:“林止……你看它们,老弱太多了,青壮年根本没几只。那些小幼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