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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偷得半日闲 彗妖,不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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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意中人,一直都没想过那些……”姜寒渡被问得耳根发烫,“我是觉得刚缓过来,还是吃点清淡的好。”
林止眼带笑意看着他:“用不着你省这一口半口,我既带你出来,吃饱穿暖就是最基本的。从前什么样今后就什么样,不用觉得是拖累。”
姜寒渡低低应了一声,忽然觉得有些热,便伸手稍稍推开了窗子。
这间房视野确实极好,远远能望见江面上渔火点点,对岸城镇万家灯火,繁华而又静谧。
晚上凉风带着水汽漫进来,吹散了房间内的些许沉闷。
没过多久,门外便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伙计的招呼声传过来:“二位客官,上菜喽——”
房门被推开,伙计端着大大的托盘进来,手脚麻利地把菜肴一一摆上桌。
顿时,诱人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
伙计布好菜,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姜寒渡拿起汤勺,给林止盛上满满一碗老鸭汤,汤里还特意舀了两块冬瓜进去,放到林止面前。
“先喝点汤,暖暖胃。”姜寒渡说道。
林止端起碗喝汤,他看来很喜欢这汤,可刚端上来有点烫,只小口小口地喝着。
“喜欢?”姜寒渡问道,“我再给你盛一碗晾着。”
“嗯。”
姜寒渡又盛了一碗放到窗边,才开始喝自己那碗。
老鸭的鲜香被长时间熬煮出来,吸满了汤汁的冬瓜和笋干咸淡适中,入口顺滑,从喉咙到胃里都暖了起来。
他到真元门后,饮食一直跟随门派。满味堂的伙食固然不差,讲究营养均衡利于修行,但大锅烹调,总少了细致的火候与家常滋味。
偶尔齐春明趁着空闲,会带他下山去镇子里打打牙祭,尝点好吃的。
那样的机会一年到头也不过两三次,每次都像偷来的时光,新鲜又短暂。
算起来,距离上次去吃的那小排卤肉,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姜寒渡夹起一块儿鸭腿,筋肉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脱骨而下,满口生香。
这味道……真熟悉啊。
具体从几岁开始记事的,姜寒渡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冬天对他而言格外难熬。
窗外是红梅白雪,他只能裹着厚厚的被子躺在病榻上,隔着糊了明纸的窗户,去看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特别喜欢雪,喜欢那种纯净的、能覆盖一切污浊的白雪。
可他只能隔着窗纸看着,身上是长久的酸痛。
每每这种时候,林止总会给他熬汤喝。味道似乎和手里这碗一样,里面是炖得脱骨的鸡肉或者鸭肉,清清爽爽,没有半点油腥味。
汤很暖,总能驱散全身的冰冷,有时连喉咙的痛楚都压下去了。
他想着,就有些神游天地。林止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神情,出声问道:“怎么了?不爱吃吗?”
林止的声音依旧有些哑,却不再疲惫,甚至听上去有一些慵懒。
“没,很好吃,”姜寒渡摇头,“我也觉得有点烫。”
“那你多吃点,到了牧归山,东西就没有这么合口了。”
姜寒渡吃得快,一碗汤下肚,胃里踏实了不少。
他放下碗,夹了点菜吃,目光却不经意扫到了对面的林止。
林正吃得极慢,每夹起一筷子食物送入口中,都会细细地咀嚼很久才缓缓咽下。
与他在昆仑山用饭时的迅速模样截然不同。
姜寒渡心里咯噔一下,林止……是不是胃不太好?
幽州六年,灵核被毁,再加之上天庭酷刑,哪一样不是伤及根本?胃怎么可能好?
林止总是表现得太云淡风轻了,以至于让他常常会忘记,那具看似清瘦却坚韧的身躯,恐怕已是强弩之末。
可是,林止似乎只专注于桌上的肉。
老鸭煲、东坡肉、叫花鸡,他都会吃一些。但方才汤里炖得软烂入味的冬瓜,他都给剩下了,旁边拿碟清爽的笋干也都是自己在吃,林止碰都没碰。
姜寒渡只记得林止不爱吃鱼虾,但是现在看来,林止也不爱吃菜吗?
林止也会挑食?
他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心中的那点酸涩,忽然就掺进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笑。
“林止,”姜寒渡声音放轻,“你别光吃肉,也吃点菜。”
他给林止夹了几片笋干,又小心舀了一勺带着汤汁的冬瓜,放到林止碗里,“这笋干爽口,冬瓜也炖烂了,你尝尝?”
林止正慢条斯理地对付着鸡腿,闻言,撩起眼皮看了姜寒渡一眼,又看看碗里的冬瓜笋干。
他语气平淡地吐出几个字:“彗妖,不吃菜。”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配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倒有几分唬人。
但姜寒渡早不是十二岁了。
“你少搪塞我,”姜寒渡微微挑眉,“妖族化形之后五谷菜蔬皆可食用,与凡人无异。何况你这身体还要调养,偏食怎么行?”
林止沉默了。
他垂下眼,轻轻抿了下唇,看上去挺憋闷的。
空气安静了,姜寒渡也不催他,只静静地看着。
半晌,林止轻哼了一声,带着不耐的意味。
他伸出了筷子,动作迟缓地把冬瓜和笋干塞进嘴里,细嚼慢咽。
整个过程他都垂着眼,避开了姜寒渡的视线。
吃完,他便端起旁边藕粉甜汤连喝两口,仿佛要冲掉那些不喜欢的味道。
“行了?”林止放下甜汤,抬眼去看姜寒渡。
姜寒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酸酸软软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强行压下嘴角往上翘的冲动,他道:“行了。”
林止没再说什么,只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地夹肉吃。灯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沉静而淡漠。
热汤热菜下肚,驱散了连日来的寒冷与疲惫,胃里踏实了,身上也暖和起来。
藕粉糖水冰冰凉凉,还加了点桂花红枣,恰到好处地抚平了先前热食带来的点点燥意。
林止手下动作不停,姜寒渡起初没太在意,只当林止吃得慢些。
但过了一会儿,他发现林止虽然吃得细致缓慢,却并未停下,似乎要一样一样把其余菜品全部消灭。
姜寒渡心里微微惊讶。
这一桌菜量不算小,他本以为林止吃不了多少,他们二人吃会有富余,却没想到林止食量似乎比看上去要大很多。
想起林止重伤初愈,又御剑从中原到钱塘,想必消耗极大需要补充。
但一下子吃这么多油腻之物,难道妖族真的跟人族不太一样?
他担忧地观察着林止神色,却见对方面色如常,没见任何勉强或不适的样子,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儿了。
他道嘴边的劝阻,又咽了回去。
也许……林止真想多吃一点。姜寒渡想着,把笋干往林止手边推了推。
林止也不看他,吃完了叫花鸡,又过来夹笋干,和着米饭一起送入口中。
他不情不愿地吃光了笋干,又端起糖水喝。
“吃饱了?”姜寒渡轻声问。
“嗯,吃饱了。”林止往窗外看了两眼,“收拾收拾休息吧。”
姜寒渡起身,去唤了伙计进来收拾碗碟。
桌面很快被清理干净,林止叫住正要退出去的伙计,又吩咐道:“再送两套寝衣上来。”
“好嘞,客观稍等,马上就来。”伙计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送来了松软洁净的寝衣。
房间里有浴桶,姜寒渡等林止洗完自己才去,出来时本想着和林止说句话,却看见林止已经沉沉睡去了。
他也躺在床铺上,被褥干燥温暖,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
可能是林止在身边的缘故,他这一觉睡得极其深沉安稳,没有噩梦惊扰,也没有彻骨的寒冷和提心吊胆。
直到次日阳光将屋内映照得通亮,姜寒渡才恍恍惚惚醒来,发现自己竟然睡到日上三竿。
姜寒渡下意识看向另一张床,隔着屏风,隐隐约约看见林止还在睡着,呼吸均匀绵长。
他担心惊扰了林止,索性也接着躺,听着窗外传来的市井人声,全身久违地舒缓。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林止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屋顶,然后视线转向姜寒渡这边,二人目光对个正着。
“醒了?”姜寒渡轻声问道,撑着手臂坐起身。
林止躺着转了个身看他,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慵懒:“嗯,这一觉睡得倒踏实。”
“你再躺一会儿,我去叫早饭。”
“好。”
姜寒渡洗漱穿衣,林止看上去气色比昨日好了不少,没有了先前那种十分明显的疲惫,面上甚至能看见些血色了。
他洗漱穿衣便下楼了,回来时看林止也起身换好了衣裳,给两套寝衣也打了包袱。
钱塘冬日清晨空气虽也凛冽,却远不及昆仑山上的寒风刺骨。
林止在一家成衣铺前停下脚步,带着姜寒渡走了进去。
他径直走向悬挂着厚实棉袍皮裘的地方,挑挑拣拣选了一件深青色面料,内衬厚厚棉絮的长袄,又点亮了一下旁边斗篷的厚度,转头对姜寒渡道:“过来,试试这个。”
姜寒渡拿了衣服进去换好,那长袄很合身,把他衬得十分挺拔。
“还行,”林止点点头,又拿起旁边的斗篷,抖开,披在姜寒渡肩上系好。
斗篷边缘缀着一圈白色绒毛,触感绵软,将寒风彻底挡在外面。
林止退后几步看了看,随即指向架子上灰蓝色和棕色的两套,扭头问道:“那两套,也这么大?”
伙计忙不迭地回应:“客官好眼力,这三套身量都是一样的,都是小店做工顶好的衣裳。”
“你都试试吧。”林止点点头,对姜寒渡道。
果然如伙计所说,尺寸分毫不差,只是灰蓝色更素净些。三套衣裳都厚实得惊人,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钱塘冬日的清寒。
“这三套都要了,”林止说完,又指了指另一侧颜色稍浅的几套厚实衣袍:“那边几个取下来我试试。”
林止试过,换上一套浅灰色的棉袍出来,付钱。
伙计将六套衣裳用麻绳捆扎实,连着二人换下来的旧衣,满满登登装了三个布袋。
姜寒渡接过,统统收到乾坤袋里。
出城进山,林止要姜寒渡寻了个僻静无人之处。
林止站定,环顾了一下四周:“就这里吧,我开阵,从此处直接去牧归山。”
“直接去?”姜寒渡有些诧异。此行便是御剑日夜兼程,也至少需四五日之久。
“我早年在那处布过阵门,”林止解释道。
姜寒渡恍然,怪不得林止要寻个没人的地方,原来早有准备。
牧归山远在极北,那是传说中彗妖聚居之地。
彗妖血能治百病的说法流传了几百年,人人都知道彗妖在牧归山,无数人怀揣着各种目的前去寻找,渴望能一窥真容,或是求点彗妖血。
到最后无一不是无功而返,甚至,从来没人亲眼见过彗妖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