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再爱我一次》花间含睇

72、怜取眼前人 莫不是有了

　　“这个问题，”林止的声音里带着点赞许，“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姜寒渡心头一紧，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陛下罚我勾结鬼界、扰乱阴阳，只是明面上的罪状。但我真正的错处并不在勾结。”
　　林止微微侧过头，看了后面的姜寒渡一眼，“我修炼鬼术，你们，包括陛下和行梧在内，都以为我是在幽州那六年，心性大变后才开始的。谁都当我是坠入鬼道，自甘堕落。”

　　姜寒渡轻吸一口气，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不是？”
　　“不是，比那还要早，”林止毫不避讳斩钉截铁，注视着无垠天际与万里山河，仿佛在凝视他那极其久远的过往，“灵修有灵核，妖有妖丹。那我问你，我这种肉身未陨的活人去修习鬼术，需要什么作根基。”

　　这些基础姜寒渡在真元门学得无比扎实，闻言不假思索地答道：“活人修习鬼术，根基无非两种。要么是让鬼气侵染灵核，没有灵核的，就让鬼气去侵一块骨。”
　　可无论哪种法子，都有极大的风险，即便成功，也需要承受极大的痛苦。

　　“你说得对，”林止肯定道，“我觉得，他们对我与行梧用的是第二种法子。因为，在清平剜了我灵核之后，我便想不起那六年事，也没继续害人了。”
　　灵核被剜，本是对修行之人最大的酷刑。可对林止而言，竟阴差阳错地换来了他的清醒。

　　姜寒渡喉头哽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消化良久，更大的疑窦涌上心头：“可若要侵蚀灵核得活人同意，去亲手接过那媒介之啊。你怎会这样做？”

　　“这就是我始终想不通的关窍所在，”林止声音低沉下去，“我敢确信，在我现有的记忆里，我绝没有主动接过此类物事。因为当年在上天庭，我怕灵修时会压抑不出体内鬼气，用的是你说的第二种法子修炼的。”

　　他回忆道：“我已有异种骨为根基，即便后来到凡间再想修炼鬼术，也完全用不上献出灵核这法子。所以，那个将鬼气渡给我的东西……我当年接过它时，一定未察觉其中鬼气，或者把那认作了别的什么。”

　　能抓住林止不设防的时机……姜寒渡脊背发凉。
　　看来那对林止与行梧下手之人，不仅修为通天，更深谙人心。

　　“所以那人不仅这样设计了你，也设计了行梧？”姜寒渡问。
　　“是，我和他的确被设计了。可行梧对天规的积怨，我对人事的执念……我们那些恶念，并非鬼气带来的，而是实实在在是与我们自己的东西。”

　　姜寒渡张了张嘴，林止的话他听着别扭，那些……真的都是他们本性的一部分？
　　“血肉之躯哪能无垢，”姜寒渡摇头，“被鬼气操纵着暴露出来的，就算不上本心了。若心性稍有瑕疵便要万劫不复，那天底下谁人能称得上清白？”

　　林止没有回应他，青崖破开低低的云翳，前方山川连绵。
　　半晌，林止转过：“此去钱塘，我要寻一株灵木。”

　　“灵木？钱塘那棵灵木？”姜寒渡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林止有些惊讶：“你知道？”

　　“是，灵木统共也没有几棵。”姜寒渡解释道，“师兄的羽韵琴便出自那棵灵木。”
　　“说来也是有缘，那棵灵木，是行梧种下的。”林止道。

　　“什么？！”姜寒渡愕然，怪不得……
　　听说魂七为寻羽韵主材颇费周折，最终选定了钱塘的那棵灵木，却不料最后羽韵竟没成灵武。
　　如若是行梧种下的，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上次笑面鬼毁了齐小公子的琴，我帮他修缮时才感应到的。”林止道，“树灵和我说，行梧是在转世轮回之际种下它的，那时我们已经分别。我想着再过去问一问，行梧当时轮回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寒渡听着，心中酸涩难当，“好。”

　　及至傍晚时分暮色渐合，姜寒渡终于看见了夕阳余晖下蜿蜒的钱塘江。
　　“快到了。”林止道。
　　青崖间缓缓下降，低低地，沿着钱塘江岸飞行。

　　林止循着记忆中树灵的指引，拐进钱塘江北边的山坳。
　　芦苇枯黄，在半空中看去一片灰白，偶有残雪堆积在背阴的沟壑里。

　　然而，在终于看清灵木周遭的景象时，二人齐齐愣住了。
　　山坳内比外面显得更为寂寥，衰草遍地，藤萝枯死。
　　在那片本该是铃木生长、汇聚天地灵气的小小空地上，只有一个焦黑粗粝的木桩孤零零地杵在那里。

　　“这……”姜寒渡震惊。
　　“先下去。”

　　行至灵木周遭，姜寒渡俯身仔细去看。
　　木桩不高，只与人膝齐。断面并不平整，外围焦黑，内里却有一道极为平滑的切面。
　　山坳里的空气冷寂，四处弥漫着树木烧焦后的清苦气息，混杂着冰冷的泥土味，闻着让人心头发沉。

　　林止站在树桩旁，一动不动。
　　冬日的残阳正挣扎着把最后的光亮投过山脊，斜斜地照进山坳，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落在较黑的木桩上。
　　寒风吹过拗口，发出低鸣。

　　林止踩过干枯的草茎，在木桩前蹲下，伸出手轻轻抚了上去。
　　良久，他猛地收回了手，站起身。
　　“钱塘剑法，偌大的灵木一击就给斩了。真不愧是行梧。”

　　木桩的后方，透过稀疏的枯枝败叶，能望见远处浩荡的、颜色愈发深沉的钱塘江面。
　　夕阳正在对岸的山峦后坠落，把漫天云层烧成金红色。
　　云层倒映在江水里，整条钱塘江溶着破碎的鎏金。壮阔，却透着无边的暮色与寒意。

　　“对自己种下的灵木，用上了清理门户的招式……”林止道，“他这是铁了心和过去一刀两断了。”
　　暮色四合，最后一线天光被对岸的山峦吞没。
　　江面的鎏金瞬间褪色，化作沉沉的铅灰色。奔流声在寂静中陡然放大，空洞的。

　　姜寒渡走上前，与林止并肩而立：“一刀两断也好。”
　　“他自己斩断了过去的念想，下次见面，你就不要再为他的选择背负什么了。”姜寒渡道。

　　林止“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风里。
　　他转过头，看向姜寒渡，夜色中那双眸子依旧深邃。

　　“今晚在钱塘住下吧，”林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明日我要回妖族去。”
　　“那边规矩不多，但和人族很不一样。你若去了，万事必须听我安排，绝不能自作主张。你，还要跟着我吗？”
　　姜寒渡半点不犹豫：“跟。”

　　林止回头看了那木桩一眼：“有点累了，你御剑。”
　　姜寒渡见林止情绪不高，便召出青崖剑。自己先一步踏上去，然后朝林止伸出手。

　　林止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搭着他的手借力站到剑上。
　　夜风拂面，带着钱塘江的水汽。姜寒渡一边留意着客栈，一边忍不住用余光去感受身后林止的状态。
　　林止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下方流淌的江水和阑珊的灯火上，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眼看着县城就在眼前，客栈招牌隐约可见。
　　姜寒渡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声音不大地问了出来：“林止……那个，我们……有钱吗？”

　　林止闻言，轻轻挑了挑眉，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有，放心吧，”林止道，“去寻个好点的客栈，你饿不饿？”
　　姜寒渡老实点头。

　　他自打去昆仑山以来，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在天庭的时候，不是提心吊胆就是挨打，吃下去那点东西也只为吊命。
　　此刻回到凡间，闻到空气中音乐的烟火气，食欲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起来。
　　“我也饿了，”林止道，“走吧。”

　　钱塘因水运而繁华，虽然入夜，街上依旧人行如织，酒肆茶楼灯火通明。
　　二人趁着城门未关赶紧走了进去，林止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带着姜寒渡沿江岸行了不远，便拐入一条街巷。
　　巷子尽头，三层木楼临江而立，飞檐翘角下挂着几盏水墨风灯，在夜色中散着暖黄的光晕。

　　门口伙计热情伶俐，见来了客人，连忙引着上楼。
　　林止要了间临江的上房，房间宽敞，两张床他分别置于房间两端，中间以素纱屏风略作隔断，既清静，又不显疏离。

　　“二人客官真是好眼光，这是我们这儿最好的一间，夜里睡得最是安稳，”伙计一边利落地点亮室内多处灯盏，一边笑道，“可要用些饭食？小店的鱼羹、片儿面、东坡肉都是一绝，楼下出自原是西湖边楼外楼出来的。”
　　林止在临窗的桌旁坐下，示意伙计把菜单给姜寒渡，“想吃什么？”

　　姜寒渡坐到另一侧，视线落在菜单上。
　　他真是饿了，光是菜名看下来就已经让他直吞口水。从头到尾看下来，对旁边的伙计道：“一碗阳春面，再要碟油焖笋干。”
　　说完，他下意识抿了抿唇，把菜单递给林止：“我点好了。”

　　伙计察言观色，立刻笑着接话。
　　“这位小公子真是体贴。咱们店的笋干都是挑艳阳天晒的，最是清爽可口，阳春面用的是高汤，养胃又舒服。”
　　他话是对林止说的，似乎把林止当成了姜寒渡的兄长。

　　林止闻言，唇角弯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目光扫过菜单：“阳春面不要了。换成老鸭煲，再要份东坡肉、叫花鸡，再要两碗藕粉糖水。”

　　伙计笑容更盛，一边利落记下，一边忍不住奉承道：“公子真是细心周到，点的个个儿都是温补的，二位尽管尝尝。”
　　他见林止对姜寒渡如此照拂，心下更认定了二人兄弟情深，话语里也带出些感慨：“二位公子感情真好，做兄弟的，互相照应着，走南闯北也有个依靠，真叫人羡慕。”

　　林止听闻笑了笑，未置可否，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准备。
　　房门合拢的轻响过后，窗外江水声和市井喧嚣隐隐约约传进来。

　　“我记得你从前最不爱吃那些清汤寡水的，”林止开口，声音格外清晰，“怎么现在转了性子，巴巴地点一碗阳春面。”
　　“莫不是有了意中人，开始学着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