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再爱我一次》花间含睇

71、始知非故物 他已经不是

　　姜寒渡站在原地抓着林止手腕，脚下像是生了根。
　　风吹动林止青衫下摆，也吹得姜寒渡心头一片冰凉。

　　“你要去哪？”姜寒渡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点抖，打破了林间短暂的寂静。
　　林止脚步顿住，闻言回过头：“钱塘。”

　　钱塘……钱塘术法创立的地方，林止要去那里干什么？
　　姜寒渡心猛地沉下去，几乎不假思索道：“我不回瓜洲，我跟你走。”

　　林止终于缓缓转过身，天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姜寒渡，目光里的神色让人捉摸不透。
　　“姜寒渡，我没想到你能去寻我，把我带出来。这份心意我领受了，真心感激。但——”

　　“别说了……”姜寒渡嘶声打断，声音破碎不堪。
　　他一只手捂住了林止的嘴，另一只手则不顾一切地环抱住林止，把头深深埋进林止颈窝里。

　　林止被他这激烈反应撞得后退半步，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他垂下眼睫，伸手轻轻拍了拍姜寒渡的背。
　　“我不要你感谢，也不要你保护，林止。”姜寒渡松了压在林止唇上的手，双手紧紧抱着他，“太生分了。”

　　“姜寒渡，我不是与你生分。但此间事了，你我……各有缘法，也该回归各自的生活了。”
　　“我不想回去，那不是我的生活，”姜寒渡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眼眶瞬间红了，“他们口口声声说为了苍生大计，到头来却算计你，把你的所有牺牲当作理所应当。我不想那样，我不想和他们一样啊。”

　　林止摇摇头：“你又不是不清楚，世间安身立命，根本没有真正的清白。怎么还小儿脾气，见不得算计。”
　　“我只是见不得他们算计你！”姜寒渡猛地抬头，声音有些激动，“若不是你，任他们算得天花乱坠打得人仰马翻，都跟我没关系！”

　　“你得往前走，经历的事儿多了，就什么都见得了了，也慢慢……就会好了。你不可能一辈子都跟着我的。”
　　“我能！我不想要好前程！”姜寒渡几乎是吼出来的，“岐伯临走前那样和我说，他都知道，他都明白我不会离开你，你怎么还要把我往出推？！”

　　林止彻底怔住，那双眼睛里的决绝太浓烈，仿佛流星划破永夜。
　　千百年的岁月里，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太多了。也曾有许多人这般信誓旦旦，目光灼灼地看过他，仿佛能为他劈开前路所有荆棘。
　　不可否认的是，那些炽热确实短暂地照亮过他晦暗的命途。

　　可时光是最无情的洪流，热情会冷却，誓言会褪色。那些在他面前曾经闪着光的面孔，最后要么对他只剩憎恶，要么就在漫长的岁月消磨里，渐渐黯淡了神采，最终归于沉寂。
　　嘴唇翕动几下，林止那些冰冷的字句，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姜寒渡眼眶里自己的影子，最终轻声笑了。
　　“走吧，跟我去钱塘。”

　　云海在头顶翻涌，姜寒渡开出结界挡着身边呼啸的寒风，嘴角却是挂着笑的。
　　林止在他前面御剑，侧了侧头，风声里声音很轻：“你去寻行梧帮我的时候，魂七也跟着去了？”
　　姜寒渡被问得惊讶：“你怎么知道？”

　　“真元门经此一役元气大伤，魂七总要寻找更强的外力。我走了，行梧就成了他最好的选择。”林止思考片刻，继续道“要打动行梧，魂七恐怕得露出些平日里你们不常见的面孔。那些话……想必不太好听，所以你心里不舒服了？”

　　姜寒渡低低应了一声：“嗯。”
　　魂七当时卸下了往日谦和的面具，将林止的价值如同货物般权衡，那种赤裸裸的算计，冷静得简直刻薄。

　　“魂七在其位谋其政，你往后早早觉察，也要多看出几分门道。”林止道，“你们当时，还说了些什么？”
　　姜寒渡生怕林止知晓行梧那些话徒增烦恼，含糊地拣了几句不刺耳的说了，又补充道：“他们估计怕我听，也没说什么要紧的。”

　　林止却笑了，打趣道：“你定是变着法儿地苦求行梧，挨了他不少责难，所以不敢告诉我。”
　　被一语道破，姜寒渡又是脸颊蓦地烧起来。
　　虽不至于在小厨房被鞭笞时见到林止那安情绪决堤，却也难免窘迫委屈。

　　“他脾气坏透了，一会儿晴一会儿雨，头前还因为我不信你打我骂我，后来又说……”姜寒渡实在恼怒，“说什么你对我好只是一时兴起，说你是尸山血海里淌出来的不会对我毫无图谋，还、还说你手上沾染的性命，比我见过的活人都多。”
　　林止静静听着，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诱哄：“嗯，他都这般混账了，还做了什么？”

　　姜寒渡被林止这么一引，把行梧如何斥责他、威胁他的话通通讲给林止。
　　末了，他声音低下去，又道：“他有些话也没说错，是我太混账。从蓬泽谷说走就走，再见面时还疑心你，还用剑伤了你。我后来也想，如果我起初能留下，你或许就不用受这么多……”

　　他话没说完，就感觉前面林止的身体绷紧了。
　　林止没有回头，对姜寒渡道：“他那些话，你左耳进右耳出便是。行梧的性子……早不是从前了。”

　　姜寒渡闻言下意识问：“从前，当年在上天庭时，他不是这样的吗？”
　　“不是。那时候行梧虽然执拗，却心怀坦荡，眼里揉不得沙子，更不屑于用这等诛心之言来折辱人，”林止道，“他若看不过眼，会直言斥责，甚至当场动手教训。但绝不会玩弄人心，把人的软肋与情分当作筹码糟蹋。”

　　不等姜寒渡琢磨，林止声音再次响起：“你觉得现在的行梧，与从前那个行梧相比，像不像走银蛇，和我？”
　　姜寒渡猛地抬头，望向林止御剑的背影，所有倒退的景物似乎都模糊了，只剩下林止那句话在脑海中疯狂回荡。

　　像不像……走银蛇，和林止？
　　一个是掀起腥风血雨、杀人如麻的魔头，一个是隐于山野、随性温和的散修。
　　而现在的行梧，与他印象中掀天牢救世的王灵官……

　　姜寒渡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是了！
　　怎么会不像！

　　走银蛇犯下累累杀孽，与林止平和的模样截然不同，而现在行梧布局狠绝、言辞刻薄恶毒，与昔日那身居高位的王灵官定然南辕北辙！
　　虽然他们都还拥有着过去的记忆，甚至可能保留着某些习惯与本能，但驱动他们行事的情感，早已天翻地覆！

　　林止因何巨变才成了走银蛇，他尚不知全貌，如今又来个行梧。
　　这不是修行路上误入歧途，这根本是……彻头彻尾地被改造。有人把他们某些更本质的东西扭曲、重塑了！

　　“他……”姜寒渡喉咙发紧，声音干涩，“他已经不是行梧了，对不对？就像……走银蛇，其实也早就不完全是你了。”
　　说出这句话时，姜寒渡感到寒意瞬间流遍全身。如果记忆都无法找回他们，那什么才能呢？

　　“正因如此，他说的那些话，你不必再放在心上。”林止清晰地说道，“我们重回凡间之事他迟早会知晓，下次见面，他不会再对我手下留情了。”
　　姜寒渡闻言应了一声，随即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忽然想起许多事，一桩桩一件件，先前未曾深想，此刻听了林止的话，却都串联起来了。
　　林止是有心上人的，他一直知道。
　　林止初来真元门那夜的梦呓、反复修补的玉坠，都指向的是行梧。

　　可后来他去寻行梧时，行梧却跟他说林止一直在找！
　　不对劲。

　　当时林止与行梧同为上天庭神官，情深义重，林止想见行梧，直接去他仙府就好了，为何还要苦苦寻觅？
　　莫非……林止要找的，根本不是他眼见的行梧？

　　寒意顺着脊梁骨爬升，姜寒渡握了握手指，猛地想起那枚玉坠。
　　玉坠上那“行梧”二字，也被林止剜去了。若非仔细端详，根本便认不出来。
　　还有……他全想起来了！

　　昆仑幻境中，在那幅写着“蓬泽不灭，此心不休”的画像前，林止的那句“他没告诉我姓名”。
　　当时他只觉古怪，以为林止是心绪复杂不愿多言，此刻才恍然大悟。

　　或许，那个后来并肩作战又共同受罚的行梧，或许与林止心心念念、跨越时间与轮回也要寻找的行梧，早就变得不同了。
　　可林止不知道，或者他始终不愿承认其中的变化。只能将所有的情感与期盼，都寄托在这个名字之下。在漫长的岁月里，靠着回忆与幻想，一遍遍描摹那个早已模糊的影子。

　　那样的话……
　　对林止而言，该是何等残酷的折磨。

　　姜寒渡望向身前的林止，青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那枚新的灵核刚刚融入，相比尚未完全契合，但他御剑的速度却快得惊人。青崖稳如磐石，一丝多余的晃动也没有。

　　飞驰中，姜寒渡往前站了站，叫了声：“林止。”
　　“嗯？”
　　“你和行梧修为那样高，到底什么人，用什么法子能改变的你们？”姜寒渡道，言语里带着微弱的希望，“现在你好起来了，那行梧他有没有可能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