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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苦影回青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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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止绝对服从,叩首道:“罪臣遵旨,愿恳请麻姑娘娘回归神位,绝不敢使娘娘神识折损半分。”
他的回应没有半分犹豫,仿佛天帝给予的不是多么艰难的任务,而是天大的恩典。
“嗯,”天帝目光转向垂首立在殿中的姜寒渡,“姜寒渡,近前。”
姜寒渡依言上前几步,天帝抬起手,凌空向着姜寒渡眉心点过去。
姜寒渡只觉得胸口发凉,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悄然唤醒。
下一刻,纯净至极的银色光晕便自他眉心缓缓浮现,初时如星子般微弱,而后渐渐明亮、凝聚,最终化作一团柔和而神圣的光华,悬浮在姜寒渡与天帝之间。
林止悄然向前跪了跪,身体却转了个角度,侧身对着天帝,面朝向那团银光。
他双手迅速在身前结出古老而繁复的妖印,指间流淌出与那银光同源,却更为幽邃的术法。
术法缓缓飘浮,最终艰难地与那银光相接。
天帝施法的缘故,那光华流转不再是虚幻的一团,透过层层光晕,隐约可见其中似有女子的轮廓,散发着古老而悲悯的气息。
是元桢残存的神识。
林止从地上抬起头,望向那团银光,眼眶已然通红。姜寒渡的角度看得分明,泪水在林止眼中迅速积聚、颤动,却被林止死死锁在眼眶里,不曾落下。
“晚辈林止,拜见元桢前辈。”
银光毫无反应,依旧静静悬浮。
林止眼中掠过痛楚,但语气更加谦卑诚挚:“晚辈蒙昧无知,曾犯下大错,身负滔天罪业。幸得前辈垂怜,施以无上慈悲,以神识相护,保全晚辈残躯……前辈大恩大德,晚辈没齿难忘,亦难报万一。”
“陛下仁慈,法外开恩,宽宥晚辈死罪,更允晚辈戴罪之身重返凡间,以思己过。晚辈自知罪孽,不敢奢求其他,只盼前辈勿再为晚辈挂怀。恳请前辈收拢神识,重归本位,安心涵养,早复灵光。”
他言辞恳切,说完便重重叩首长拜,姿态谦卑而恭敬。
银光流转着,似乎在消化林止的意思。
但是,在林止叩首过后,银光流转的速度却陡然加快了!
那光华中的沉寂气息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的情绪。
姜寒渡暗自深吸了一口气,他竟在那银光之中,感受到越来越盛的怒意。
就在他刚刚反应过来时——
“铮!”
毫无征兆地,仿佛能刺穿姜寒渡神识的尖啸自银光中爆发!柔和的光华在刹那间化作银色雷霆,携带着被彻底激怒的、属于上古正神的磅礴威压与极致的保护欲,撕裂了殿中恭顺卑微的氛围。
以玉石俱焚的骇人气势,直劈御座之上的身影!
天帝端坐着,面对这令姜寒渡倒吸凉气的雷霆,身形竟纹丝未动。
祂只是平静地望着那道银色雷霆,似乎做好了承接的准备。
姜寒渡目光触及林止,身体便猛地僵住了。
他清楚地看见,跪在他斜前方的林止,浑身在剧烈地颤抖。
林止轻微地偏了头,那是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姜寒渡捕捉到了。
他仿佛想将自己此刻脸上的神情,从天帝的视线中移开。
而这也让在他侧后方的姜寒渡,将他眼中汹涌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
那不再是之前面对天帝时的恭顺、惶恐,或是强忍的悲恸。
情绪太过浓烈,太过庞杂,争先恐后地涌上林止的眼眸,泪水再也盛不住,从眼角倏然滚落,划过林止苍白的脸颊,留下两道清晰的水痕。
林止的眼神紧紧望着银光的方向,姜寒渡清晰地看到了某些他以为早在林止身上绝迹的东西。
脆弱。
如此陌生,又如此惊心动魄地出现在林止眼中。
林止动了动嘴唇,一个极轻、极哑的音从他唇齿间泄露出来:
“娘……”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词,混在他急促的呼吸和银光的锐响中,简直难以捕捉,却惊醒了林止自己。
“……娘娘!麻姑娘娘!”林止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眼里闪过浓烈的惊慌。几乎是抢着,用变了调的声音,无比仓皇地唤道。
银光在林止的呼唤中生生停住,光华激烈地闪烁,明明灭灭。
璀璨的银色光辉渐渐收敛,最终再次化作一道极细的丝线。
一端安抚似地缠绕上林止的手腕,另一端逐渐延伸,轻盈地绕上了天帝置于扶手上那只手腕。
天帝的表情立时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缠绕上来的银丝,又顺着银丝把目光落在林止身上。
仿佛要透过林止那强自镇定的身躯,看出什么更深的秘密。
殿内一时间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银光流转时发出的轻鸣。
因着手腕上那缕银光的牵绊,林止不敢将手放下,只能维持着双手托举的姿势,深深低着头,转向天帝的方向。
“麻姑娘娘,”他的声音有些闷,“您请安心,陛下待晚辈已是极好。”
“陛下知我肉体凡胎,禁不起天规刑罚,并未深究晚辈过错,允我返回凡间。娘娘,您庇护晚辈之心,晚辈感念至深。可正因如此,更不能让您因晚辈之故,神识不得安宁啊。”
银光并未松开,依旧固执地缠绕在林止腕间,另一段系于天帝腕上。
它忽然微微发力,牵引着林止托举姿势的双手,朝着天帝方向去。
林止身形一晃,上身向前倾斜,只能就着这跪姿以膝代步,极其艰难地挪动了几步。
他始终低着头,动作间牵动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
银光闪烁了,牵引的力道倏地松开,变得似有若无,仿佛终于意识到林止的艰难,心生不忍。
林止立刻抓住这喘息之机,俯首继续劝道:“麻姑娘娘,陛下宽宏,允晚辈出天牢,赐下灵药,稳住了晚辈残破根基,甚至也未曾追究小徒之过,容他全身而退。”
“晚辈此去凡间,绝不再惹是生非平添因果。一定会好好的,平平安安的。”他声音染上哽咽,“求麻姑娘娘成全。”
那缕银光彻底静止了,缠绕在林止腕上,光芒柔和地流淌
良久,它开始极其缓慢地松脱。那过程缓慢得如同冰雪消融,每抽离一份都带着千般犹豫万般流连。
光华渐渐收敛,从林止的手腕,褪至指尖。
在完全离开的前一瞬,那银光亮起,在林止指尖留下转瞬即逝的温润触感。
随即,它彻底离开了林止,化作暗淡流光,静默地隐入天帝广袖深处消失不见。
林止收回高举的双手,叠放在冰冷的地面上,然后,将额头疲惫地抵上了自己的手背。
“林止,你今日尚知本分。”天帝缓缓开口,声音较先前少了几分审视的冷冽,“你原身灵脉已毁,道途断绝,即便身在凡间,行事想必也会艰难。”
天帝伸手,掌心出现一枚温润的物什。
大殿内灵气轻轻震荡,姜寒渡偷偷抬眼去看,震惊与狂喜随即奔涌而来。
“此物非你旧物,却也能引你再通天地之息,”天帝声音平淡无波,“能用几分,是你造化,慎之,重之。”
那枚光华内蕴的灵核飘落,悬停在林止面前,咫尺之遥。
林止伸出双手,近乎虔诚地捧向那灵核,然后将其贴上心口的位置。
姜寒渡用余光紧紧看着,见灵核安然没入林止胸膛,他双手颤抖得比林止还要厉害。
林止就着微微直起的身体,重重叩首下去:“罪臣林止,谢陛下恩典。”
“此物既予你,如何使用是你的事,朕只看结果。”天帝道。
“罪臣绝不敢辜负陛下,”林止喉头滚动,小心道,“罪臣斗胆,想向陛下再求一道恩典。恳请陛下赐予罪臣一枚传讯符,以求在危急时刻,能有机会上达天听。”
天帝指尖金光浮动,凝出符咒:“但记,此符仅能承载一言,用过即毁。”
林止恭敬接过符咒:“陛下隆恩,罪臣万死难报,若行梧再有异动祸及苍生,罪臣必倾尽全力,阻其祸端。”
天帝微微颔首:“去吧。”
他广袖轻轻一拂,并无惊天动地的声势,但整个大殿却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姜寒渡只觉得周身被温和的力量包裹住了,眼前的景象开始飞速倒退、模糊。
天帝端坐的身影、庄严的殿宇、流转的灵气……一切都化作了斑驳的光影。
失重感骤然袭来,却被那股力量稳稳托住,没有丝毫不适。
他下意识看向林止身旁,林止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青崖。”他听见林止道。
剑鸣瞬间撕裂混沌,青崖剑应声而出。
姜寒渡被林止牢牢抓着,借力跃上剑身。脚下青崖载着他们,向下方苍茫大地滑翔而去,最终在一片僻静的山林边缘悄然落地。
直到双脚踏上了坚实的土地,他这才发现自身的变化。
先前那身仙童的服饰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寻常粗布衣衫,虽略显陈旧,却也干净合身,正是人间最常见的打扮。
林止也是如此,一袭半旧青衫,墨发未束。
姜寒渡举目四望,此处山势平缓,林木葱郁,远处音乐可见田畴阡陌,并非他书序的瓜洲。
“中原腹地,距汴梁不远。”林止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他收了青崖剑华给姜寒渡,望向东南方向,那里天际辽阔,云层低垂。
“我送你回瓜洲。”林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