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再爱我一次》花间含睇

69、已恨蓬山远 鬼道之术…

　　见岐伯走出去，林止碰了碰姜寒渡，道：“走，随我去正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居室，门外守卫天兵果然已经换成陌生面孔，个个神色肃穆，见林止与姜寒渡出来也并未阻拦。

　　二人进了正殿，林止并未多言，只寻了处边上的地方静立等候。
　　并未等太久，殿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道挺拔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逆着光，轮廓一时间有些模糊，但那股清冽威严的气息已然笼罩了整个正殿。

　　林止几乎是立刻便动了，他屈膝便拜，额头深深触地，动作流畅而恭敬：“罪臣林止，叩见陛下。”

　　——陛下！
　　尽管先前从岐伯和林止的只言片语中，姜寒渡已经隐隐有所猜测。但此时亲耳听到林止对这仙君的称呼，仍是如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姜寒渡立刻屈膝跪倒：“草民姜寒渡，拜见陛下。”

　　竟然真的是天帝亲临，那个把他与林止从绝境中带出，在小厨房里半跪于血污中、流露处深重悲伤的仙君，竟然真的是三界至尊！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自己……自己竟在亲手给林止、行梧降下天罚的天帝面前屡屡失仪，甚至曾与之对视。
　　想到此，姜寒渡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天帝坐定，目光才落在地上跪伏的二人身上。
　　“姜寒渡，起身回话。”

　　“是，谢陛下。”姜寒渡心头一紧，连忙依言站起。
　　他垂首，视线落在自己脚尖不敢直视天颜，心中却下意识地等待着下一句，等待天帝也让林止起身。

　　可是，没有。
　　天帝的话落下后，店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
　　姜寒渡能感受到，身旁的林止依旧保持着最恭敬的叩拜姿势，纹丝不动，仿佛本该如此。

　　天帝的目光掠过林止，没有作丝毫停留，便重新定格在姜寒渡身上。
　　那无形的压力让他不敢抬头，更不敢替林止求情。
　　为何只让自己起身？为何独独让自己起身？

　　此次过错不在林止，但林止昔日罪孽未消，所以在天帝面前没有平身的资格？
　　而我呢？姜寒渡想着。擅闯天庭、伪装仙童、窥探天牢，甚至屡犯天威……任何一桩都够死无数次了，为何还让我起身？？

　　是那道银光，是元桢。他忽然想明白了。
　　林止把元桢的庇佑给他，不只是让元桢在他将死之时保他一命……林止的目的，是让他这个凡间小卒，凭空沾染上元桢的因果！
　　这是要在天庭法则之下，为他争来一份能逃脱天罚的免死金牌啊！

　　但这明明是属于林止的，是林止在绝境中保全自身或争取转圜的最大筹码！林止就这么轻飘飘给他姜寒渡了？
　　为什么？
　　林止还有别的依仗吗？

　　面对至高无上的天帝，自身又已是强弩之末，谁还会把这么重的、可能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拱手让给别人？
　　林止……只有林止……

　　这个名字在姜寒渡心间疯狂冲撞，带着血，带着泪，带着近乎绝望的、他几乎无法承受的深情。
　　就在他心神俱颤，被林止细致的安排震撼得无以复加时，天帝冷硬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止，昭刑乃朕亲敕的神官，位列仙班，受三界香火。是谁给你的胆量敢对他动手？”天帝微微向前倾身，语气中探究的意味更重，“朕倒是好奇，你何时有了反制我上天庭神官手段？朕从前，竟未察觉？”

　　每个字都清晰缓慢，如同冰珠砸玉盘，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沉甸甸地压在林止脊梁上，也压在姜寒渡心头。
　　姜寒渡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他偷偷用余光瞥向身旁，林止依旧保持着恭顺的叩拜姿态，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

　　“罪臣万死，但罪臣绝无忤逆之心，更无胆量亵渎神官威严，”林止言辞恳切，“只是当时情急，昭刑神君震怒，欲以佩剑惩戒小徒姜寒渡。罪臣恐其性命不保，一时心急，未思虑周全，只得……只得贸然阻拦。罪臣自知此乃大不敬，冲撞神官，罪该万死。”

　　“陛下，”姜寒渡拱手道，“当时草民灵脉已被神君鞭挞尽断，幸得神木中女子赐予草民的银光庇佑，才免于一死。银光冲撞了神君，神君误将草民认成修炼了歪门邪道的妖孽，立时要诛杀草民。”
　　“师父是为救草民，才冒犯神君。一切皆因草民而起，求陛下责罚。”

　　此话出口，他自己都吃惊。
　　原来，在生死关头，在想要保护一个人的时候，谎言与算计竟能如此自然地流淌而出，甚至连情绪都能编排地如此到位。
　　人呐……姜寒渡想着。

　　“至于罪臣为何能有此微末之力……”林止气息微促，继续道，“罪臣深知撼动天牢、酿成大祸，陛下饶罪臣不死，罪臣不敢辜负天恩。在凡间苟活这些时日，罪臣竭尽残生勤修苦练，盼能稍补昔日因果，以赎前罪万一。”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漫长岁月积淀下的执拗：“罪臣实在未曾想今日竟因这仓促之举，冲撞神官，更令陛下烦忧。实在是罪上加罪。”

　　天帝端坐于上，听完林止这番滴水不漏的陈情，继续问道：“如此说来，昆仑山大阵引动天兵、扰乱阴阳之过，皆在行梧一人。而你林止，与勾连鬼界泄露天机，是毫无关系了？”
　　姜寒渡几乎忍不住又要偏头去看林止，天帝此言，简直是把林止最后辩白的余地都要堵死。

　　林止伏在地上没有抬头，声音再次传出：“罪臣不敢欺瞒陛下。罪臣曾误入歧途，鬼道之术……确已触及本源，难以根除。”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后怕，那或许是对天帝威严的恐惧，也是对过往歧路的悔恨。

　　“可六百年前南天门下，陛下雷霆训斥，言犹在耳。罪臣虽卑贱，亦知陛下保全之恩、点化之德。自那时起，罪臣便再不敢主动动用半分鬼道，唯恐再负天恩。”
　　“至于昆仑大阵，罪臣不知起来历玄机。罪臣亦是被卷入其中，眼见幻境重现旧事，生灵涂炭，无数凡间修士自相残杀。罪臣当时只想尽力护住那些被卷入的无辜之人，免得他们尽数葬身雪山……罪臣绝无勾连鬼界、泄露天机之意。”

　　林止呼吸有些紊乱，仿佛提起此事便耗费了极大的力气，也触动了深埋的痛楚。
　　姜寒渡垂首立在原地，只觉得幻境中那股冰冷的悲愤再次袭来，在他心口反复剐蹭。
　　他太清楚林止此刻的艰难了，这艰难，不止于言辞间的如履薄冰，更在于被迫亲手撕开那血淋淋的、最不愿触及的过往。

　　“六百年前，南天门下……”
　　当林止用那种近乎碾碎尊严的卑微语气说到此时，姜寒渡忽然有点恨自己无能。
　　昆仑环境中那毁天灭地的场景再次扑面而来——惶惶天威之下，林止是如何被当众斥责勾连鬼界，那副他示弱生命的画卷是如何被轻蔑的展示、然后残忍毁去，那些刻骨铭心的侮辱又是如何混杂着九天雷霆，一道道劈在林止早已摇摇欲坠的傲骨上。

　　他曾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也曾感受过那份百口莫辩的冤屈与尊严被践踏的绝望。
　　正因为经历过，所以此刻，他曾能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林止平静的语调下，到底是何等汹涌的痛苦。

　　为什么？天帝明明什么都知道！
　　他明明知道林止在大阵中重新经历过那锥心之痛，知道这是林止最不愿回首的过往。
　　可他还是要问！还是要逼林止自己说出来，用和六百年前南天门下同样谦卑的姿态，将曾经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双手呈到御座面前。

　　“能有此心是最好。”天帝道，“至于凡间那些血债因果，自有轮回道法清算，你还轮不到要用这天规去判个分明。”
　　林止仿佛听不出言语里的轻蔑似的，恭敬回道“罪臣，谢陛下指点。”

　　“此番灵枢神木花开，乃万年祥瑞。既是天降吉兆，朕自不愿多见血光，你二人便回凡间去吧。”天帝目光扫过，“至于行梧……他手段诡谲，所行之事，往往卡在界限之下。”
　　“陛下……”林止试探开口，“罪臣与行梧相识数百载，深知其心性手段，或可提前察其阴谋，加以阻止。即便他日罪臣力有不逮，罪臣愿以身作障，以报陛下不杀之恩，稍赎旧罪万一。”

　　天帝静默片刻，似乎对林止的表现很满意。
　　“看来，这百年凡世沉浮，真让你学会了本分，朕准了。”

　　“此番灵枢花开，并非无端，”天帝目光沉沉，似乎穿透了殿宇，望向那片神圣的灵木林，“那株灵枢神木，承载的乃是已故上古正神麻姑的一线神识。”
　　姜寒渡心头猛地一震，麻姑？行梧口中妖族飞升做神仙的麻姑？
　　她的神识……竟然会在这上古灵木之中？

　　天帝的视线缓缓落回跪地的林止身上：“麻姑与你同是彗妖。林止，你能得她残存神识指引，脱出囹圄，此乃天意。亦是麻姑感念同族之谊，予你的一线生机。你务必时刻感念此恩德，莫要再辜负这善缘。”
　　林止稍稍支起身子，未抬起头，再次深深叩首，声音显露出明显的激动：“罪臣……罪臣何德何能，竟蒙上神如此垂怜。此恩，罪臣永志不忘，绝不敢再踏错半分。若又违逆，天地共弃！”

　　声音甚至稍稍颤抖，那份对麻姑的感激与对自身侥幸的不可置信，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份情绪如此真挚而脆弱，仿佛他筑起的所有心防，都在得知这救命之恩源自同族先辈的瞬间土崩瓦解。

　　“感念在心便好。”天帝稍稍颔首，随即话锋一转，道，“然而，麻姑这一缕神识，如今依附于姜寒渡之身。”
　　姜寒渡心中一紧，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

　　“麻姑乃上古正神，其神识纵是一缕，也断不可长久依附于一凡人，若有闪失，这千古遗恨，你二人赔了命也担待不起。林止，此事既因你同源气息牵引而起，朕便要你去劝麻姑留下，回归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