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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肠关 ...

  •   林止一把将清平从榻上拽起,解了他背部的包扎。
      他从医修的针囊中挑了极长针,在火上燎过,说道:“来个人架着他。”
      姜寒渡走去给清平架住,林止腾出了手,捏起那伤口。
      林止似是找到了什么,捻住银针顺着伤口扎进去,手腕稍稍转了个角度,又将针抽出。

      医修眼尖,凑过去细看,那针尖上竟刺着一只小虫。
      “毒蜱?”医修惊呼,用帕子接过那虫甩到水盆里。
      林止把手凑到鼻前,闻了闻沾到上面的血,又拿帕子擦了去。

      “救人要紧,煎药吧,”林止道,说罢就要往门外走,身后却传来魂七的声音。
      “道友请留步,”魂七拱手,朝林止弯腰行礼,姜寒渡与齐春明也停了动作,便朝林止拜过。

      林止有些惊讶,给魂七扶起来道:“长老有话直说就是,这是何必。”
      “道友救命之恩,魂七却以小人之心相疑,实在是羞愧难当,”魂七依旧没起身,“道友见多识广,如若看出什么,希望道友不吝告知。”

      林止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这才给魂七扶起。
      他坐到旁边木椅上,说道:“这毒不烈,却蚀人心脉,即便可用药吊着不死,久而久之,也难存什么意志了。”

      林止望着魂七铁青的脸,又补了一句:“不如趁早用些烈药,让他恢复些神智,早早交代后事。”
      “可有解毒之法?”姜寒渡问道。

      林止收了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我救不了他,”林止抬眸,“我读过人族那书,彗妖血不似书中写的那样好用。”
      医修刚煎好药,林止走过去,在手掌上划了道口,几滴鲜血滴到药碗中。

      “你方才问我看出什么,”林止待医修喂过药,问道,“毒蜱一类,他应当比我更了解。”
      “毒蜱本是山中之物,无毒无害,以吸血为生,”医修端来水盆放到众人面前,水面上那虫已经死去多时,“但若以毒饲之,毒蜱体内就凝了剧毒。”
      医修取过银针,往水盆里一放,那银针瞬间变得黢黑。

      “我天生不足,总没什么精力,长老能看出来的我便不多说,”林止道,“我修行百年,可这虫,却只在泛水溪见过。”
      “长老与小弟子好好商议吧,我先歇下了。”林止并未束发,乌发垂在耳边,衬得面容愈发苍白憔悴。
      魂七见林止的确气色不佳,连忙拱手送别。

      姜寒渡再次找到林止时,已过了晌午。
      林止睡在魂七为他单独安置的居室内,炉中火已经熄了。
      姜寒渡点了炉子,屋内渐暖,林止才幽幽转醒。

      “怎么睡到这里了?”姜寒渡怪了声,“没人点炉火会冷。”
      林止支起身体靠在床头,扫了眼桌上的食盒,轻笑出声:“你们这是怎么?把我当猪养?”
      “不是。”
      “你拿走吧,我吃不下。”
      “早上只用了点白粥,你好歹吃几口再歇息。”姜寒渡道。

      林止掀了被子下地,披上斗篷在身上,坐到桌边喝了两口热汤。
      “吃了你们的饭,睡了你们的床,现在该使唤我了?”林止头也不抬地问。
      姜寒渡捏着指节,压下种种情绪,开口道:“师尊危在旦夕。”

      果真如林止所说,那毒渐及心脉,清平的身体状况几乎急转直下,看样子似是熬不过今晚。
      清平也是他的恩师,他离开林止时年岁尚小,剑术道法,几乎都是清平所教。
      清平守了修真界二十年,门派弟子待他如师如父,修真界上下从掌门到修士,无一不早已习惯了他的庇护。

      林止舀汤的动作停了,缓缓转身:“嗯。”
      姜寒渡胸口痛得发闷,走到林止身前屈膝跪下,嗓音嘶哑道:“你救救他。”
      林止愣愣地看着他的动作,忽而低头掩面,笑了。

      姜寒渡感到林止俯身慢慢靠近,指尖抚过他的脸,林止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疑我杀他,现在又央我救他?”
      “我没……”姜寒渡下意识想要解释,却被林止打断。
      林止的手握上他的手腕,凉得惊人:“你何时听风就是雨了?”

      “我若想杀,清平早就死了。”林止脸上挂着笑,抓着姜寒渡的手抵到胸膛之上。
      力道之大,拽得跪在地上的姜寒渡一个趔趄!

      林止胸膛灵核之处毫无灵力流转,隔着那层薄薄的画皮,甚至能触碰到里面狰狞的疤痕。
      姜寒渡心跳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瞪大了眼,连连摇头。

      “感觉到了吗?灵核早被你师尊剖了,”林止望着姜寒渡的眼,目光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这么个废人,怎么操控魂归?”
      “对不起,对不起,”姜寒渡的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我不该疑心你。”

      林止甩了他的手,偏头不去看他。良久,才吐出一口气:“在魂七那处我就说过了,我救不了他。”
      冰凉的触感消失,林止方才握的地方再次被暖意包裹,姜寒渡却没有半点踏实。

      “你有办法的,”他眼中酸涩,膝行几步,反握住林止的胳膊,“你帮帮我,救救师尊。”
      “姜寒渡,你成什么样!”林止欲挣不得,也动了气。
      “我来时原以为……”林止的声音很轻,却压得姜寒渡快要喘不过气来,“不会听到你这种话。”

      “你疑我作乱,恨我杀人如麻、祸乱人间,又见不得我死在你面前。但你恨得不坚决,护得也不坚决。”
      姜寒渡竭力稳着呼吸,可情绪却怎么也控制不出,眼中生生逼出泪水。

      林止任他跪着,面不改色地开口:“轮回无常,众生皆苦,生老病死皆逃不得。清平得积多少香火,才能让那十殿阎罗少算他一笔?”
      “他镇守修真界二十年,南疆巫蛊、北境魔修不敢作乱,天下才得如此安定,”姜寒渡拳头握得死紧,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来,“这些年不知多少人暗中觊觎真元掌门之位,师尊若是倒了,修真界就乱了。”
      “那你就来找我吗!”林止捏着他的下巴,一字一顿地道:“姜寒渡你要知道,任他是圣是神是佛,逆天改命,总是要受反噬的!”

      “可他是清平!”姜寒渡发红的眸子对上林止的眼,才惊觉自己失态。
      林止眼中诧异一闪而过:“姜寒渡,你找我救他,从不因为他是清平,而是因为我是林止。”
      他呼吸很急,胸口起伏得厉害。半晌,又垂了目光,收了手,面色冷得让人心惊。

      “你心如明镜,不论我是妖是魔,都对你狠不下心来,你分明在糟蹋我的情!”
      姜寒渡如遭雷击,全身骤然一抖,双目清泪流下,哽咽无言。
      林止闭了闭眼,道:“我答应了,你带我去见清平。”
      姜寒渡猛然抬头,通红的眼带着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别哭了,起来带路吧。”

      清平已经被带到药堂,仰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如纸,呼吸浅慢,唇上已经淡淡发紫。
      炉上还煎着药,屋里苦味浓重。
      魂七见林止来了,顿时升起一股希冀:“道友可是有法子了?”

      “嗯,”林止点点头,问医修要来针囊,行至榻边。
      转头对姜寒渡与齐春明道:“你二人来摁着他,摁死了。”
      姜寒渡与齐春明对视一眼,上前将清平双手双脚压住。

      “还需一人制住他的头,免得过会儿痛得失神,自己撞坏了。”林止将根根银针在烛火上燎过。
      魂七撸起袖子,扶住了清平的头。

      林止揉了帕子塞到清平嘴里,解开他前襟,二指微微用力摸准位置,又提点了句:“压住了。”
      一根银针瞬间没入清平胸膛。
      清平浑身猛地收紧,作势就要挣扎,却被三人死死制住。

      林止仿佛早有预料,继续凝神取针,在清平侧腹深深刺入。
      “呃——”清平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双手胡乱抓着,脖子上青筋凸显。
      姜寒渡压着清平的脚踝,额上渗出了汗。
      清平挣扎的力道实在太大,膝盖想打弯蜷起腿来,险些让他摁不住。

      又一根针刺入皮下,清平挣扎得近乎疯狂,脖颈青筋暴起。
      他嗓子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咯咯哀嚎,甚至想用头撞向床板,却被魂七死死制住。
      身下床褥已经被汗洇湿了大片,清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不顾一切地想扭动身体,三人都险些摁不住。

      第七针扎入……清平猛然睁大眼睛,目光呆滞得没有任何神采。
      下一刻,他停止了挣扎,浑身肌肉开始抽搐,双眼翻白。
      姜寒渡惊骇,看向林止,林止依旧是神色淡淡,从针囊里又取一针。
      他这才放下心来。

      第八针,第九针……
      足足扎了十二针,林止才直起身,走到魂七旁边。
      魂七会意给他让出位置,林止二指取针,在清平头顶处毫不犹豫地扎下,又扯出他口中帕子。
      “咯咯——”
      清平抽搐渐渐停止,嘴大张着,竟咳出一口黑血!

      “可以了,我走后找个医修来给他按揉,”林止将腰间药囊解下,“将这药栽到土里养着,自明日起,每日只取一白叶入药。如此五日,清平会有所好转。”
      林止将药囊放到魂七手里,魂七欲拿,却发现林止并未松手。

      “五日之后,便拔出来烧了,不可再留。”
      “是,多谢道友。”魂七连连应下,带着齐春明去栽药,留姜寒渡照看林止。

      林止留在药堂,隔盏茶的功夫便要运一次针。
      姜寒渡熬着药膳,心中泛酸。
      他想着好下肚些,便熬了米粥,又加了些补气血的当归、黄芪、枸杞。
      尝过一口,觉得味道寡淡,又舀了勺蜜化进去。

      守了一个时辰,林止才收了针,歇在椅子上,目光却被米粥的香甜引了去。
      姜寒渡立在边上,小声道:“吃点吧。”

      语罢给林止盛了小碗,林止接过,刚刚尝了一口,连偏头都来不及,声声呛咳起来。
      姜寒渡帮他拍背,目光移至某处,忽而顿住了。
      那白瓷碗里,尽是殷红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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