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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掩面救不得 我也……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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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没有理会这骤然的死寂,他的全部心神都倾注在那道银光上。
就在此时,跟在仙君身后的那位神将,极其小心地抬眼去看仙君的神色,又迅速垂下目光。
紧接着,他轻微地朝着身旁众人使了个眼色。
无需言语,跪地众人立即心领神会,屏息凝神躬身垂首,以最快最轻的动作,悄无声息地依次退了出去。
门口无声升起结界,将时间留给仙君一人。
一时间,室内只剩林止和姜寒渡的气息声,那银光连接着二人,仿佛脉搏般微弱流转。
仙君干脆跪坐在那片狼籍之中,惯常淡漠的眼眸,此刻只怔怔地看着那微弱的银光。
他伸出手,弯腰缓慢地探向那连接着姜寒渡与林止的银线。
在即将触碰时却停了下来,他凝视着那光华,轻声道:“元桢……是你,对不对?”
银光回应仙君似的,轻柔地闪烁了一下。它缓缓流转,更缠绵地绕紧了林止苍白的手腕。
仙君的指尖就那样僵在离银光毫厘之处,感受着那其中流淌出的,温柔而悲悯的气息。
他眼中瞬间翻腾起某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却在余光扫到林止时转为疑惑与痛楚。定定地看了许久,喉结滚动,像是咽下了某种极为苦涩的东西。
片刻,仙君再次开口,带着近乎讨要的轻柔:“跟我走吧,元桢,别留在这儿。”
“他是你的同族,我知道。此事我必查明,绝不会冤枉他,”仙君伸出双手,试图用掌心拢住那光,承诺道,“你……信我。”
仙君动作小心翼翼,试图将那银光带走。
然而,那银光却在被他触碰的瞬间,退潮般迅速自林止腕间撤离,没有半分流连地缩回姜寒渡的指尖,最后微弱地闪烁一下,彻底隐没不见。
伸出的双手僵硬在半空,维持着那个试图挽留的姿势。
仙君收回胳膊,看着姜寒渡那血迹斑驳却固执伸向林止的手,又扫了眼趴伏在地的林止,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最终缓缓起身,那隔绝内外的结界无声消散。
门外肃立的天兵与医官已经等候多时,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见到仙君出来,所有人齐刷刷将头垂得更低。
“都进来,”仙君声音依旧冷淡,“给他们用最好的药治。”
“是!”天兵与医官们齐声应道,立即鱼贯而入,动作迅捷地将两人搬上担架。
仙君转向静候在门侧的神将,吩咐道:“传令下去,辛环驭下不严,从容昭刑滥用私刑,险些酿成大祸。即日起让他在府中思过,非召不得出。其所辖事务,暂由邓忠接管。”
他略作沉吟,继续道:“让他们的人回去,此地全部换亲兵镇守,谁都不能放进来。”
“是!末将以性命担保,绝无差错!”神将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这番安排,一字不落地传入意识模糊的姜寒渡耳中。
他躺在担架上,意识浮浮沉沉,心下却松了口气。
这意味着,至少段时间内,不会再有无休止的鞭打和折辱,不会再有人能轻易伤害林止。
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心弦此刻终于松懈,姜寒渡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姜寒渡是在温和的暖意中恢复意识的。
身体深处那种被寸寸碾碎,烈火灼烧般的剧痛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他挣扎着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林止守在榻边的身影。
林止就坐在他旁边,背对着窗外柔和的天光,周身仿佛被镀上浅淡的光晕。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长发由白玉簪松松束着,面色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
林止似乎感应到了,他侧头,目光正落在姜寒渡脸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温柔。
像是风雨过后终于平静下来的湖面,深邃而包容。
见姜寒渡睁眼,林止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出弧度,那弧度很浅,却瞬间驱散了他眉宇间残留的最后清冷。
“醒了?”林止的声音响起,比姜寒渡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低柔,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姜寒渡嗯了一声,试图撑起身子,却被林止伸手轻轻按住肩膀。
“别急,再躺一会儿。”林止的手心温凉,力道却不容置疑。
这时,姜寒渡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位身着道袍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慈悲。
“小友既醒,容老夫再为你诊一次脉,”老者上前,和声说道。
林止闻言,自然而然地侧身让出位置,他看向老者,语气恭敬:“有劳天师了。”
岐天师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后手指搭上姜寒渡的手腕,闭目凝神细细查探。
片刻后,他松开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嗯,林止灵脉续得不错,你内腑损伤也已稳定,过几日便好了。”
“多谢天师救命之恩。”姜寒渡哑声道谢。
岐天师捋了捋胡须,目光在林止和姜寒渡之间转了一圈,似是斟酌言辞。
“林止,”他最终转向林止,“你二人,可还有话要说?”
他语气很平常,仿佛与林止是旧相识,话语间带着长辈般的了然与宽容。
林止眸光微动,显然是听懂了岐伯的话。他郑重道谢:“多谢天师成全,我与他,确实还有几句话要说。”
岐天师点点头,并未出门,而是踱步至传遍安然坐下。之间他袖袍轻轻一拂,屏障便无声无息地升起,把姜寒渡卧榻周遭笼罩其中,隔绝了内外生息。
结界内顿时陷入了奇异的静谧,连窗外隐约的风声都听不真切了。
林止转向姜寒渡,那双恢复了清明的眼眸望着姜寒渡。
“我倒下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声音很低,“你看见的,听见的,都告诉我。”
姜寒渡坐起身,语速快而清晰,将林止倒下、仙君闯入开始的全部,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告诉林止。
说到仙君半跪于血污之中时,姜寒渡蹙眉回忆道:“他……他唤那银光元桢,他问‘是你,对不对?’”
“然后银光竟然真的闪烁了,”姜寒渡继续道,“而且,林止,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伤重眼花,那仙君低头时,竟然我觉得……有几分像你。”
说完这句,姜寒渡望向林止。可林止只是静默地听着,并未立刻回应。
他于是急急说下去,说到仙君试图带走银光时,姜寒渡清晰地看见,林止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畅快的笑,而是极淡,却掺杂着苦涩的复杂情绪。
待姜寒渡讲完,林止微微前倾,靠近姜寒渡。
“此间事很快便了,”林止眼中掠过姜寒渡熟悉的、山野孤狼般的韧性与决绝,“到时候我带你回去,回我们的凡间去。”
“好。”
结界如烟岚雾霭般无声散去。
岐伯走过来,对二人道:“那老夫该去回禀了。”
林止颔首:“有劳天师。”
姜寒渡也起身站定,冲岐伯深深行礼。
岐伯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履却在门槛前停止了。
他背对着内室,清瘦的背影显得异常孤直,又异常沉重。
静默在空气中蔓延,仿佛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半晌,他终于极缓地转过身,花白的长眉下,目光如深潭之水,沉沉地望定林止。
“临了,老夫还是忍不住……想再多唠叨两句,”岐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长辈特有的、经历岁月打磨后的恳切,“林止……你听话些。陛下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莫要强求。”
岐伯也不避讳姜寒渡,往前又走了几步,语气里掺进难以掩饰的担忧:“你那身子骨,究竟遭过多少罪,你比我清楚。没有神格护持,这千年的磋磨,是实实在在可在骨血里的。陛下命我帮你调养,不过是杯水车薪,勉强维系个表象罢了。”
“内里如何,你知,我知。如今,我也想让他知……”岐伯转向姜寒渡,“油尽灯枯,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这话,拨开了所有委婉的掩饰,直指那残酷的真相。
他不是在与姜寒渡谈论林止伤病该如何疗愈,而是在陈述既定的事实——林止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若不悉心呵护,随时可能熄灭。
这已经超乎医者的告诫,更像是某种沉痛的托付。
林止静静地听着,那双古井似的眼眸在听到“让他知”时,似有暗流涌,是面对如此直白的关怀时,无法全然掩饰的动容。
他薄唇微抿,然后涩声道:“我明白,这些年承您的情……劳您费心了。”
姜寒渡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又强迫自己松开。他抬起眼,目光从林止移到岐伯满是忧虑的脸上。
最后点了点头。
岐伯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目光偏移,落在站得笔直的姜寒渡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里没有打量,没有审视,没有任何让姜寒渡觉得不舒服的东西。
良久,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止。
“也好,”岐伯哑声道,皱纹深刻的脸上慢慢显出温和的笑容,“这便是天大的幸事了,林止,老夫真心替你欢喜。”
林止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终于抬起眼。那一直平静无波的眼底,像是被投入了月光的深井,骤然泛起温柔而明亮的光晕。
“是。我也……真心欢喜。”
岐伯定定看着他脸上毫不作伪的、纯粹的笑容,猛地仰头,哈地一声大笑出来。
那笑声惨老、洪亮,他笑得肩膀抖动,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都迸出了经营的水光。
“好!好!好!”岐伯连道三声好,笑声渐歇。
他脸上犹自带着那畅快的笑意,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角。
喘口气,岐伯气息平稳了些,抓过姜寒渡的手。
“若是机缘巧合,他日还能在凡间碰上……”他话头一顿,拍了拍姜寒渡的手,“小友,到时候,老夫请你吃酒。我知道一处好地方,桂花酿埋了八十载,入口最是醇厚,保管你难忘。”
此话只字未提林止。
“岐伯,我这点秘密……都瞒不过您。”林止泪眼含笑,“这份心意,林止领受了,多谢。”
“保重。”岐伯摆了摆手,最后深深看了林止一眼。
他随后不再回头,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