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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银桥系死生 跨过了姜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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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姜寒渡肺部最后一丝氧气耗尽。
林止的额头抵在他下颌处,喘息声短促而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潮意。
此时,一阵窸窸窣窣的爬行声,混合着啜泣和哀求,从前方不远处传来。
是昭刑。
“寒……寒渡……小兄弟……是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昭刑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仿佛正陷入极其可怕的梦魇,“我不该逼你……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有眼无珠……”
“求你……求求你替我说句话……求冬灵公开恩……饶了我……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他一边说,一边咚咚咚往地上磕头:“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寒渡……寒渡大人……求求您了……”
一声声“大人”叫得姜寒渡胃里一阵翻涌,不是快意,而是巨大的荒谬和悲哀。这是所谓的天庭神官?在绝对的力量和死亡面前,所谓的尊严、规矩,竟然可以如此轻易地抛却,变得比尘埃还要低贱。
姜寒渡揽着林止,找回自己的嗓音:“林止……够了。”
他轻抚了抚林止的脊背,语调低得近乎耳语:“为了他,不值得你沾染这么多。”
话音刚落,姜寒渡便感觉怀里一空。
林止松开攀在他肩头的手,稳稳站定,转向昭刑所在的那片黑暗。
也就在他转身面向昭刑的刹那——
弥漫在下小厨房内、吸收了所有光亮的森寒鬼气,如同被无形巨手搅动、收束。
没有一丝一毫的逸散,也没有拖泥带水,尽数回到林止体内。
前一瞬还令人窒息绝望的黑暗,下一刻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光线重新涌入,照亮了尘埃浮动的小厨房。
压迫感烟消云散,姜寒渡抬眼看去,林止背对着他站在前方,身姿如孤松寒竹,纹丝不动。
方才的所有清晰,或狠戾或深情,此刻被收敛得滴水不漏。
从姜寒渡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和那截苍白的脖颈。
而瘫倒在地上的昭刑,此刻的模样才清晰呈现。
他嘴巴无意识地张着,涎水混合着涕泪流了满脸。全身明明见不到一处伤口,可整个人仿佛崩溃了似的。
此刻看见林止,他的视线才逐渐聚焦,哆哆嗦嗦地往后退去。
林止动了。
他没有看姜寒渡,一步一步,往昭刑的方向走去。
脚步落在厨房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弥漫着血味的空间里,如同催命鼓点,一下下敲在昭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昭刑已经到墙根,退无可退,下意识地想要向后蜷缩。
绝望之中,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拼命地将哀求、恐惧的目光投向林止身后的姜寒渡,嘴唇哆嗦着,似乎想求救,却连完整的音都发不出来。
姜寒渡看着这一幕,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林止要做什么,但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让他心惊。
他想开口,却见林止已然在昭刑面前站定。
林止俯身,目光落在昭刑掉落在一旁的那佩剑上。
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拾起来。
剑身嗡鸣,似乎在抗拒着林止的触碰,却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压制。
然后,在昭刑惊恐万状的注视下,林止握着剑柄将剑尖调转,不由分说地塞到昭刑的手中。
昭刑的手指冰凉麻木,几乎握不住剑。
林止的手却如同铁钳,强迫他收紧手指,牢牢攥住剑柄。
“你……你想干什么?!”昭刑的声音尖利地变了调,充满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完全猜不透林止的意图,这反常的举动让他毛骨悚然。
林止没有回答,他另一只手凌空一抓,那根沾染了姜寒渡鲜血的长鞭便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位置,恰好横陈在昭刑触手可及的地面上。
昭刑拼命挣扎,看向林止的眼神,如同罪大恶极之人仰望即将行刑的阎罗,恐惧深入骨髓。
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林止抬臂猛地向后一挥。
术法精准地撞在姜寒渡的胸口。
姜寒渡根本来不及反应,本就虚弱到极点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狠狠掀飞出去,后背结结实实磕在灶台上。
“噗!”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口中喷出。
林止这一击,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全身纵横交错的鞭痕瞬间全部裂开,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把衣物染得一片狼藉,黏腻而温热地贴在皮肤上。
五脏六腑仿佛被灌了铁水,连呼吸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楚,痛得他眼前发黑。
他徒劳地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却只像离水的鱼似的扑腾。
猛力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浑身冰凉——
昭刑手中的剑,直直刺入了林止的身体里。
剑身没入素白的寝衣,剑尖透背而出。鲜血流到冰凉的地面上,红得刺眼。
昭刑脸上完全是极致的惊恐与茫然,他握剑的手剧烈颤抖,想松手,可手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制禁锢在剑柄上。
林止垂眸看着没入自己身体的剑,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轻声叹息。
然后,他抬手精准斩在昭刑执剑的手臂关节处!
“咔嚓!”
昭刑的惨叫冲破喉咙,他整只手臂齐肩而断,掉落在地。
断臂处的鲜血狂喷,昭刑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剧痛和极致的恐惧让他彻底崩溃。
而林止,在完成这一击后,身体晃了晃,重重摔落。
就倒在离姜寒渡不远的地方,墨色长发铺散,鲜血迅速浸透了衣衫。
“林止——!!!”
姜寒渡忘了全身筋骨的剧痛,唯一的念头就是爬过去,爬到林止身边!
他就尽全身力气,手肘撑着地,拖着几乎麻木的身体,一点一点,艰难地向前挪动。
温热的血液留下蜿蜒的痕迹,他眼睛死死盯着林止,视野因疼痛和泪水的模糊扭曲,却始终不敢眨一下。
生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近了,更近了……
他马上就能碰到林止散落的发丝,甚至能闻到林止身上愈发浓重的血腥气。
可是,极致的剧痛、失血带来的冰冷虚弱,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狠狠把他钉在原地。
他拼命地想要再往前挪动分毫,哪怕一寸也好。
但身体就像不属于自己,沉重如山,纹丝不动。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地、无比艰难地抬起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朝着林止的方向,竭力地伸过去。
指尖在空中不住地颤抖,明明只差那么一点,一点点……
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扼住了姜寒渡的喉咙,滚烫的泪混着血,汹涌地滚过面颊。
就在他以为指尖永远也无法触及,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边缘——
一点微弱的银光,毫无征兆地自他竭力深处的指尖悄然浮现。
那光芒起初极浅淡,如同将死之人最后一点微弱的脉搏,却异常纯粹。
是她!姜寒渡心下惊喜。
银光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感受到了他们穿透生死的不甘与渴望。
它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即从姜寒渡指尖蔓延出去,化作道道游丝,蜿蜒着向前延伸。
跨过了姜寒渡与林止的咫尺天涯。
它代替了姜寒渡无法再前进分毫的指尖,轻轻地绕上了林止的手腕。
就在接触的瞬间,银光骤然变得清晰、稳定,桥梁似的于血污中将二人稳稳连接。
也照亮了姜寒渡即将灰暗下去的眼眸。
“砰!”
小厨房原本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踹开,碎裂的木屑四散飞溅。
刺眼的天光混杂着庭院里的灵气涌入,姜寒渡被刺得眯了眯眼。
门口的天兵僵在原地,满脸惊骇地望着小厨房内的景象。
不知是谁喊了声“救人啊”,门口天兵这才闻声而动。
他们迅速上前,分工明确,两人查看昭刑的状况,两人奔着姜寒渡和林止而来,还有转身跑出去的。
在他们身后,姜寒渡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位把林止从绝境中带出的仙君步履匆匆,从天兵让出的通路中大步赶来。
蹲在他身前的天兵施法,强大的疗愈术法亮起,姜寒渡只觉得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体内,强行吊住了他即将溃散的心神,全身火辣辣的疼痛似乎也跟着减轻了些许。
但他所有的注意力,依旧死死盯在林止与那道银光上。
医官们动作迅速,初步稳定住几人伤势后,便叫来担架,想要把几人移送出去。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边上观察场中情况的仙君忽然开口。
“先带昭刑出去,”仙君声音冰冷,“他们俩,先慢着。”
两位天兵小心翼翼抬起昏迷不醒的昭刑,迅速退了出去。
剩下其余正要动手的医官,闻言立刻停下来,垂首肃立,不敢多言。
姜寒渡看得分明,那仙君的目光正定格在自己与林止之间,定格在那道银光之上。
他脸上的冰冷逐渐融化,显露出的并非简单的了然或震惊,而是某些姜寒渡无法完全读懂的复杂情绪。
那些情绪翻涌着,最终姜寒渡只感受到了浓重的悲伤。
这感觉……竟有些熟悉。
姜寒渡曾在另一张脸上见过类似的神情,那张脸的主人此刻正了无声息地趴伏在他的不远处。
是林止。
自他瓜洲与林止重逢后,在他们有限的、充满了试探与距离的相处中,他绝对在林止眼中捕捉到过,与此时仙君极为相似的悲哀。
那悲哀并非浮于表面,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沉甸甸的,仿佛背负着某些极为沉重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来了,就在前几日刚到这座仙府时,他也曾在仙君身上有过这种莫名的熟悉感。
来不及他深究,仙君走向倒在地上的姜寒渡和林止。
最终,在离二人极近的地方停下。
仙君缓缓蹲下身,继而几乎是半跪在了充满血污的污秽地面上。
素净的衣袍沾染了血渍,他却浑然不觉。
周围的天兵与医官见状,仿佛目睹了不可想象的画面,全部齐刷刷跟着跪下去,个个低垂着头不敢抬眼,更不敢窥视仙君此刻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