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重结来生愿 自此万古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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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寒渡终于触碰到那冰凉的身躯，仿佛他面前的不是活人，而是在幽冥深处浸了千年的寒玉。
这寒意让他心里发慌，动作几乎粗暴地将林止拉进怀里，用双臂死死环住。
他抱得很深，很深，仿佛要把林止整个人按进自己的血肉里，试图用体温去融化这片寒冰。
昭刑的话，方才真的给他吓到了。
林止受过天罚，永不入轮回……
永不入轮回。
没有轮回，就没有来世，没有彼岸。
此生走到尽头，便是彻底的、永恒的湮灭。
天地浩渺，时光长河无穷无尽，可从此往后，三千世界万古光阴里，再不会出现一个林止。
不会有在危难时刻总会挡在自己身前的林止；不会有察觉他所有悲欢、记得他所有喜好的林止；也不会有愿意为他豁出性命，一次又一次，放弃所有也要把他推出泥潭的林止了。
昭刑的话给姜寒渡带来的恐惧是灭顶的，它山崩地裂地稀释了对昭刑的恨意，甚至压倒了身体的剧痛。
从灵魂深处裂开，疯狂蔓延。
他姜寒渡，哪怕此后轮回千百世，踏尽红尘万丈，也再无可能见到林止一面。
甚至，连相似的魂魄气息，都无缘得见了。
姜寒渡把头埋进林止冰冷的发间，呼吸间尽是若有若无的、仿佛即将消散的，独属于林止的冷冽气息。
他贪婪地、绝望地想把这气息刻进肺腑，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我会不会再也找不到你了，林止……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泪水自林止出现那刻就没停过，此时更加汹涌地流下。温热的，落在林止身上又迅速变得冰凉。
“你若……不在了……我以后……以后……”他哽住了，半晌，才挣扎着吐出最深的恐惧，“我要去哪里找你啊。”
林止疯狂催动的鬼气，在这此刻明显地震荡了一下。
昭刑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从前林止在时，姜寒渡说走便走，觉得青天高黄地厚，何处不可去？
直到此刻，他一想到林止离开的可能，心就像是被掏出了巨大的洞。寒风呼啸着穿过，空落落地疼。
那空白，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填补了。
不会有人像林止那样，让他亲手埋葬经秋、叩怀的尸身时，在漫天黄沙中叩问苍天，恨其偏执、恨其隐瞒，恨其将弟子推入绝境。
更不会有人像林止那样……让他只是想到失去的可能，就痛不欲生，痛到宁愿自己万劫不复，也见不得对方有丝毫损伤。
他和林止，可以争吵，可以分道扬镳，可以走到最后形同陌路，哪怕永生不再相见——只要他知道林止还在，这就够了。
他能够接受分离，接受他们各自走向彼此不同的命运。
但唯独接受不了，自己与林止永世不得相见。
林止润物细无声地来到他的身边，雨水悄然浸润他世界里的每一寸干涸土地，在他尚未觉察的时候，生出无数柔软而坚韧的根系与嫩芽。
它们静默成长，与他的骨血、呼吸悄然纠缠，撑起了他的整个生命。
从此姜寒渡的喜怒哀乐里，处处都有林止的影子。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自然到他曾以为是天地间本就有的背景。
直至此刻，他终于真切地确认这存在的分量时，林止却正要在他的生命里，永远地消失了。
“林止，你若走了……我是不是……无论再等多少年……轮回多少次……都再也……再也找不到你了？”姜寒渡哽咽着，满肚子话倒不出来。
“是不是？”
最后的疑问轻飘飘的，散在浓稠的鬼气中。
姜寒渡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细微地颤抖起来。
他无比盼望林止能说些什么，哪怕像往常那样说句“怎么会”，或者“别瞎猜”……随便什么，都好。
可林止沉默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姜寒渡把头埋进林止颈侧，失声痛哭。
冰凉的手指压住了姜寒渡的唇，那触感冷得让他心尖发颤，也止住了他崩溃的控诉。
姜寒渡缓缓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徒劳地试图在几乎化不开的浓稠黑暗里，看清林止的神情。
可鬼气太盛，吞噬了光线，也吞噬了林止清晰的轮廓。
林止的轮廓在缓缓靠近，姜寒渡愣愣地看着。
那双曾映照星河，也曾盈满戏谑或悲悯的眸子，此刻跳动着银光，像是烧了一场无声的山火，翻涌着无数复杂难言的情绪。
姜寒渡大脑一片空白，先前翻江倒海的悲痛和灭顶的恐惧，竟然奇异地凝滞了。
他忘了哭，忘了身上的疼，忘了周遭令人窒息的鬼气，甚至忘了不远处还在嘶吼的昭刑。
整个世界仿佛被压缩到只剩这方寸之地，只剩下林止近在咫尺的眉眼，和自己狂跳不止的脉搏。
压在姜寒渡唇上的手指松开了，冰冷的触感还停留在那里。
随即，更柔软、带着同样冰凉温度的触感，极其轻微地、试探般地贴上了他的嘴唇。
触感很轻很浅，甚至缺乏活人的生息。像是一片雪花，带着天穹浸透的寒意，落在凡间干涸皲裂、濒临枯死的青苔上。
起初只带来片刻微弱的安抚，几乎要被绝望的荒芜所吞没。
然而，就在那接触的瞬息，雪花开始消融，化作一滴沁凉的水，唤醒了冻土之上沉睡的生命。
濒死的苍苔逐渐从深沉的枯槁里，挣扎出某种早已被遗忘的生机。
林止一触即收，可姜寒渡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不是错觉。时间在此刻仿佛无限被拉长，又仿佛只过了瞬息。
就在姜寒渡几乎要沉溺于这片死寂时，他听见了一声抽泣。
极其轻微的、几不可闻的抽泣，却像根尖针，猝然刺破了他混沌的感知。
那声音轻得甚至算不上抽泣，但姜寒渡浑身一颤，猛地从近乎麻痹的状态中惊醒。
他感觉到，怀里那具始终紧绷着，甚至强大到能与昭刑狠戾对抗的身躯，正在发抖。
发抖也不剧烈，如秋风中挂在枝头的枯叶，用尽全部力气想要维持最后的体面，却终究抵不过既定的结局。
姜寒渡忽然清晰地感受到——林止在害怕。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害怕。
林止似乎在竭力忍耐着，身体绷得死紧，呼吸却是灼热而紊乱的。喷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那不再是平素里林止惯有的、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也不是绝境中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害怕。
林止在怕什么？姜寒渡头脑快速思索着。
怕昭刑？怕天罚？
不，都不是。
林止六百年前便不惧天罚，如今地火焚心形神俱灭都不怕，他怎么可能怕这些？
他在怕……
怕失去我。
是了，林止为何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要催动这鬼气？
不是因为林止还有多少余力，也不是因为他有把握对抗辛环、对抗上天庭。
恰恰是因为他没有了。
因为他已山穷水尽，他知道他护不住自己太久了，所以才用这种最极端、最不计后果的方式，哪怕只是饮鸩止渴，也要帮自己清除掉眼前最直接的威胁。
方才的触碰，或许已经是林止对自己最郑重的告白了，是濒死之人对世间最后温暖的贪婪汲取，也是诀别。
姜寒渡凝望着林止，眼前这位九天神明，即便沦落至此依旧有着令人惊心动魄的容颜。而就是这样曾经高高在上，如今依旧风骨不减的人，却将所有的温存，都给了他姜寒渡。
答案鲜血淋漓地出现在姜寒渡面前，心脏像是被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迷茫。
忽然间，某种压抑了太久、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辨认的情感，终于冲破了理智。
他怎么能够……怎么能够就这样放手？
姜寒渡俯下身，更深地凑了过去。
林止身体猛地一缩，喉间溢出短促的惊呼，但很快便被堵了回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掌心冰凉，抵在姜寒渡胸前推拒。
但姜寒渡没有后退，也没有强行对抗。
他只是承受着那微弱的推拒，怀抱依旧稳固如山。依旧温柔而坚定地试探，带着自己生命的热度，一遍遍描摹那冰冷的唇线。
在姜寒渡不为所动的力量面前，抵在他胸口的手，掌心的力量一点点松懈下来。
最终只是虚虚地搭在那里，微微颤抖着，再使不出半分力气。
林止从来都对自己狠不下心来，就是对自己很好，很喜欢自己。姜寒渡想着。
当年在蓬泽谷自己闹着离开，真元地牢自己不与林止相认，昆仑山自己善恶不分提剑重伤林止，还有现在……
这份喜欢让林止藏得太深了，裹挟着太多的无奈与隐忍，以至于姜寒渡直到此刻，在唇齿相依的暖意里，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林止的唇很冷，可姜寒渡却觉得自己的心快要烧起来了。
姜寒渡不再试探，收紧了环抱住林止的手臂。
呼吸交缠，带着若有若无的清苦药香和血味。
黑暗中视线被剥夺，其他感官敏锐到极致。
彼此的呼吸、心跳、体温，甚至种种情绪，都在这纠葛间无所遁形。
林止始终紧绷的脊背逐渐放松，抵在姜寒渡胸口的手臂无力垂落。
他缓慢地伸出手，终于放弃了徒劳抵抗似的，踮起脚尖回抱住了姜寒渡。
姜寒渡收紧手臂，把林止微微发抖的身体更深地按向自己。
林止踮起脚尖站不稳，经姜寒渡这么一带，整个人就被搂抱着提起来，双脚几乎离地，更加紧密地嵌入姜寒渡怀中。
他双手无意识地攀紧了姜寒渡肩膀，把全身重量都依托过去，索取似的抬起了头。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重结来生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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