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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残雪覆苍苔 等你沉冤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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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寒渡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被血水和汗水模糊着,只能勉强看到门口逆光而立的轮廓。
那身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融进光里,一身素净寝衣,墨色长发未束散在肩头。
是林止。
他竟然醒了,还走到了这里。
小厨房内光线昏暗,灶台下的阴影浓重。林止似乎刚从长久的昏睡中挣扎醒来,眼神还带着几分涣散和茫然。
他扶着门框,目光缓缓扫过狭小的厨房,像是要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最后,他的视线终于落到蜷缩在灶台旁、血污满身的姜寒渡身上。
那一瞬间,林止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了。
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看到的,又或者以为是重伤下的幻觉,目光在姜寒渡身上死死盯了一会儿,然后极其缓慢地、再次从姜寒渡染血的身体、破碎的衣衫上扫过。
每多看一眼,他眼底的惊骇就更深一分,滔天的怒火迅速积聚,在林止双目中熊熊燃烧。
林止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只是站在那里,可周身散发出冰冷到极致的寒意,让整个厨房的温度都骤然降到了冰点。
姜寒渡通红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林止,忍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下,痛哭出声。
声音压抑而破碎,混着血沫的哽咽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
林止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姜寒渡,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了。
他抬步迈过门槛,走到姜寒渡身边,蹲下身。
几乎是同时,他二指并拢,看也不看向后一挥。
结界瞬间张开,将整个厨房笼罩在其中,隔绝了内外。
林止的手落在姜寒渡血肉模糊的脊背上,动作轻柔得过分。
磅礴的灵力却如同决堤的江河,不管不顾地涌入姜寒渡枯竭的灵脉。
那力量太过霸道强悍,姜寒渡受损的灵脉几乎是被强行接起来的。
姜寒渡痛得要蜷缩身体,却被林止另一只手臂稳稳揽住。
灵力输送简直没有丝毫节制,林止仿佛要将残存的全部灵力用来填补他的伤。
“够了……”姜寒渡想挣扎,这才发现肋骨已经被人接上了。
林止制着他,一言不发地继续疗愈。
昭刑脸上的惊愕退去,随即化为讥诮:“辛元帅亲自降下的刑罚,这才第三日,冬灵公就能爬起来了?看来是元帅他老人家心慈手软,罚得太轻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刻薄的目光落在林止脸上:“还是说……冬灵公这副身子骨耐打得很,压根没把地火焚心当回事?”
林止依旧沉默,只有抚在姜寒渡身上的手在不断地疗愈。
姜寒渡能感觉到贴着自己后背的手冷得像冰,可渡过来的灵力,却是温热的。
他撑起身体,握住林止冰凉的手腕,眼中满是惶恐:“我没事……真的没事,你快回去。”
他感受到林止手腕冰凉,又怕林止这举动被昭刑认作是挑衅,会为林止惹来更重的惩罚。
“别跟他置气……求你了,林止。”
林止的手顿住了。
他低垂着眼,看不清神情,目光只落在姜寒渡抓着他的那只手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昭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好整以暇地抚过自己鞭子上暗红的流光,语气讥讽:“早知冬灵公这般硬气,本君就该请辛元帅再多赏你几场地火焚心,也省得你如今还有力气在这演什么主仆情深。”
他刻意将“主仆情深”四个字咬得极重,满是讥诮。
然而,林止依旧背对着他,没有任何回应,甚至头都不曾微微侧一下。
仿佛昭刑不过是嗡嗡作响的蚊蝇,这种完全的漠视让昭刑难堪至极。
只有紧挨着林止的姜寒渡看得分明。
林止低垂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所有血色都已褪尽,只剩下死灰似的白。
而那双或温和或疏离的眼睛,此刻赤红如血,里面翻涌的不是怒火,而是杀意。
没有任何属于姜寒渡所认识的林止的温润,只剩下纯粹的疯狂,活脱脱像是从无间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只一眼便让人神魂剧颤。
姜寒渡吓得心脏几乎停跳,即便没见过,他也太熟悉林止这种状态了。
他顾不上自己身体的剧痛,往林止身边又靠近了点,双手捂住林止仍贴在他身上的手,那手冰得可怕。
“不要……林止,别看他!求求你,别动,求你……”他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他怕林止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昭刑再可恨,也是上天庭神官,若林止在此刻动手,不论成与败,都会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林止,仙君说会查明你的案子,很快了。”姜寒渡声音低而急,“不值得……他不值得你现在脏了手,再添罪孽。我来找你……就是要等你沉冤昭雪,和你一起回凡间的。”
“别在这里……好不好?”
姜寒渡声音低低的,满是哀求。
昭刑并未完全听清姜寒渡的低语,但“回凡间”这几个字却飘入耳中。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不得了把柄,怒火中烧,厉声道:“回凡间?痴心妄想!林止罪证确凿天罚加身,永世不得超生!”
那缠绕着暗红煞气的长鞭再次破空而出,朝着姜寒渡狠狠抽去!
“林止!”
姜寒渡不知哪来的力气,转身手臂发力,把林止往自己怀里带,试图用自己的脊背挡住那道凌厉的鞭子。
然而——
那凌厉的鞭梢,在距离姜寒渡脊背仅剩几寸距离时,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生生僵在半空震颤。
长鞭嗡鸣不止,其上附着的煞气像是遇到了克星,疯狂扭动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姜寒渡愕然睁眼,看向自己怀中的身影。
可愕然的,何止姜寒渡一人?
昭刑脸上也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催动神力,却发现鞭子如同陷入泥沼,被阴寒彻骨、却又磅礴无比的力量死死牵制住了。
就在这时,林止抽出被姜寒渡握着的手,缓缓起身。
不再是方才那虚弱苍白的模样。
此时的林止,周身弥漫着肉眼可见的、浓稠如墨的阴森鬼气!
这绝非寻常鬼怪的怨念,而是属于在幽冥血海深处挣扎数百年,吞噬过无数魂魄才能凝聚而成的,高阶厉鬼的恐怖气息。
鬼气全然凝成实质,缠绕在他素白的寝衣上,映得他面色泛起青灰,原本清隽的眉眼此刻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唯有一双瞳孔,半妖半鬼,跳跃着猩红的光芒。
他站在那里,仿佛来自九幽的凶煞。
“你……!”昭刑骇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林止明明做过神仙,虽被罢黜,但根基总不会变,怎会……怎会散发出如此精纯的鬼气?
这绝非伪装,而是来自本源的阴邪啊!
强烈的危机感让昭刑瞬间做出反应,他毫不犹豫地松开了被禁锢的长鞭,手上掐诀。
只听锵然剑鸣,一柄神光熠熠的佩剑出鞘,直指林止!
“你竟敢修炼如此阴邪鬼术!当真是不知死活!”昭刑厉声喝道,试图用声音掩盖自己内心的惊惧。
他手中剑诀引而不发,已是全神戒备。
林止站在原地,一道凝重如墨、与林止本体轮廓一模一样的黑色虚影,毫无征兆地自他体内飞出。
虚影离体的瞬间,林止本体的脸色似乎又苍白了,但他依旧站得笔直,满目杀意地注视着昭刑。
那道黑色虚影,则以极快的速度,转瞬便出现在昭刑面前!
紧接着,林止周身那原本缭绕的全部鬼气,仿佛受到君王号令的千军万马,咆哮着尽数涌向昭刑!
虚影张开双臂,无尽的鬼气便如黄泉倒灌,带着湮灭一切的死亡气息,朝惊骇得无以复加的昭刑汹涌扑去。
只片刻,昭刑的身影便被鬼气吞没。
周遭所有的光线都被吞噬,整个小厨房仿佛坠入永夜。
姜寒渡眼前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耳中充斥着昭刑凄厉到变调的咒骂与嘶吼。
那声音从最初的暴怒呵斥,迅速演变为痛苦的嘶吼,再到后来,已是夹杂着恐惧和挣扎的哀鸣。
“林止!你个疯子!你敢杀我?!辛元帅不会放过你!天庭绝不会饶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昭刑的尖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喉咙被噎住的闷哼。
姜寒渡能听到昭刑踉跄的脚步声,似乎是试图冲向门口。
但那扇门早被林止封了,只传来“砰砰”的撞击声,显然是昭刑试图冲破封锁,却一次次被无形的屏障弹回。
林止布下的结界,铜墙铁壁似的,把这方狭小的厨房变成昭刑无法逃脱的炼狱。
“呃啊——!”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姜寒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是同情昭刑,昭刑死有余辜。
他怕的是林止!
林止此刻的状态太不对劲了,那滔天的鬼气、毫不掩饰的杀意……
一旦昭刑真死在这里,魂飞魄散,天庭追查下来,林止就彻底完了!
先前那位仙君的维护,所有可能的转机,都将化为泡影。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林止为了一个渣滓,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止……林止!”姜寒渡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可身体剧痛且虚弱。
灵脉刚刚被强行接续,根本使不上劲。
他只能朝着记忆中林止站立的方向摸索:“林止……”
下一瞬,他感到一个冰冷的身躯贴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