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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微光分昼暝 林止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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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湿滑的感觉越来越重,每一步都显得更深,仿佛行走在泥泞的滩涂。
四周依旧是望不到边的昏暗,姜寒渡渐渐离开奔流不息的人群,被那缕微弱却坚韧的呼唤牵引着,深入这片死寂的腹地。
头痛并未减轻,反而因为这种逆流而上的艰难越发剧烈,但他顾不上了。
那声音……虽然依旧听不真切,却仿佛近了一些。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团柔和而纯净的银色光芒闯入姜寒渡的视野,静静地悬浮着。
那光芒圣洁、温暖,仿佛亘古长夜中不灭的星辰,驱散了周遭令人窒息的压抑,映照出一小片净土。
姜寒渡的脚步不由自主加快了。那光芒对他似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不仅仅是因为它为这片死地带来生机,更因为……从那光芒中,他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这感觉让他心跳加速,全身冰凉的血液似乎都重新温热起来,他开始大步大步地走,最后跑了起来,踉跄着朝那团银光奔去。
他感觉自己或许走了很久很久,又或许是弹指一挥间,在这个混沌不明的地方,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四周尽是黑暗,姜寒渡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终于,他费力地抬起头,向上望去。
一株……难以用语言形容其巨大的树,撑开了他全部的视野。
树干是沉郁的墨色,枝叶亭亭如盖,流转着银色的微光,繁茂到将周遭所有的昏暗完全吞噬。
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潮水般连绵不绝的声响。
姜寒渡茫然地站在树下,模糊的声音还在继续,似乎只从这棵参天巨木中发源。
他捕捉到零星的碎片:
“……我没再作恶了,私闯鬼界我没闹事,你别怪我。”
“我实在……实在是太想你了。”
明明是模糊的声音,却听得姜寒渡神魂轻轻震颤。
那声音还在继续——
“我不是故意要这么久……此去灵山,陛下……”
“陛下没打算让我回来……”
接着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死寂,但姜寒渡听到了呜咽。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如同叹息。
“只差一点儿……我若再慢一点儿……”
“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最后这两句很轻,但姜寒渡听清了。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划过他的脸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为谁而哭。
头脑是一片混沌的泥沼,只有情绪是真实的,汹涌如潮水般把他淹没。
他感到心痛,无边无际的心痛,顷刻间泪流满面。
“呃——”
姜寒渡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喘息着,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脸上冰凉一片。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碰到一片湿漉漉的泪痕。
梦。
是梦。
可梦境里的一切——那无垠的黑暗,顶天立地的巨树,萦绕不散、让他神魂震颤的模糊低语。
全都清晰得可怕。
时辰快到了,他起身穿戴好,用冷水泼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走向那个狭小的厨房。
十三级石阶,厚重的门。
推开门的瞬间,微弱的灯光再次亮起。
浓重的血腥味让姜寒渡简直不敢面对,他几乎是眯着眼睛,一步步走向那囚笼。
然后,他看见了。
林止以比昨日更加别扭的姿势蜷缩在那里,如果不是贯穿琵琶骨的锁链吊着,恐怕已经彻底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
新添的伤痕覆盖在旧的创口上,全身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
林止的头无力地垂下,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
姜寒渡手里的碗险些掉在地上。
他踉跄着扑到囚笼边,膝盖重重磕在石地上,想去碰碰林止,又怕加剧林止的痛苦。
手指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林止……”他压低声音,强忍哭腔轻轻唤道。
没有回应。
只有锁链因他的靠近发出的摩擦声。
“林止……”他又叫了一声,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恐慌。
依旧死寂。
林止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破布娃娃,对外界的一切失去了感知。
姜寒渡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梁骨爬满全身。
他伸出手,托起林止的身体,又极其轻柔地拨开遮住林止面颊的乱发。
露出的那张脸,没有丝毫生息。
眼睫低垂,在眼下投落出浓厚的阴影,没有任何颤抖的迹象。
姜寒渡颤颤巍巍地摸出怀中的丹药,倒出来一颗,塞到林止嘴里。
“林止!你看看我!”他在林止耳边,一声又一声地呼唤。
各种可怕的念头疯狂地涌入脑海——是不是辛环发现了自己?是不是在自己离开后,林止又遭受了更残酷的刑罚?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晚了?
滚烫的泪水大滴大滴砸下来,“你别吓我,林止……应我一声。”
姜寒渡哽咽着,把额头贴在林止冰凉的额头上,试图传递暖意,却只感受到彻骨的寒冷。
上好的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清流顺着喉管滑下。
可林止却连最基本的吞咽动作都没有,任由丹药化开,人却依旧无知无觉,眼睫沉沉阖着,脸上是死灰般的沉寂。
姜寒渡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林止颈侧。指尖接触到的皮肤冷得吓人,几乎感觉不到活人的温度。
他凝神细察,费了好大力气才在指尖下捕捉到极其微弱的搏动。
胡乱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他猛劲咬住嘴里软肉,才把一刻不停往出涌的泪水止住。
站起身,姜寒渡拔腿就往外跑,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踉跄着冲出石门,外面的光亮刺得他眼睛生疼,忽而发现石阶上竟有模糊人影挡住了去路。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姜寒渡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仙君!仙君!里面的……”他声音嘶哑,带着十足的惶恐,话还没说完——
“放肆!你可知——”石阶顶上传来威严的呵斥,是辛元帅的声音。
可那呵斥声刚起,却有诡异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
姜寒渡被打断,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短暂的沉默后,头顶传来冰冷的命令:“你继续说。”
声音虽冷,却更显得清冽、不怒自威。
他不敢抬头,依旧维持着跪伏的姿势,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粗糙的石阶,声音因极度恐惧和急切抖的不成样子:“仙君!求您快去看看!里面那位囚徒快没气了!弟子送早膳进去时怎么唤他都不应,身子都凉了……”
话音刚落,头顶的声音又问:“林止吗?”
姜寒渡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石阶上,这三个字,问得他肝胆俱裂。
能这么问话的,显然不是天牢的人。
可是,能站在辛环身前,甚至能用一个简单的停顿就打断辛环的话……其身份和权柄,定然在辛环之上。
如此来说,自己方才已然是越级禀报,更是当面打了辛环的脸!
说?还是不说?
说出口,便是将“看守不力”的罪名摊开在这位仙君面前。辛环会如何反应?岂能容忍他一个小小仙童当众揭短?届时,辛环的怒火会指向谁?
指向自己?不,那反而是最轻的后果,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他姜寒渡早在踏入天庭时就不怕了。
他怕的是……怕的是辛环将羞愤尽数倾斜到囚笼中的林止身上。怕自己这鲁莽求救,非但救不了林止,反而会成为催命符!怕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林止会因为他这莽撞,承受更隐秘、更酷烈的折磨,直至命绝!
不能再等了,林止等不起了!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赌一把,赌一线渺茫的生机。
即便是赌输,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陪着林止共赴黄泉。
“回仙君,正是林止。”
话出口的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来自辛环方向的逼视。
随后,那清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路。”
两个字如同赦令,姜寒渡几乎虚脱,甚至忘记了回话。
他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转身引路,把全部的希望寄托于这仙君身上。
姜寒渡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林止身上,以至于直到他推开那扇沉重的石门,借着门内微弱的光线,才惊觉那位仙君身后竟还跟着两位。
那二位身着与辛环所佩相似却更为精美的甲胄,目光如电,紧紧地跟在仙君身后两丈的位置,更衬得中间那位身着素袍、未佩兵刃的仙君气度不凡。
囚室入口本就狭窄低矮,无法同时容纳多人。
那仙君在门前驻足,并未回头,只吩咐道:“你二人上去等,跟他们说不可声张。”
后面两人齐齐应声:“是。”
姜寒渡早已定开那扇沉重感的石门,为身后仙君让出通路。
那人步履沉稳地踏入这方狭小的绝地,就在他完全进入囚室的刹那——
原本仅能勉强视物的昏暗空间,骤然暖色光华充满。这光并非来自任何灯盏火烛,无孔不入地均匀洒落。
在这光亮的映照之下,囚笼内每一寸污秽、每一道血腥都无所遁形。
姜寒渡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眯了眯眼,随即心脏便被更深的痛楚吞没。
林止的惨状显得愈发触目惊心,他以一种完全失去意识的姿态瘫软在锁链的禁锢中。
全身道道伤口狰狞可怖,发黑的血痂凝在皮肤上,琵琶骨处因锁链拉扯而皮肉翻卷,甚至隐隐可见白骨。
那人见此也稍稍蹙眉,上前两步俯身。
姜寒渡心急如焚,准备上去搭把手,刚挪动了半步,便被那人抬手一个简单利落的手势制止了。
“不必,这锁与他骨血感应,稍有差池便会要了他的命。”
姜寒渡立马停了步子跪地谢恩:“弟子莽撞,谢仙君提醒。”
他抬起头,只见那人并未动用任何兵器,甚至未见其指尖有什么术法光华流转。
那人只是伸手划过黝黑锁头与林止皮肉相接处,原本坚不可摧的锁,竟如同火烛般悄然软化。
紧接着,贯穿了林止琵琶骨、不知折磨了他多久的沉重镣铐,竟面条似的垂落下来,咣当一声落在冰冷的石地上,溅出点点血痕。
锁链下落的瞬间,林止的身体也猛地倒下去。那仙君手臂一揽,及时托住了林止下坠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