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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肩承玉山倾 他们此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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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寒渡冷汗瞬间下来了,缓缓回过身。
辛元帅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面色沉静如水,那双锐利的眼睛落在他身上。
旁边还跟着另一名天兵,与先前引他出来的那名天兵一起,形成合围之势,堵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脚步声。
巨大的威压让姜寒渡心脏仿佛漏了半拍,随后又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林止回那样焦急地让他毁掉魂归和玉坠。
可能差事真是临时起意的差事,但辛环绝不会百分百对他放心。
又或许,一开始对他这个鬼气不侵的仙童起了疑心,想要借林止试探他的反应!
但是姜寒渡可以确定,就是辛环绝对没有完全看穿他的伪装,至少现在没有。
难怪林止要他毁去魂归和玉坠。
玉坠上刻着“行梧”二字,魂归更是林止的灵武,这两样东西只要被辛环发现,那就坐实了他与林止的关系。
他这个仙童身份也将顷刻土崩瓦解,连带着会坐实林止勾结同党的新罪,后果不堪设想。
想通了这一点,姜寒渡开始不可控制地后怕。
幸好……幸好林止察觉了,幸好他听了林止的话。
这份庆幸与尚未散去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此刻面对辛环审视的目光时,那份紧张完全无需伪装,是劫后余生最真实的反应。
姜寒渡深深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元帅……您,您有什么吩咐?”
辛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开口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此地的规矩,例行检查罢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公事公办。
姜寒渡心中紧绷的弦丝毫未松,他恭敬道:“是,弟子明白,请元帅查验。”
一名天兵走上前,熟练地在他身上拍按检查。
姜寒渡能感受到对方带着神力的探查扫过自己衣物、袖袋,甚至发髻。
他张开双臂,任天兵仔细搜查。
天兵检查得很细,把他身上的丹药和铜晷呈到辛环面前。
辛环看了一眼,并未伸手去碰:“嗯,收起来吧。”
天兵依言将所有还给姜寒渡。
姜寒渡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将他们收入怀中,动作间带着仙童对赏赐的真实。
他始终垂着眼,不敢与辛环对视。
天兵退到辛环身后,短暂的沉默后,辛环不经意地又开口问了句:“你方才送去的饭食,林止可还吃得下?”
听见“林止”二字,姜寒渡浑身一颤,跪了下去。
并非完全伪装,林止名字被辛环如此平静地对自己道出,冲击实在是太大。
姜寒渡声音惶恐而懊恼:“回元帅,弟子有罪!只顾得将饭食送到,见……那位虚弱,便一心想着让他进些吃食,竟、竟完了仔细问清姓甚名谁……是弟子糊涂,办事不谨,请元帅责罚。”
他实在恐惧,深深叩首。
紧接着,不等辛环发话,他又小心翼翼地、带着点将功补过的急切补充道:“不过……请元帅放心,弟子做的饭食,那位都好好地吃下去了。往后、往后弟子一定牢记规矩,先问明白,再、再留心伺候,不敢再有半分差池。”
他不敢流露太多对林止的关切,也不敢完全不表现出怜悯。姜寒渡小心翼翼,吐出自己绞尽脑汁想出的、最周圆的回答。
辛环没有立刻说话,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道:“不必,那人是天庭重犯,不死就行。”
姜寒渡伏在地上,回道:“是,弟子谨记元帅教诲。”
辛环似乎暂时打消了疑虑,对旁边天兵吩咐了句“带他安置”,便转身又离开了。
“是,”那天兵应声,转向姜寒渡,“跟我来。”
姜寒渡这才敢起身,垂着头跟在天兵身后,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他们没有再往上走回辛环值守的厅堂,而是进了另一道岔路。
没走多久,他们便在一处石门前停下了,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是这里了,”天兵侧身,让姜寒渡进去,“元帅觉得先前安置那处寒气太重,便让你换到这里。器具都是齐备的,你自己看看,若有缺的,明日可以报给我。”
“元帅还吩咐,你既是从下面临时调上来的,会不会有些包裹、细软留在原先那处?若有,明日我可以跑一趟替你取回来。”
姜寒渡闻言,冲天兵行礼谢过:“多谢元帅体恤,也谢仙君关怀,弟子回来得仓促,也未料到能得元帅与仙君如此照拂,身边并无长物,不敢劳烦仙君。”
那天兵听了,点了点头:“那你自己收拾便是,明日卯时记得准备早膳送去。”
“是。”
天兵转身离开,随手带上了门。
等石门完全关闭,姜寒渡紧绷的精神才稍稍松弛了些许。
方才自己解释身无长物时,顺口道出了“回来”二字,可那天兵神色如常并未多问。
这是否可以认为,在他方才备饭时,辛环已经向华却盘问过他的底细。
而那天兵,似乎也对他这话毫无疑问,自然地传达出辛环的体恤,还知晓并参与这场试探与安排,很有可能就是辛环颇为信赖的亲信。
姜寒渡环顾一圈,只见屋内床榻、桌案、柜架、盥洗之处一应俱全,且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而且算得上宽敞。
很难想象,自行梧送他上来才过了不到一天。
他终于坐到地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这一天的应对抽空了,剩下的只有疲惫与后怕。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去收拾、盥洗,然后躺进软塌里,拉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完全蒙住。
黑暗与沉闷的气息包裹了他,却怎么也隔绝不掉心里的寒气。
廊道弯弯绕绕,可大概估算方位,林止,或许就被锁在与自己一墙之隔的地方。
他们此刻,恐怕相距不过数丈。
他在离林止最近的地方,这里有床榻、有锦被、有温水;而林止在那比那,跪在血迹与污浊中,锁镣加身,生死不由己。
他一日能见林止两面,统共不到两刻钟,什么都做不了。
看到林止唇上的血污,看到林止琵琶骨贯穿的伤口,看到林止因寒冷和剧痛无法控制的虚弱……
他什么都做不了。
哭不能哭出声,话不能说出口,不能喂林止丹药,甚至连最简单的拥抱都做不了。
未来像囚室一样黑暗,浓稠得化不开,辛环看着他不让他出去,取包袱都要找人代劳。
他出不去,怎么找神官,怎么找天帝?
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灵枢开花九天同庆,天帝的大赦,得多久能轮到林止头上?
三天?十天?
他不知林止还能撑多久,在这日复一日的折磨下,林止那千疮百孔的躯体,何时会彻底倒下?
姜寒渡睁着眼,他早吹了灯,在黑暗中,实现似乎要灼透身边的石壁,看到下方那蜷缩的身影。
林止此刻是昏睡着,还是清醒地忍受一波波剧痛?
琵琶骨的伤口没有上药,在那样恶劣的环境里,会不会化脓溃烂?
明天……明天送去的粥,林止还能咽下多少?
而自己,又该如何在这些人的见识下,将那些食物尽可能多地送入林止口中?
日复一日,他又该如何面对林止的惨状,同时扮演好这恭顺本分的小卒?
所有的疑问都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痛苦在盘旋。
姜寒渡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
意识沉沦,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昏暗。
寻不到光线的来源,也没有确切的声音。
他赤着脚,踩在某处冰凉湿滑的地方,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记,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他茫然地往前走,身边似乎有无数影影绰绰的身影,和他朝着同一个方向麻木地移动。
迟钝地扭头看看,那些人面孔模糊、没有声息,只是沉默地、源源不断地汇成一道灰暗的河流,流向未知的远方。
头痛得厉害,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又要去往何方。
只是本能地,跟着身旁那些看不真切的身影挪动着。
就在这时,亘古的死寂中,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钻入了他的耳朵。
起初,那声音太清了,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过来,被风扯得丝丝缕缕,听不真切。
但姜寒渡的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停住了。
身边人影依旧流水般从他两侧掠过,河流般地走向尽头。
唯有他,像是被逆流重回的石子,固执地钉在了原地。
头痛似乎更剧烈了,那声音……他努力地去听,去分辨。
还是听不清。
但那声音里,有一种他无法形容的东西。
不是命令,不是祈求,不是剧烈的呼告与悲哀,却像根极细极韧的丝线,缠住了他即将迈出的下一步,拴住了他快要融入那片死寂的灵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也不知道这声音从何而来,更不明白自己为何驻足。前进是茫然的,停下,也是茫然的。
可是,那个声音还在。
只要那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唤还在……
他就不想往前走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模糊的身影擦过他的肩膀,穿过他的身体,却无法带动他分毫。
他的全部心神,都用来捕捉那几乎不存在的声响。
听了很久,很久。
那声音没有变得清晰,却也没有消失,它只是持续着,似乎能持续到这片黑暗全都消失那一天。
终于,姜寒渡动了。
他不是随着人流走向未知的终点,而是极其缓慢地,有些艰难地转过了身。
逆着奔流不息的人群,开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迈出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