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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别久不成悲 是你把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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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囚笼深处,一个身影被沉重锁链束缚着,以极其屈辱的姿态跪伏在地,连腰身都无法挺直。
可偏偏,那人艰难地抬起了头。
姜寒渡全身的血液逆流,头皮发麻。
他往前几步跪下去,扶起林止破败不堪的身体。
林止瘦得脱了像,双手反剪着被绑在身后,嶙峋的骨头硌得姜寒渡生疼。
肩膀处的伤尤其触目惊心,黝黑沉重的铁链残忍地洞穿林止的琵琶骨,将他牢牢锁在壁龛里。
铁链绷得笔直,迫使他只能维持着这种无法逃离的跪姿。
在林止面前不远不近的地上,放着个破旧瓦盆,里面是些发着酸腐气味的糊状吃食。
林止若想活命,唯一的方式就是忍着琵琶骨上牵扯的痛,探出头去舔舐。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了。
囚笼内外,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彼此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哽咽声,声声交错着,撕扯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止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没有惊愕,没有疑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似乎在麻木地做着永远无法成为现实的幻梦。
姜寒渡被他看得肝胆俱裂,他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了林止手臂。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庞疯狂滚落。
不是啜泣、不是呜咽,而是纯粹的、无声的洪流,带着恐惧、绝望,以及眼前景象所带来的冲击,一股脑地倾泻下来。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泄出一点儿声音。
可泪水不受控制,汩汩漫出来,砸在林止破烂的衣襟上,晕开深红的痕迹。
他想用袖子去擦,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哪怕是瞬间。
于是只能转回来,任由泪水无声流淌,贪婪地、痛楚地凝视着眼前那张脸。
污浊、苍白,嘴角血痕干涸,那双终于映出他倒影的眼睛,此时也古井般平静无波。
他不忍看,看不得林止的苦楚;也不忍不看,怕少看一眼,以后再看不见。
林止依旧没有说话,继续看着他。
看着他为自己颤抖,为自己泪如雨下,看着他因极致痛苦而破碎的神情。
终于,林止空洞的眼底,冰封的湖面终于被滚烫的泪河凿开,麻木与冷漠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翻涌的惊涛骇浪。
震惊、怜惜、痛苦、难以置信,还有更深沉的,几乎要将彼此都焚毁的悲恸。
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血丝霎时蔓延开来,赤红得吓人。
林止就这样极尽艰难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姜寒渡,仿佛要将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他的狼狈……他的全部都刻进即将涣散的神魂里。
目光交织,电闪雷鸣在狭小的空间内无声炸开。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言语,都被死死封缄在胶着的视线之中。
他们之间,明明咫尺的距离,却隔着神与人,生与死,正与邪,隔着千年的光阴与天罚,又被两道目光紧紧连接在一起。
姜寒渡看到林止嘴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他慌忙画了传音符,贴在林止心口的位置。
符咒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泛出星星点点的灵光,随即隐没不见。
确认传音符消失了,他才重新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颤抖着舀起一勺,送到林止唇边。
林止张口,咽下了那勺寡淡却温热的粥。
几勺粥喂进去,林止似乎才积蓄起说话的力气。
“别哭,你……怎么……来的……”他问得艰难,声音虚弱不堪。
姜寒渡泪流得更凶了,他哽咽着,把一路的惊心动魄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说给林止。
林止一面听姜寒渡讲,一面咽着粥,没有打断。
当姜寒渡终于说完,林止目光灼灼,有些焦急地望向他。
“魂归,”林止声音带着些许急切,“给……我。”
姜寒渡一愣,连忙取出心口的魂归,动作间,林止留下的那枚刻着“行梧”的玉坠,也露了出来。
林止在见到那枚玉坠时,因虚弱而有些涣散的眼神猛地锐利起来,急切地给姜寒渡传音。
“坠子、魂归……都……拿出来。”
姜寒渡心中不解,但见林止的神色焦急,不敢继续迟疑。
他连忙将魂归和那玉坠一同从怀中取出,递到林止眼前。
林止的视线死死锁在两件物品上,胸膛剧烈起伏,牵动着穿透琵琶骨的锁链发出细微声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是沉痛至极的决绝。
“都毁了……快……”
姜寒渡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止。
他明白,林止绝不会无的放矢,此举定有深意。
可是……魂归陪伴林止天上人间走了多少年自不必说,那玉坠,可能是林止寻不回的故人所赠。
这两物承载的过往,他姜寒渡怎忍心下手毁得?
他手指颤抖得厉害,看看手中之物,又看看形销骨立的林止。
无尽的悲伤和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
“听话,”林止望着他,声音焦灼,“别心疼……还有以后呢……”
见林止如此痛苦焦急,姜寒渡颤颤巍巍攥紧了手中两物。
泪水模糊了视线,姜寒渡猛地闭上眼睛,催动灵力汇聚于掌心。
他咬紧牙关,施法结印。
林止在这一刻也别开了脸,不忍去看。
姜寒渡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抗力。尤其是魂归,仿佛有生命般发出细微的悲鸣,想要挣脱这即将毁灭的命运。
这感觉让姜寒渡心如刀绞,好不容易凝聚的灵力几乎要溃散。
“魂归……别怕……”林止声音带着隐忍与哀求,微弱下去。
林止传出这句话后,姜寒渡感觉掌心那股抗力渐渐弱了,他流着泪,术法贯出。
轻微的声音响起,光芒骤敛。
姜寒渡颤抖地摩挲着手,掌心里空空如也,一点粉末都没有剩下。
玉坠和魂归残片,就在他眼前,在他亲手催动下,化成细微的尘埃,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迹可寻。
然而,一道极其微弱的银光,从他指缝里悄然飞出。
它比之前的魂归术法光华更加纯净,更加缥缈,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不屈的灵性。
仿佛有着自己的意志似的,那束光没有消散,反而在空中悠悠飘荡了一圈。
最终,竟轻盈地、眷恋地飘向蜷缩在一旁的林止,在他满是血污的鬓边流连徘徊。
林止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望向那点银光。
“这也是……那女子……给你的吗?”林止转向姜寒渡,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姜寒渡点点头:“是。”
得到肯定答复,林止怔愣半晌,双目四行清泪滑落。
他整个人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讯息抽走了最后的力气,头无力地垂在姜寒渡肩上,全身剧烈颤抖。
积压了千百年痛楚与愧疚,在这此刻好似终于找到了出口,几乎要将他残破的躯壳一并冲垮。
姜寒渡被林止的崩溃惊得有片刻手足无措,只觉得肩头瞬间被滚烫的泪水浸透。
那泪水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口一阵一阵剧烈抽痛。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把林止更稳地托着。
“林止……林止……”姜寒渡语无伦次地低声呼唤着,声音哽咽地不成调子。
他亲眼所见林止落泪,除了痛得,算上今日只两回。
一次是昆仑幻境,林止重遭天罚坠落云端。那时林止倒在雪地里,眼角滑下一行清泪,醒来后却只字不提,恍若无事。
而第二次,便是此刻。
灵枢神木中女子究竟给了他什么,竟让林止如此崩溃?
姜寒渡心慌得无以复加,他什么都做不了,只徒劳地紧紧揽着怀里这具残破的躯体,恨不能跪在这里的是自己。
然而,林止的失态仅仅持续了短短几息。
姜寒渡感觉怀中的颤抖渐渐平稳,慌忙松开了些怀抱,低头看去。
只见林止脸上泪痕未干,但刚才还被巨大情绪淹没的眼中,此刻已逐渐恢复清明。
“别哭了……”林止声音依旧沙哑,姜寒渡听来却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
姜寒渡点点头,换了处干净袖子小心翼翼擦了擦林止的脸。
他动作很轻,生怕碰痛了林止脸上的伤口。
林止闭了闭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任由他擦拭。
就在姜寒渡的袖子拂过他额头的刹那,林止忽然轻微地抬了抬头。
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肩胛处的锁链,发出金属摩擦声,也让他的脸与姜寒渡靠得极近。
姜寒渡动作一顿,不解地转头望进林止深邃的眼眸。
只见那抹原本落在林止鬓边的银光,仿佛接收到指令一般,从林止身旁缓慢地飘起。
它如同夏夜流萤,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轻盈地没入姜寒渡的眉心。
姜寒渡怔在原地,有瞬间的空茫。
待回过神来时,他目光带着疑问看向林止。
林止望着他,自他进入囚室开始,林止的目光好似从未从他身上离开过。
催动传音符,林止虚弱的声音直接响在姜寒渡心底。
“她和我,都会保护你。”
什么意思?
为什么保护的是自己?那林止呢?
林止怎么办?
姜寒渡听不懂,也不敢去深想。
他直接的无法言说的悲哀与无力将他完全浸透,比刚才亲手毁去魂归和玉坠时更甚。
仿佛置身于无边无际的黑暗荒原,看不到任何光亮,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姜寒渡抬手,帮林止擦去脸上脏污。
“我不要你们保护,”他传音道,“林止,我不想要安稳……我想要你活着,活着跟我回去。”
心里话,这是他最真实的心里话。
这绝对是他最真实、最固执的期盼了,他深知希望有多渺茫,渺茫到他和林止都不敢相信。
但他最想要的就是如此。
“我会活着跟你出去,”林止艰难地往前挪了挪被锁住的身体,试图离姜寒渡更近一些,“这不是假话,也不是在哄你。”
林止微微喘息,嘴角牵起微弱的弧度:“是你把她的庇佑带进我的死地,给我争取来这一线生机。”
这句话似乎耗尽林止所有力气,他蜷缩着身体,再吐不出完整字句,只断断续续地,传出几个音节。
“走……快……收拾……”几个字说得极其艰难,似乎下一秒气息就要断绝。
姜寒渡心如刀绞,却只得直起身体,缓缓松开一直架着林止的手臂。
他弯腰去捡刚才情急之下放在地上的粥碗,才过了一会儿,已经凉透了。
就在这时,身后那扇厚重的石门忽然被打开。
姜寒渡浑身一僵,继续取了碗,恭敬地回头。
一名天兵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审视的目光扫过下方二人。
“差事已毕,随我出去。”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丝毫感情。
姜寒渡不敢迟疑,更不敢回头看林止一眼。
他怕自己的眼神会泄露太多情绪,怕自己下意识地关注,会给身后那已似风中残烛的人带来灭顶之灾。
他低眉顺眼,几乎是屏着呼吸,应了一声:“是。”
姜寒渡走出囚室,行至较为开阔的平台处,走在前面的天兵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站住。”另一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元帅有令,要搜你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