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愁永昼 别忘了我 ...
-
姜寒渡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叫道:“林止,林止。”
听到他的声音,林止骇得更厉害了,攥成拳头的手越收越紧,胸膛剧烈起伏着,虚汗淋漓。
即便在梦里,林止依旧克制得近乎冰冷,他声音低哑而破碎:“行梧……你别忘了我。”
姜寒渡眉头拧得死紧,“行梧”这名字他从未听过。
林止极少与他提起过往,姜寒渡曾经有过几次问起,得到的不是含糊的应答,就是长久的沉默。
记忆里,林止从未有过这么脆弱的时候。而且,在林止这样脆弱的梦里,会喊出他从未听过的陌生名字。
姜寒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了解林止什么,这个他命里注定欠着的人身上,有太多太多无法触及的过往。
叹口气,姜寒渡拍了拍林止的背,好言劝着:“不会忘,不会忘的,你安心睡吧。”
听到这句话,林止的颤抖才将将算是轻了些,额头试探地抵上他的肩,又不放心似的呓语道:“我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林止,睡吧,”姜寒渡一面拍着他一面安抚道,“我不会忘了你。”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都住了,林止的呼吸才稍稍平稳,抓着被子手也松了下来。
姜寒渡一点一点抽身,下床又往暖炉里添了些炭,取了块湿帕子回来,轻轻给林止擦了擦满身的汗。
他打小由林止养着,十四岁才拜入真元门。
所以明知林止罪孽深重,可见他伤成这样,姜寒渡扪心自问,他的心痛,是大于恨的。
他本该恨的,恨林止杀人如麻、祸乱人间,恨林止让自己在正邪之间举棋不定,以至于现在不论做什么,都有一种在背叛的负罪感。
可此刻,林止毫无防备地躺在这里,如果他想,不用费吹灰之力就可以为民除害,但他却犹豫了。
明明这人也曾说过“重黎民,轻神明”,也教自己念过“何须马革裹尸还”……
抚养自己长大的恩人,忽而变成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不给他丝毫接受这个事实的时间,师尊就要他去刑讯林止,紧接着发生的事,就完全超乎他的预期了。
如果林止真是彻头彻尾的魔头,那在牢里,又为何要帮自己打消师尊疑心?
还是说……林止早知活不成,用仅剩的一点儿生命为自己铺了路?
为什么?
在林止被救走后的那几个月里,无人知道姜寒渡有多挣扎。
他曾无数次想找到林止,问上一问,是正是邪都好,他只想求一个回答。
可命运弄人,林止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姜寒渡好像猛劲挥拳打在棉花上,无力而心痛。
如果对一个人的情感,只会有单纯的爱,或者单纯的恨,就好了。
姜寒渡将林止揽到怀里暖着,月影移了又移,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去。
翌日天刚破晓,姜寒渡被窗外鸟鸣唤醒。
他睁开眼,发现林止还没醒,靠在他怀里,睡得踏实。
姜寒渡刚要坐起身,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
“醒了?”林止含糊问了声,经过一夜的休息,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点。
“嗯,你过会儿喝点药再睡,”姜寒渡下床,闭口不提昨晚的事,“我去给你带早膳。”
姜寒渡在炉上煎药,听到屋门轻响,是齐春明刚刚回来。
“师兄?”姜寒渡走过去,“醒这么早?”
“昨日太累,回来就睡下了,”齐春明笑笑,将食盒里的早膳端到桌上,“见你们还睡着,我就先去满味堂带了早膳回来。”
“劳烦师兄了。”
姜寒渡煎好药,放到边上晾着,又过来叫林止起身。
林止睡得昏沉,好半天才醒过神来,慢慢支起身体往盥洗室走去,忽而被瓷碗碎裂声吓一激灵。
困意瞬间消散不少,林止走过去查看,是齐春明打碎了方才姜寒渡煎药的碗。
他弯下腰拾起脚边的瓷片,刚拿到手里,就被齐春明接了去。
“对不住对不住,”齐春明满脸歉意地连连道,“方才手滑,打翻了师弟煎的药,实在对不住。”
林止眉毛轻挑,望向姜寒渡。
姜寒渡对着碎了的碗愣了片刻,随即回道:“无事,我再去煎。”
“我来,我来,毕竟是我打碎的,”齐春明道,往姜寒渡手里塞了副碗筷,“你与前辈先用饭吧。”
姜寒渡正要说什么,却被林止打断。
“多谢小公子,仔细割伤了手,”林止见没什么事,转过头径自去洗漱。
林止立在水盆之前,抬起方才触碰过瓷片的指尖,放到鼻前轻轻闻了闻,眸光暗了下去。
转眼用过早饭,林止搁下碗箸,神色淡淡,似是对修士们的晨修毫无兴趣。
齐春明见状,略一思忖,道:“林前辈,师尊听闻您昨夜出手相助,想请您过去一叙。”
到了长老院,刚踏进院门林止忽而皱眉,目光凌厉地望向某处。
姜寒渡察觉,问道:“怎么了?”
“有血腥气,”林止抬手指了指。
姜寒渡心猛地一沉,因为林止指的方向,刚好是清平的居室。
“掌门他……不是下山了吗?”齐春明不觉放轻了声音,问道。
姜寒渡正色道:“去看看。”
说罢他快步走去敲门,连敲了几次都无人应。
离这么近,不仅仅是林止这妖族,连姜寒渡与齐春明,都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血味。
二人对视一眼,姜寒渡直接推门,但是推不动。
林止不知感应到了什么,拍了姜寒渡肩头,沉声道:“强开。”
姜寒渡运功狠狠拍过去,木质小楼似乎都跟着震颤。
可那两扇脆弱的门板只是晃动两下,依旧关得死紧。
“此处有结界阻隔,强开不得,”姜寒渡又试了试,木门还是纹丝不动。
魂七听到动静,趿拉着鞋小跑着出来的,问道:“这是怎么了?”
“师尊,掌门屋里有血味,”齐春明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儿了?”
姜寒渡掌心贴在结界上,企图通过灵力震荡感受里面出了什么岔子,可还是徒劳。
魂七召出短笛,信口吹出几个音来。
可那音色却似刀剐笛管,不知道的,以为是小儿胡乱吹的,听得人牙根发酸。
木门摇晃越来越剧烈,吱呀吱呀地响个不停,终于开了道缝。
姜寒渡见机一掌将门拍开,屋内光线昏暗,只见清平在当间盘腿坐于阵中,周遭符咒散落满地。
清平双目闭得死紧,小臂上一道深而长的伤痕向外汩汩流着血,将月白袍子染透半边。
“清平!”魂七叫了句,可清平没有半点儿反应。
姜寒渡与齐春明快步上前,给清平扶起,却在清平脊背处摸到了硬物。
二人不及细看,先将清平架了出来给医修传讯。
到室外亮处,众人才看清,那钉在清平脊背上,深入皮肉足有两寸的硬物——
是魂归。
林止隐在衣袍中的手忽然攥紧,那曾经将剑术练到登峰造极的手,此刻抖个不停。
魂归、魂归……
那可是他的灵武啊,陪他走过了几百年。
好好的怎么就碎了?
林止知道自己可能有些失态,作出慌张的样子道:“怎么伤这么重,快找医修!”
姜寒渡下意识往林止的方向看去,眼神复杂地在林止与魂归碎片之间来回游移,心中疑虑疯涨。
“师尊!”齐春明声音发颤,取了止血药撒在清平伤口之上,“掌门怎会被魂归所伤?”
魂七面色沉沉,指尖在清平脉上压了片刻,感受到微弱的跳动,稍稍松了口气。
“先扶到我房里去,医修很快就来了。”魂七道。
姜寒渡扶着清平,头也不回地就走。倒是齐春明边走边回头,望向林止。
魂七这才恍然自己待客不周,停下脚步,往林止的方向转去。
见师尊过去了,齐春明这才收了目光,与姜寒渡合力把清平扶到房中。
林止被安置到偏殿歇息,他坐在案上支起头,闭上了眼。
屋内不知熏的什么香,闻着让人心醉。
他眼眶发酸,这天罚,当真比什么都残忍——
物是人非,旧事随流水,现如今,竟也让他失去了他的魂归。
“前辈?”木门轻响三下,齐春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林止没想到此时能有人来敲门,他深吸了口气,走过去开门。
“医修已经过去了,前辈不要太忧心,”齐春明道。
林止复又坐下,抬抬下巴,示意齐春明也坐。
齐春明在林止对面坐下,从食盒里取出药盅:“早上打翻了前辈的药,所以又熬了这碗,给前辈补上。”
“多谢你,”林止搅搅药匙,喝了一口,又抬眼轻笑:“这么名贵的药,你倒是舍得给我。”
“家中的陈年药材,放着也是生霉,”齐春明道,“前辈趁热喝了吧。”
刚煎好的药有点烫,林止端过药盅,小口小口饮下。
又过了两刻钟,门外迟迟不见动静。
林止支着头,有些头痛,冲齐春明道:“小公子,贵派掌门受了什么伤,也不见有个通传?”
齐春明也有些犯嘀咕,摇摇头,干脆带林止一起去魂七房里看。
齐春明打开门,屋里药气混着血味扑面而来。
清平背后的伤已经处置好了,却依旧昏迷不醒,嘴唇青黑。
医修一看年纪也不小了,来回忙活了几遍,却是看不出什么病症,只道:“清平这中毒之症……”
魂七直接气笑了,指着他胡子道:“我个半吊子都能看出来是中毒,你这些年修的什么?”
“魂七你自己摸,”医修又急又气,“眼下只能抓些……”
“我看看,”林止上前,一手搭在清平脉处,另一手搭在清平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