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再爱我一次》花间含睇

58、聚散天涯阔 咫尺相顾未

　　他学着道余的样子，御剑循着小路全速前进。
　　不同于灵木林朝早的祥瑞光华，越往西行，周遭的光线便越发昏暗。
　　仙气缭绕的亭台楼阁逐渐被嶙峋怪石所取代，空气中原本清冽的灵气也掺杂进许多阴寒刺骨的煞气，寒意升腾。

　　他牢记着那神将的指引，默数着经过的虹桥。
　　第一道、第二道虹桥水流潺潺流光溢彩，第三座虹桥下的流水幽深难测。
　　及至第四道虹桥，桥身已是晦暗无光，呈现出沉郁的灰色，桥下不再是奔流的灵泉，而是看上去较为黏稠，散发着腐朽气息的一潭死水。

　　穿过桥面，阴风呼啸而来，吹得姜寒渡衣袂翻飞，在剑上几乎站立不稳。
　　他运转灵力护体，才勉强低于住那蚀骨的寒意。
　　桥的尽头，是一片更加昏暗的区域，死气沉沉。

　　黑水在此形成一道环流，环绕着巍峨却阴森的堡垒。
　　在看清那堡垒轮廓的瞬间，姜寒渡心猛地一沉。

　　就是这里了，天牢。
　　墙体由漆黑的巨石垒成，上面布满了无数斑驳痕迹，像是过往岁月里干涸的血与泪，又或是当年损毁留下的创口。
　　无数怨灵般的虚影在墙壁表面扭曲、哀号，这种亘古不变的绝望与压抑，姜寒渡怎么也不会认错！

　　这就是被林止亲手毁掉过，如今又要再次将林止吞噬的地方。
　　时光仿佛在这一瞬间重叠交错，更庞大、更混乱的记忆洪流，狠狠冲垮了他的心防。

　　凄厉扭曲的哀号、铁器刮擦骨骼的声响、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还有那些冲破鬼界结界的亡魂——
　　它们没有面目、没有身形，忘了自己是谁，甚至忘了家在哪里。
　　只凭着一股执念冲破天牢大门，在壁龛前焦灼地寻找受苦的亲眷。

　　强烈的酸楚冲上鼻尖，眼眶阵阵发热，姜寒渡咬着嘴唇，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堡垒越来越近，阴森鬼气张牙舞爪地盘绕上来，又在接近他周身盈尺之地纷纷退开。

　　姜寒渡收了剑，走向天牢门前站立的天兵。
　　“弟子奉神君之命，将此兵符亲手呈予辛元帅。”姜寒渡举起手中兵符，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

　　门将仔细验过兵符，用沙哑低沉的声音道：“在此等候，容我通传元帅。”
　　说罢，他转身行至门前，伸手贴在门上，看起来像是在传音。
　　短暂的寂静后，那门将似乎得到了回音，转过身对姜寒渡道：“元帅允了。你沿此门入，见第二个岔路向左，行百步，有三阶石梯向下，底下有两条道，切记走右边那道宽的。”

　　他顿了顿，见姜寒渡听得仔细，继续道：“你既代神君前来，就管好自己的眼睛，若见了什么不该见的、碰了什么不该碰的，可没人能救你。”
　　“是。”姜寒渡深深一揖。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迈步踏入阴影之中。
　　牢记着门将的告诫，他眼观鼻鼻观心，迈着细碎而急促的步子，几乎是踮着脚向前小跑，生怕停留一瞬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甬道很长，烛火明明灭灭，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光线也明亮了些许。
　　终于，拐过最后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值守的厅堂，不大，只有一人端坐在粗糙石案后。
　　那人身披厚甲，面容冷硬如刀削，正是当日押走林止的神将！
　　担心自己被认出来，姜寒渡根本不敢抬头直视，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走到那人身边跪下。

　　他双手高高举起那枚兵符，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弟子……奉神君之命，特来呈送此符于元帅，请元帅验看。”
　　见辛环接过兵符，姜寒渡不敢大意，把整个身体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

　　“起来回话。”
　　没有厉声呵斥与威压，石案后传来的声音很平静，比预想的要平和许多。
　　姜寒渡闻言不敢怠慢，缓缓直起上身，可依旧垂着头，视线牢牢锁在自己膝盖前的石地上，不敢与辛环有任何目光接触。

　　他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仔细地审视着。
　　良久，辛环开口问道：“你周身鬼气不侵，是何缘故？”
　　姜寒渡掌心全是冷汗，他确实不知具体缘由，但隐约觉得或与魂归或与那灵枢的庇护有关，可这些都离不了林止，怎么能宣之于口？

　　他稳住发颤的嗓音，以尽可能恭敬且茫然的语气道：“回元帅的话，弟子实在不知。许是弟子修为低微，气息薄弱，不引鬼物注意？”
　　辛环“嗯”了一声，随后便没了声音。
　　姜寒渡低着头，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不知他是信了还是没信。

　　“抬起头来，你是在哪一处当值的？”沉默片刻，辛环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平淡淡，听不出多少威压。
　　姜寒渡稍稍抬起头，视线仍然谨慎地垂着。
　　“回元帅，弟子是在华却仙君座下当差。”

　　辛环闻言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姜寒渡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似乎在想着什么。
　　“你——”辛环犹豫半晌，问道，“会不会做饭？”

　　这问题来得突兀，与他预想中的盘问截然不同。
　　他不敢迟疑，低声道：“弟子曾学过一些，粗茶淡饭尚能应付。”

　　“不错，你鬼气不侵也是难得。寻常仙童，便是修为比你高些的，在此处也撑不过几日就烧热，让我一批又一批地换。”
　　他把兵符收起，满意地做了决定：“既然如此，你今日便不必回去了。我这儿正缺你这样的差使。稍后我跟华却将你要过来，就在我麾下当差。”

　　姜寒渡闻言，深深拜伏下去：“弟子寒渡，定不辜负元帅信任。”
　　这反应显然取悦了辛环，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随意：“既如此，你再辛苦些，我有一桩差事交与你。”
　　“请元帅吩咐。”姜寒渡姿态恭顺无比。

　　辛环抬手，指向一侧不起眼的狭窄通道：“此路尽头有一小厨房，食材器具都是现成的，你去做一人份的饭食，送去再歇息。”
　　见姜寒渡认真听着，辛环又道：“不是我刻意为难，让你不得歇息。是有个凡间押上来的，肉体凡胎，受不住天上的仙肴玉露。这几日送去的饭食他都未曾动几下，眼见着不行了。我正想着明日去要一仙童，正巧碰见了你。”

　　这两句话轻描淡写，却让姜寒渡激动得快要哭出来。
　　肉体凡胎……是林止吗？
　　他努力缓和声音，尽量平静道：“竟有此事……弟子明白了。”

　　辛环想了想，继续吩咐道：“小厨房旁边石室还有空床，以后就归你住。那囚徒一日两餐，往后都由你负责做好送去，另有差事再说。你在这儿的活儿，肯定不会比在华却那儿多。”

　　狂喜与酸楚交织着席卷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江倒海的情绪死死摁回心底：“弟子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让元帅为此等琐事烦心！”

　　“从这门进，两个岔口都莫拐弯，直行到底下石阶，到第十三级时停步，你会看见一扇门。”辛环抬手点在厅堂一边的屏风处，“不必忧虑，那虽是重犯，却已是残躯一具，伤不了你。”
　　“是，弟子明白。”姜寒渡再次深深叩首。

　　他随后站起身，恭敬退几步才转身往小厨房去。
　　推开门，内里空间完全可以算上逼仄，只有简单的灶台厨具，下面堆着食材。
　　蔬菜看起来还算新鲜，应当是今日刚取上来的，米粮甚至未拆封，看来他们的确今日才认真考虑那凡人的饭食。

　　他淘米添水，带汤粥咕嘟微响时切碎了最嫩的菜叶进去熬。
　　可他环顾四周——没找到任何进食能用的筷子勺子。
　　连根棍都没有。

　　他不敢找人讨要，只能从墙角还算干燥的柴火中挑出一块砍两下，放到水桶里在膛火旁边热着。
　　等木头煮透了，他捡出来浇几遍冷水，用剑尖勉强雕了个木勺。
　　把煮得软烂的粥盛入碗中，拿着那简陋的木勺，姜寒渡走出了厨房。

　　厅堂里辛元帅已经不在，留两名天兵看守着。
　　姜寒渡按着指示走，在石阶前顿了顿，数着步子一路向下。
　　一级、两级……阴寒的气息越来越重，即使周身鬼气不侵，那股森寒依旧从脚底窜满全身。

　　终于，他停在了第十三级石阶上，前方出现一扇厚重的门。
　　门板没有任何装饰，却似乎能吸纳所有的光亮与声息，死寂得让人心慌。
　　姜寒渡僵立着，控制不住地大口大口呼吸。

　　他懦弱，他怕极了推开这道门之后，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濒死的面孔。
　　怕这是行梧或是辛元帅的陷阱，怕自己所做的全部成为笑话，更怕自己的擅自闯入，成为最后压倒林止的罪证。

　　“吱呀——”
　　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石门。
　　头顶极近处发出轻响，一盏小灯亮了起来。

　　一灯如豆。
　　姜寒渡努力适应昏暗的光线，手中稳稳端着那碗温热的粥，一步一步，挪向那嵌在石壁深处的囚笼。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囚室，只能算个稍大的壁龛，低矮、狭窄，仿佛天然就是为了折辱与囚困而存在。

　　然后，他的目光撞了进去。
　　先对上的不是身形、不是轮廓，而是那片深渊般的阴影里，已然抬起的一双眼睛。
　　聚散天涯阔，咫尺相顾未语，泪已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