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再爱我一次》花间含睇

57、远灯照津渡 那位真是命

　　豁出去了，姜寒渡心一横，眼一闭。
　　“冬……”字音几乎要冲口而出。
　　就在这时，头顶的华却仙君却话锋一转：“罢了罢了，你既入我处，往事便休要再提。此处规矩虽严，却也讲理，你需谨言慎行，可明白？”

　　姜寒渡连忙又磕了几个头，声音哽咽：“小奴明白！小奴明白！多谢仙君收留！”
　　“行了，起来回话。”华却在名册上写下“寒渡”二字，抬眼看他，“你的住处，道余安排妥当了吧？”

　　姜寒渡连忙又躬身，急声道：“回仙君的话，都妥当了，小奴感激不尽。”
　　“嗯。”华却语气依旧平和，“此处的规矩你也知道，别在下面野惯了，回来又生事端。今日起，你便跟着道余，熟悉熟悉各处规矩与差事。”
　　“是，小奴定恪守规矩，绝不敢再惹麻烦。”

　　“如此便好，”华却摊开手，掌中浮现一个精致的锦囊，“道余，你们今日处事稳妥，这些小玩意儿回去给大伙儿分一分，就说是我赏的，往后当差更需尽心。”
　　道余连忙双手接过，面上露出受宠若惊的喜色，恭恭敬敬应道：“谢仙君赏赐，弟子们定当时刻谨记仙君教诲，不敢有半分懈怠。”

　　华却自案上取过玉简，指尖灵光微动：“今儿咱们这处大喜，灵枢花开，三官大帝已移驾观礼，往来仙官不会少。你们也去灵木林外围洒扫伺候着。”
　　“对了，”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嘱咐道，“眼睛放亮，手脚勤快些，不必事事回禀，机灵点先应承下来，回来再通报一声便是。”

　　“是，弟子明白。”道余恭敬应下。
　　姜寒渡收敛心神，也应道：“小奴遵命。”
　　“去吧，”华却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玉简之上。

　　道余拉着姜寒渡，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屋子，直到关上门，才轻轻舒了口气。
　　他转向姜寒渡，脸上又恢复了先前那种带着点天真的雀跃。
　　“你瞧，我就说华却仙君脾气好。寒渡，咱们边走边说。”

　　他边说边召出自己的剑，示意姜寒渡站上来。
　　这一次，姜寒渡动作利落了些，稳稳落在道余身后。二人朝着灵木林的方向不急不缓地飞去。

　　道余解开锦囊系带，往里瞧了瞧，脸上笑意更浓。
　　他伸手进去摸索片刻，掏出几个约莫拇指大小，刻满符文的小轮盘，把其中一个递给姜寒渡：“喏，见者有份，这个是你的。”

　　姜寒渡接过那冰凉的小物件，入手温润，显然不是凡品。
　　他从未见过此物，不禁仔细端详，犹豫良久才问道：“道余，这是……？”

　　道余正喜滋滋地御剑，闻言转过头，看到姜寒渡脸上真实的困惑。
　　“哎呀寒渡，你真是受苦了，这都没见过。”
　　他语气里的怜悯毫不掩饰，还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这铜晷内圈能转，有回溯时空之力。主要是当差时万一出了小纰漏，赶紧用这个补救一下，也不会被责罚了。”

　　“这术法很耗神力，可不能乱用。”道余把锦囊收好，继续道，“不过啊我听说，有些法力高深的大神官，能把这玩意儿玩出花来。他们甚至可以借助这力量，偶尔下凡游玩片刻，那可不是渡劫，是真正的带着神力下凡啊！”
　　说到最后，道余眼里闪着憧憬的光，仿佛下凡是极了不得的幸事。

　　姜寒渡轻轻摩挲着手中铜晷，心潮暗涌。
　　看似不起眼的小物件，竟能牵扯到时空之力。
　　但他面上依然维持着刚刚获得新知，又因遭遇有些黯然神伤的情状，低声道：“原来如此……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从前，确实无缘得见这等仙家宝物。”

　　道余见他这样，忙安慰道：“没事没事！现在回来了就好，以后好东西多着呢！”
　　姜寒渡依言将铜晷小心收进怀中，他抬眼望去，前方灵木林的轮廓逐渐清晰。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片区域弥漫着的异常活跃和祥瑞的灵气。

　　飞剑缓缓下降，落在灵木林外围一处云台上。
　　道余利落收剑，整了整衣襟，神色也变得认真起来：“寒渡，跟紧我，多看多听少说话。”
　　“是，我明白。”姜寒渡应声。

　　取了洒扫器具，姜寒渡跟在道余身后，与其他几名仙童汇合。
　　活儿确实简单，无非是保持云台、回廊的洁净，在仙官们驻足时奉上清露仙果。
　　姜寒渡用心，眼观六路学得极快，不过片刻便将洒扫、奉迎的规矩和节奏摸得一清二楚，动作也越发熟稔，让人挑不出错处。

　　正如华却所料，往来此处的神仙络绎不绝。
　　放眼望去，祥云重重叠叠，自天际绵延而至。云上站着无数平日里绝难窥见阵容的上神。
　　有须发尽白，踏着古朴莲花的威严老神仙；也有衣袂飘举、姿容绝世的神女；更有甲胄森森、沉静威严的神君。

　　他们或是骑着灵兽，或是乘着霞光托举的步辇，所过之处灵气流转，环佩轻鸣。
　　仙乐并非单一的音调，而是从四面八方，自不同的仪仗中传出。
　　编钟、琴瑟、丝竹、笙箫……
　　无数天籁恢弘而和谐，将灵木林周遭的云海装点成三界最盛大的道场。

　　神官们或三三两两前往视野最佳的云台，低声交谈，言语间皆是对这万年祥瑞的赞叹与揣度。
　　随行的仙侍仙娥众多，个个捧着香炉、如意、宝瓶、简册、玉扇等物，侍立在后，静默得华美而庄严。
　　不时有相识的上神互相见礼，作揖稽首，寒暄声混在仙乐与灵兽偶尔的低鸣中。

　　姜寒渡低眉顺眼，手脚麻利地做着分内事，耳朵却支棱得像兔子，既盼着能听见与林止相关的消息，又怕听到的是更糟的讯息。
　　洒扫了太久，从晨光熹微到日影西斜，胳膊腿已然发酸。

　　这时，一阵略显轻浮的笑声随风传来，夹杂在庄重的仙乐里，显得格外刺耳。
　　姜寒渡心脏猛地一紧，手下动作不停，只用眼角的余光，循声瞥向不远处坐着步辇缓缓靠近的几位。

　　姜寒渡观察了一整天，从他们的华服、仪仗来看，品阶算不得顶尖，却自带一股闲散骄矜之气。
　　与周遭大多神官肃静瞻仰神木开花的神情不同，其中一人斜身倚坐着。
　　他们声音不大，却因顺风，断断续续飘入姜寒渡耳中。

　　“要我说，那位还真是命硬，竟还残喘着一口气。”那神官语气带着戏谑，仿佛在谈论什么趣闻。
　　旁边一人接口，声音粗犷些，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六百年了，他这口气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也是奇观。想想当年，呵，他升迁凭的是什么？还不是那股子媚劲儿？”

　　“嘘！小心隔墙有耳。”有人出声打断，语气却并无多少紧张，反而带着点怂恿，“想来也是，若非如此，就他一个根脚不净的妖，也配飞升？更遑论竟让他坐上了冬灵公的位子，真是……啧啧。”
　　最先开口那人嗤笑：“不过话说回来，他当年确实能折腾，明面上做着他的正神，暗地里呢？隔三差五就往阴司黄泉跑，勾勾搭搭不清不楚，真当大家都是瞎子？”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姜寒渡竭尽全力才勉强听清：“他心里头放不下那点旧情，惦记着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的、入了鬼册的心上人呢！想借着权位，行那私相授受暗通款曲之事！连带着招惹了多少是非，坏了多少天庭规矩……”

　　“可不是么，”粗犷声附和道，“原以为贬下去早烂干净了，谁曾想，贱骨头就是贱骨头，愣是没死成。”
　　“想当年陛下降天罚，剥了他的神位、罚他不入轮回不说，还绝了他那痴缠牵挂，何其爽利！真是大快人心！”他往天边瞥了一眼，“这六百年凡尘搓磨，与其说是煎熬，不如说让其好好品味自身罪愆……”

　　“呵，本想着这次总该是个了结，偏又赶上这万年不遇的祥瑞，”最先说话的又道，“你们说，这节骨眼还能容得下行刑问斩的事儿吗？他怕是又能苟延残喘下去了！真是晦气！”
　　“谁说不是呢，”旁边几人也纷纷摇头，语气中充满了厌烦，“天庭清净地，本不该容下他那出身不清白、行事不端之辈。飞升之路，何时变得如此儿戏了。”

　　他们的谈话渐渐转向其他琐事，但那些刻薄的贬损、轻蔑的嘲弄却一次又一次在姜寒渡心底撞出回响。
　　林止……
　　在他们口中，林止的飞升是靠着不入流的手段，林止的功绩被扭曲成勾结鬼界，就连林止那最引以为傲的意志，也成了“贱骨头”和“晦气”的证明。

　　这漫长的一日，姜寒渡是在煎熬中度过的，他竖起耳朵，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期盼着能再听到有关林止的只言片语，哪怕是更不堪的言论。
　　然而没有，自打知道林止有一息尚存后，往来仙官谈论的，便尽是神木开花的祥瑞以及种种安排。
　　再无人提及那被押解上天，生死未卜的林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灵木林周遭流转的光华显得越发圣洁，仙官们陆续散去。
　　终于，有另外一队仙童前来交接。
　　道余明显松了口气，轻快地招呼姜寒渡：“寒渡，走了走了，咱们回去歇息，今日可真是累坏了。”
　　“今日咱们来得晚，所以走得比其他兄长们晚些，”道余解释着，“明日便好了。”

　　姜寒渡低低应了一声，将器具归置好。
　　他心情沉重，一日下来毫无所获，想着明日洒扫寻个人多的位子，好多听来些风声。
　　至少，也得弄清楚林止被关押在哪。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这片区域，提着宫灯踏上通往居所的小径时，身后忽然传来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
　　“前面那两个，且住。”

　　道余忙转过身来，放下宫灯拱手行礼，口中清脆地唤道：“见过神君。”
　　姜寒渡心头迅速转身，也学着道余的样子深深低下头去，用尽可能平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声音道：“见过神君。”

　　借着起身的间隙，他飞快地瞥了一下。
　　只见叫住他们的是一位身着玄甲、腰佩长剑的神将，面容刚毅，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与白日里所见那些仙风道骨的文官神祇截然不同。

　　那神将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算是受了礼。
　　“你二人这是刚当完值？正好，本将军这里有件东西需即刻送往辛元帅处，正要寻个人跑一趟，你们可愿接着差事？”

　　道余闻言，担忧地瞥了一眼姜寒渡，抢先道：“神君但有差遣，弟子愿往。”
　　神将盯着他看了看，眉头微蹙：“你年纪尚小，那片地界临近鬼域，阴煞气太重，不妥。”
　　他目光转向姜寒渡，审视着他略有单薄却挺拔的身形：“你看着年长几岁，气度也稳重些，便由你去吧。”

　　姜寒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强行压下几乎崩溃的情绪。
　　他上前一步，双手平举过头顶，做出承接物品的姿态，努力让自己表现出恭敬和顺从。
　　“是，弟子定不负将军所托。”

　　神将自怀中取出一枚兵符，又随手从腰间摸出几粒丹药，一并塞到姜寒渡手里。
　　“此物务必亲手交予辛元帅，这几枚丹药稳固心神，算是赏赐。记住路线，沿此路向西，过三处虹桥，从第四处走到底，见黑水环绕、煞气最浓之处便是。路上若遇盘查，出示此符即可。”

　　“谢神君赏赐，弟子记下了，”姜寒渡紧紧握住那枚兵符，再次躬身行礼。
　　不等姜寒渡起身，神将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仿佛有更要紧的军务加身。

　　姜寒渡立刻转头，自己留了两颗丹药，剩下的全都塞进道余手里，语速快却清晰：“道余，这你拿着，帮我给华却仙君传一声。”
　　道余握着丹丸，愣了一下：“这，这太贵重了，寒渡，你自己……”
　　“我留两颗足够了，拜托你转告华却仙君了，让他安心。”

　　道余见推辞不得，也收下了，对姜寒渡道：“你放心，我一定告诉仙君。路上一定小心，当心那阴煞之气！”
　　“我会的。”姜寒渡点点头，转身踏上了向西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