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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天官怜吾意 禀明天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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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静立在那里,不言不语,有着古老而温柔的气息。
她周身流淌的银色光华与魂归如出一辙,却更为浩瀚、飘渺。
周遭的寒意并未减退,却并不冰冷刺骨,反而把姜寒渡狂跳的心脏平复,只剩下本能的敬畏与亲近。
是树灵吗?
姜寒渡定了定神,向前一步,对着女子虚影深深拜过。
“晚辈姜寒渡,多谢……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若非前辈今日庇佑,晚辈此刻恐怕已遭际不测。”
女子静默着,流淌的银色光华如水波般向四周荡漾。她并未开口,缓缓抬起一只灵气凝聚而成的手,朝着姜寒渡的方向,轻柔地招了两下。
魂归轻微颤动,发出微弱的嗡鸣。
它绕着姜寒渡飞了一圈,然后缓缓向前飘去。
姜寒渡没有迟疑,依着魂归的指引又向前靠近几步。
离得近了,愈发觉得着女子身影端庄神圣,不可亵渎。
他双膝跪地,拱手对女子恳切道:“前辈明鉴,晚辈自知擅闯天庭已是死罪,万万不敢再有半分不敬之心,惊扰仙家清净。”
“此行……只为救人。晚辈师父林止,受人陷害,被天兵捉拿至此。”姜寒渡越说越是激动,泪水再一次漫上眼眶,却强忍着不让其落下,“他从来秉正、心怀苍生,决不会去做半分伤天害理之事,又怎会滥杀无辜、触犯天条?此中必有冤屈,或是为贼人所害!”
他喉头哽咽,声线染上颤意:“如今师父灵核尽毁、肉体凡胎,天庭严刑峻法加身,再耽搁下去,只怕、只怕阴阳永隔……”
“晚辈此番冒死前来,不敢奢求其他,只想将师父境况与清白禀明天听,求一份天理昭彰,饶过师父残躯,求前辈垂怜。”
语毕,他深深叩首长拜。
女子周身的银色光华剧烈波动,如同被狂风搅动的月下寒潭。
下一刻,她自半空飘落,并未落于地面之上,而是悬浮于姜寒渡的正前方。
灵气凝聚成更加清晰、庄重的轮廓,虽然女子面容依旧模糊,但那源自古老岁月的悲悯与威严,却泼泼洒洒地笼罩下来。
感受到前方气息的变化,姜寒渡不由自主地跪直了身子,抬起头。
他面上还带着凡间的尘污与泪痕,在这纯净光晕的映照下显得分外清晰。
望着那模糊却慈悲的面容,他内心的焦灼、委屈、以及倔强的希望,都暴露无遗。
女子缓缓抬起手,指尖流淌着温润的银色流光,仿佛承载着星辰的重量。
月华般的光影落在姜寒渡身上。
她的手悬停在姜寒渡头顶上方,隔着一线间隙。
那看不清具体眉目,却笼罩在片片神圣光晕中的面容,似乎在此时微微低垂了寸许。
那是九天之上投落的视线,是高远苍穹向尘世苦难的一次垂目。
目光似乎穿透了姜寒渡褴褛的衣衫、污浊的皮囊、疲惫而颤抖的躯体,直接落在他灼灼燃烧的灵魂之上。
他所有的坚持与彷徨,他深藏的恐惧与未曾熄灭的赤诚,在这次神明垂目中,都如寸寸展开的画卷,无声呈现,无所遁形。
女子的手轻轻覆上了姜寒渡的头顶。
姜寒渡浑身猛地一颤,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滚落。
他身处这上天庭的灵枢神木之中,受着不知名神祇的抚慰。
纯净而安宁的氛围,真像是大梦一场。
他的神魂仿佛还停留在风雪肆虐的昆仑山坳,留在冰冷刺骨的石洞中,耳边是行梧冰冷的质问、魂七坦白的算计。
天上与人间,神圣与凡俗,极致的安宁与极致的焦灼……
他像是无意滴落在画卷上的墨点,格格不入地闯入没有他容身之所的领域。
希望在哪里?路又在哪里?
这无边无际、守卫森严的上天庭,既定的天罚,真的能让他一渺小的凡人撼动吗?
行梧送他上来,是真的给了他机会,还是也将他推入深渊?
阴谋与否,他都得行动。
林止还在某处承受酷刑,他必须找到辛环,必须见到更高神位的神官,必须为林止争取一线生机!
姜寒渡贪婪地汲取这头顶冰凉触感带来的片刻宁静,仿佛那是林止残存的期许,是跨越时空阻隔的慰藉。
冰凉的触感瞬息消失,姜寒渡睁开眼。
女子的身影如涟漪般缓缓消散,无声地汇入周遭浩瀚的灵气之中。
最后,一缕极细的银色流光,悄然没入了他身前的魂归残片。
姜寒渡望着女子消失的空处,再次深深叩首:“前辈点拨之恩,姜寒渡永世不忘。”
魂归在他身前轻灵浮动,引着他朝灵木内另一处幽深的方向飘去。
姜寒渡默默跟上。
这一次,魂归引的路径更加曲折,穿梭各种巨大根系之间。
有了上神的庇佑,姜寒渡心中稍定,却不敢松懈分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出了灵木过后,他御剑全速前行了足有两个时辰。
魂归缓缓停在一处藤蔓自然形成的出口前,落回姜寒渡手中。
姜寒渡仔细收好魂归,轻轻拨开如同帘幕的藤蔓。
外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云台,远处宫阙影影绰绰,仙气缭绕。
而近处巡逻的天兵渐渐远去,似乎刚刚离开此处区域。
接下来的险途,得他自己去闯了。
姜寒渡回头,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株沉默而慈悲的灵木方向,悄无声息地掠出灵木林。
借着云台上错落的栏杆,往最近的小径疾驰而去。
回廊九曲,连接着数条通往不同仙府的石板路。
他不敢走得太深,只寻了一处多条道路交汇的僻静角落,侧身挤入旁边花丛中。
兰叶宽大如伞,将他的身形完全掩盖。
姜寒渡缩了缩身体,背抵着后面冰凉的假山,把自己隐匿在这片寂静的黑暗。
夜露渐重,浸透衣衫,寒意针扎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他蜷着身子,把下颌放在膝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条小径的会合处。
天色浓稠如墨,极远处天空轮廓的边缘处,渐渐显了点似有若无的灰白。
不久,一阵拖沓而轻浅的脚步声,混着哈欠的长音由远及近。
姜寒渡猛地凑上前,眼睛在幽兰缝隙处,亮得惊人。
来了!
两列少年身着素净服饰,手提八角宫灯,一边揉着惺忪睡眼,一边沿着回廊慢悠悠地走来。
他们步履闲散,显然并未意识到黑暗中有人在注视着他们。
姜寒渡心念电转,看准了仙童们前进的方向。
他悄无声息地从花丛中滑出,夹着假山和廊柱的阴影,身形几个起落,便已抢先在仙童们视线之外,抵达了转角之后的小径上。
姜寒渡本就衣衫褴褛,在凡间与山野间的摸爬滚打早已让那身粗布衣上沾满了污泥和草屑。
他肉体凡胎,身上没有多少仙家清气。
此刻,姜寒渡迅速卧倒在半路上,甚至故意在身旁蹭了些湿滑的苔藓,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从某处滚落至此。
脚步声和闲聊声越来越近。
“唉,这几日冷,天没亮透我们就……”
“少抱怨了,快些走吧,迟了又要被主子唠叨。”
就在他们拐过来的瞬间,提灯的光芒扫过地面,恰好照见一旁倒着的姜寒渡。
“呀!”走在前面的两仙童猛地刹住脚步,手中宫灯都晃了晃。
后面的仙童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不满地嘟囔:“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话音未落,他也看到了地上的姜寒渡,顿时瞪大了眼睛,睡意全无。
姜寒渡紧闭双眼,把呼吸放得极其轻缓。
“他……他这是怎么了?”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惊慌道。
“嘘——”另一位仙童赶忙堵他嘴,“小声些!你看他这模样,定是冲撞了哪位上神,被罚下凡受苦了。”
有人吸了口凉气,低声问:“上个月弄坏御赐衣袍那个,是不是也……”
“快别说了,”先前堵嘴那位又道,“这种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若声张出去,损了上神清誉,咱们也得跟着吃挂落,罚得更狠!”
这话一出,小童都沉默片刻。
他们不免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压抑,他们这些在上天庭底层诗风的仙童,对于冲撞与受罚,似乎有着天然的恐惧与同情。
“怪可怜的,瞧着伤得不轻。”细弱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忍。
“我这还剩点前几日上神赏的仙露,喂他点吧。”有人叹口气,小心翼翼地靠近姜寒渡。
姜寒渡感觉自己被扶起来,清甜温润的液体被喂入口中,顺着喉咙滑下。
意外的善意让他心头微动,这些仙童在上天庭虽地位低微,却仍然存着质朴的良善。
他头脑飞快运转,正要做出悠悠转醒的样子。
这正是混入其中的好机会!完全可以顺水推舟,假装自己是某个被罚下界的小童,但是得编造一个不起眼、不易察觉的神仙名号……
“都听好了,等他醒了,谁也不许多问,”姜寒渡身后的仙童发话了。
“为什么,问问清楚,也好知道是哪家的,万一……”
“这小兄弟若冲撞的是位不愿张扬的主儿,你这一问,岂不是逼着他再犯忌讳?”那位声音严肃道,“他刚回来,若因我们多嘴惹祸上身,咱们谁也跑不了。”
“是啊,不知道反而安全,”又有人道,“咱们给他带回去,帮他遮掩过去,才是正经。”
姜寒渡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心中五味杂陈。
他准备好的说辞,竟在他们明哲保身的态度面前没了用武之地。
他们不需要真相,甚至害怕知道真相,只求平安无事。
这倒省了他编造的工夫,也知晓了天庭等级森严之下,底层仙童如履薄冰的处境。
他顺势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睫毛颤了颤,仿佛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睁开眼睛,目光涣散而无助地扫过围拢过来的、与他年龄相仿的面孔。
“醒了,他醒了!”有仙童惊喜道。
姜寒渡挣扎着想起身,哑着嗓子道:“多谢你们,我……我这是……”
他停顿得恰到好处,脸上适当露出迷茫和后怕,仿佛真的刚从一场可怕的惩罚中脱离,心神未定。
他身后的仙童连忙扶住他:“别说话,省些力气,能回来就已经是大福报了。”
“余儿,你留下照看他,等他缓过来带他回去,”那仙童顿了顿,“记着,千万别惊动旁人。”
余儿似乎是个胆小的,怯怯应了声:“好。”
“时辰不早了,咱们手里差事要紧,别误了时辰。”
仙童们立刻应声,捡起宫灯就快步远去,只留下余儿,有些手足无措地守在姜寒渡身边。
周遭迅速安静下来,姜寒渡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余儿定定地看着他,先开口问道:“我叫道余,你……你叫什么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