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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相见不相识 这魂归,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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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寒渡重重摔落在坚硬的地面上,短暂眩晕过后,他挣扎着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没有昆仑山终年不化的积雪,也没有凡间的飞土扬尘。
四周是参天的树木,枝叶之间流淌着柔和却清冷的微光,将周遭映照得如同蒙着薄纱的梦境。
空气纯净得更加不可思议,呼吸间,灵气如同清冽的甘泉涌入肺腑。
这便是上天庭吗?
比幻境中的还要好上百倍,连夜晚都如此静谧、圣洁。
姜寒渡撑起身体,观察着周遭环境。
他开出结界,严严实实收敛起自己的所有气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果然,还未等他喘息,远处便传来了甲胄的铿锵声。
三队整齐的天兵,正朝着他所在的大致方向奔来。
他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拔腿就跑,将身形没入灵木投落的阴影里。
脚下是柔软的奇花异草,跑动起来悄无声息,但心脏在胸腔中狂跳,擂鼓似的敲打他的耳膜。
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御剑,只凭感觉往天兵的反方向跑。
然而,灵木实在太多,光晕流转之间景物似曾相识,他很快便在错综复杂的路径中迷失了方向。
刚刚跑出几步,就会被倒下的树干挡住去路,他不得不分出精力变换方向,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
就在他心急如焚,不知该往何处遁逃之际,胸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异常的颤动。
紧接着,一缕极淡、几乎比灵木光华还要亮的银色雾气,自他衣襟缝隙中悄然飘出——是魂归。
姜寒渡吓得魂飞魄散,行梧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张扬,此时若是引来天兵注意,一切就全完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将那缕雾气捂回去、塞回去,动作慌乱又笨拙。
可魂归好似有了自己的意识,异常灵活地避开了他的手,也不往远跑,只是在他身前尺许之地飘飘荡荡。
“魂归,快回来,听话。”姜寒渡小声道,急得汗都下来了。
但魂归非但没有听从,反而向前飘动了一小段距离,银色流光轻轻摇曳几下,又转回来对着他。
姜寒渡猛地反应过来,惊疑地问道:“你在给我引路吗?”
魂归上下浮动着,往前凑了凑。
天兵的步伐声音似乎更近了,姜寒渡心一横,牙一咬,选择相信这来自林止、陪伴他许久的魂归。
他压低身子,循着魂归指引的方向,再次发力奔跑。
这一次,魂归仿佛确认了他的跟随,开始加速飘动。
它灵活穿梭在灵木之间,绕过流转着莹莹光辉的奇异花丛,掠过平静的、倒映出无数明亮星子的池塘。
姜寒渡紧随其后,在确定天兵感受不到灵力波动后直接御剑。
此处灵力丰沛,他将御剑术法催动到极致,跟随着魂归,身形几乎化作可以融入夜风的浅淡影子。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这感觉,竟有些像当初昆仑山中,被林止用缚仙索拽着飞驰时,那种无需思考方向,只要紧紧跟随的感觉。
只是此刻,引路的变成了魂归,而他要奔赴的,是救回当初让他心安的那个人。
魂归引路的方式十分奇特,并非直线前进,时而迂回,时而骤然转向,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巡逻路线和探查结界。
仿佛对这里的巡逻规律极其熟悉。
器灵或许能感知到危险,趋吉避凶,但若要与之交流,只能通灵。
可是眼下,他没有用通灵术法。
姜寒渡紧随其后,心下骇然。
这魂归,难道真的载有林止的一抹魂?
六百年。
距离林止被贬下凡,失去神位,已经过去了整整六百年。
凡人一生不过数十年,王朝更迭,山河易貌,六百年足以变沧海为桑田。
而上天庭,对于被剥夺了神格、打入凡尘的林止而言,本该是一个早已模糊,甚至充满痛苦回忆的故地。
然而,眼前这魂归碎片,却记得每一株灵木的位置,记得每一处结界的弱点,记得天兵巡逻的间隙与规律……
这得是多么恐怖的记忆力?
姜寒渡紧跟着魂归,昏暗的环境中,眼前景物好似被缭绕的灵气模糊了。
林止记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因为在被贬下凡的六百年里,在某些独处的夜晚,都会在脑海中反复描摹这片他曾经守护过,也最终驱逐他的地方?
是恨?是不甘?
还是连他自己都无法释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
他不敢深想,只能将全部心神寄托在前方魂归上,试图完全甩开身后的天兵。
然而,上天庭的守卫远比想象中更为森严。
身后的搜查尚未完全甩开,前方掩映的小径尽头,竟然也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他被包围了!
前后皆有天兵,左右皆是灵气流转的结界,几乎无处遁逃。
引路的魂归不再沿着小径飞驰,而是毫不犹豫地没入垂下的藤蔓帘幕之中,带着姜寒渡往树丛中扎。
姜寒渡硬着头皮收敛起灵力,钻了进去。
眼前是一株巨大的灵木,那树干之壮,简直一眼望不到边,树冠遮天蔽日,吹落下无数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粗大藤蔓。
它帝王般立在这片灵木林中,枝条轻动,散发着悠远而沉静的气息。
垂在姜寒渡身边的藤蔓忽然动了,轻柔且迅速地卷上他的腰肢和手臂,将它向内一带。
眼前光线骤然暗淡,外界追兵的脚步声、铠甲的摩擦声、神官的号令声……统统变得模糊不清。
脚下甚至有湿润柔软的苔藓,四周弥漫着浓郁的、带着晴天草木气息的灵气。
姜寒渡仅仅贴着树干内壁,大气不敢出。
他能清晰地看到外面那些天兵正在逐渐逼近,肃杀的神情、兵器上的符文甚至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外界天兵似乎对这灵木内部空间毫无察觉,它们目光扫过垂落的藤蔓,并未多做停留。
魂归在周身静静盘旋,光芒比之前黯淡许多,似乎也深知姜寒渡处境危险,收敛了灵气。
“方才灵力波动在此处消失!仔细搜查!”神将沉声喝道,声音透过树干传进来,有点沉闷。
天兵们闻令而动,迅捷而有序地散开阵型,警惕地探查每一处角落。
几名天兵甚至拨开层层叠叠的藤蔓,行至巨木之下,锐利的目光反复扫视着。
姜寒渡紧紧盯着外面那些近在咫尺的天兵,恐惧与焦灼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
半晌,天兵列队退到将领身前。
“禀将军,此区域未见异常。”
“将军,西侧探查完毕,无其他灵力波动。”
“蹊跷,方才分明……”神将眉头微蹙,似有疑虑,又亲自在灵木周遭缓慢巡视。
他抬手似乎想要抚摸灵木,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停住,仔细感知其上流转的纯净灵气。
片刻后,那神将终于收回手,神色稍霁。
他转向肃立的天兵,语气转为严厉道:“都警醒着点!此木乃天地灵枢根本,诸位上神三令五申,绝不可有丝毫损毁,连触碰都属大忌!若有差池,你我都担待不起!”
“是!”众天兵齐声应和,神色肃穆。
神将一挥手:“继续巡视,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如来时一般,迅速而有序地退去,融入远处模糊的光晕与灵木阴影之中。
直到属于天兵的最后一点气息彻底消失,姜寒渡紧绷的精神才猛地松下来。
他几乎是向后跌了几步,坐倒在地。
方才强行压制的恐惧、惊悸、疲惫此刻潮水般反扑上来,冲击得他眼前发黑,四肢颤抖。
姜寒渡抬起发抖的手,从空中接过魂归小心安放在胸前。
为什么?
为什么天界如此重要、神官都不敢触碰的灵木,会在他亡命逃亡之际主动垂下藤蔓,庇佑他这个擅闯天庭的凡间修士?
林止从未与他提起过这灵木一事,魂归残片,为何会对这灵枢神木如此熟悉?
甚至能引动神木的庇佑?
姜寒渡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暂时无法解答、令人心惊的疑问强行压下。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每一点时间的流逝,都可能让林止多收一份苦楚。
他闭眼调整呼吸,周遭的灵气仿佛有生命似的,无需他刻意运功,便流水似的抚平他身体的全部灼痛。
灵核催动的痛楚、身上的伤痕,甚至脸上被行梧打出的红肿,都在片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此刻的姜寒渡,状态竟比当初前往昆仑之前还要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睁眼从地上爬起来。
前方的灵气忽然如水波般飘荡起来,柔和的光晕汇聚、流转,一个身影在充盈的灵气中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位女子的身影,虚幻而缥缈,通体流转着纯净而温和的银色光华,似乎与魂归的光芒同源,却更加深邃而纯洁。
周遭寒意升腾而起,姜寒渡呼出的气息凝结成淡淡白雾。
但奇异的是,这股凛冽的寒意并未激起他任何防御或不适的反应。
在这股熟悉却冰冷气息的包裹之下,他试探着抬眼望过去。
女子的面容看不真切,但模糊的眉眼轮廓间的温和神韵,竟让姜寒渡莫名地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