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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真伪复谁知 今日之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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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七被行梧的目光钉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魂七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道,“我起初不知他是走银蛇。”
他放弃了徒劳的辩解,肩膀垮塌下去,全然没有方才的精气神。他看向姜寒渡,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愧疚。
魂七声音很低,继续道:“但我存了私心,这是事实。”
姜寒渡站在一旁,听着魂七的坦白,好似被行梧打的是自己似的。
无法克制的气愤直冲头顶——原来长老的挽留、门派的庇护,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精明的算计。
行梧没有去看姜寒渡,目光始终落在魂七身上。那里面不似对待姜寒渡时那般炽热的怒火,而是冰冷的讥诮。
“你等风际台端坐时,是何等的义正词辞?将林止绑上高台,任凭风吹日晒、鞭笞加身时,你何曾想过他也有残存的善意?何曾给过他辩白的机会?你如今为了自保,又默许笛子去利用他那点善意,逼他耗尽功德救人!”
行梧呼出一口气,沉声问道:“魂七,你告诉我,你们自己又是何等的污秽?你们自诩的清白正义,到底在哪里?”
这番话剥皮剔骨,将天下门派看似光鲜的外衣撕碎。
魂七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时,也是平静万分。
他不再试图辩解或是乞求原谅,而是用陈述的口吻,缓缓道:
“前辈,您说得对,可在下那么做,属实是无奈之举。”
“强敌环伺、宗门飘摇,弟子们前途未卜。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魂七顿了顿,语气疲惫而决绝,“林道友是我们当时能抓住的、最强而有力的依仗,利用他对你们的善意,拴住他,是我当时能做出的、最能保全宗门利益的选择。”
“我知道,这并不光彩,甚至卑劣,”他抬起头,坦然地回望行梧与姜寒渡:“但是……即便这一切再重来一次,面对同样的绝境,我魂七,恐怕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坐在长老这位子,我不得不为。”
没有祈求原谅,也没有推卸责任,只是陈述那在他看来无可更改的事实——
为了宗门利益,个人的道义、情感,乃至良知,都可以被放在天平上衡量,甚至可以被牺牲。
姜寒渡看着魂七的眼睛,看着那种卸下所有伪装后,近乎冷酷的坦然,牙齿打颤,浑身发冷。
看似宽容的亲近、温和的接纳,地下都藏着无数涌动的暗流。
原来,他以为林止残存的那点宝贵善意,都早已被人衡量过价值,成了稳固宗门利益的筹码。
残酷的事实冰水浇头,不是错觉,没有误会,有的只是最直白的真相。
难以言喻的恶心冲上姜寒渡喉头,夹杂着被愚弄的愤怒,烧得他眼眶发烫。
但是火气只蹿升了一瞬,便被更汹涌的无力淹没。
“用林止的功德,换你们门派的生存,魂七,你承认得真是坦荡。”行梧道。
“事实本是如此,魂七自然坦荡。”魂七点头,“而且,不论走银蛇对寒渡、春明有几分回护,不论他救清平师兄会否损耗了功德,这些……都改变不了他是罪人的事实。”
行梧听到此,抱臂在胸前,眉梢微微挑起示意他继续。
“走银蛇林止,十年来杀戮无数,无数宗门弟子、无辜百姓命丧其手。他修炼禁术、扰乱阴阳,在幽州地宫豢养鬼物,任其吸食活人生气,桩桩件件,岂是私下里些许善意便能抵消的?”魂七坚定道。
他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齐春明、申和灵与立宵,最终又回到姜寒渡的身上:“天下罹难百姓何其之多,世间有识之士,连那些真正清白无辜者尚且庇佑不过来,为何要分出力量去怜悯、去纠结一个罪证确凿、恶贯满盈之人,他究竟与几分对,几分错?”
“我魂七并非完人,宗门亦非净土,该承认的错处,我们认。但该坚持的立场,也不会因一时的困境而更改。”
姜寒渡看着二人冷峻的侧脸,终于清晰地认识到,横亘在林止与人世之间的,真的是深不见底、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不是简单的误会或仇恨,而是立场、观念和无数血债之中的根本对立。
即便林止在这段时间中对他们有千般好,即便林止有万般无奈与迫不得已,在别人眼中,他的恶是原罪,他的人是永远无法被真正接纳的。
天下受苦之人那么多,正道修士为何要枉费心力去怜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
这逻辑冰冷、坚硬,却无懈可击。
“说得不错,罪人就是罪人。手上沾过血污,任凭后来如何冲刷,腥气也散不尽了,”行梧残忍地咧嘴笑了。
林止是这样,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魂七听到行梧此言,原本因伤微微佝偻的脊背挺直了些许:“既是罪人,我等在他造成的困境中,利用他残存的力量求得一线生机,或许反倒是在助他消弭些许罪业?”
“这世间因果报应,向来不爽。”魂七继续道,“他今日之痛,未尝不是偿还昨日之孽。我等加以利用,使其痛苦有所值,罪孽有所赎,算是为他污浊的命途,稍减几分来世的苦楚。”
行梧一笑置之。
他转过头,去看姜寒渡:“你听好了,林止他绝非你想象中温良无害的善类。他手上沾染的命,或许比你这辈子见过的活人还多。”
“他对你的那点儿好,兴许只是他漫长生命中的一时兴起,但这改变不了本性。他是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踩着无数骸骨才走到今天,你凭什么觉得他会毫无图谋地对你好?”
行梧真是太恶毒了,姜寒渡想着,行梧一定是比林止坏千万倍的恶霸。
他那番话,不仅仅否定了姜寒渡的信任,更否定了林止的所有善意。
姜寒渡动动嘴,他想反驳行梧,想大声地告诉那个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行梧:你不是林止!
既然不是林止,凭什么替他断定对我的好只是一时兴起?
又凭什么用你尽头血与火的尺度,去丈量他那份或许毫无意义却无比真实的保护?
可是,这些翻滚在心口的话,最终被他咽了回去。
喉咙像是堵了块烧红的炭,灼热难当,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太渺小了。
在这个充斥着强大力量与冰冷算计和血海深仇的棋局里,他姜寒渡算什么呢?
一个勉强有点修为,连自身都难保的弟子。
他的感受,他的认知,他的那点基于短暂相处得出的判断,在行梧的眼中,恐怕幼稚得可笑,在魂七长老的大局面前,也是轻如鸿毛。
眼前的争执又有什么用,与行梧争辩林止是善是恶,与魂七争辩黑白对错,争个面红耳赤,辩个是非高下,又能怎样?
能改变林止身陷囹圄的事实吗?能立刻把林止从上天庭救出来吗?
不能。
非但不能,万一彻底惹恼了行梧,这个性情莫测、手段通天的师伯。
行梧一旦收回承诺,不再开启阵法送他上去,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届时,还有谁能去为林止争取那一线生机?
想到此,姜寒渡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
“师伯……教训的是,魂七长老所言亦是有理,弟子明白。”
行梧似乎对姜寒渡这态度还算满意,至少不再是无用的顶撞。
他不再理会姜寒渡,转而对着魂七,语气依旧冰冷:“你既认了,这笔账暂且记下。看好你这些弟子,若再有人不知死活,后果自负。”
魂七拱手,算是应承下来,又试探说道:“如今……林道友身陷囹圄,前辈若有筹谋,我真元门虽力薄,但也愿尽绵薄之力。”
“我等如今的确狼狈,不堪大用,”见行梧并未反驳,魂七继续道,“但真元门立足此地百年,对宗门往来,总比外人多知一二。前辈若要行事,多些耳目,多个落脚之处,也不是坏事。”
行梧并没有直接开口,目光停留在魂七身上审视一番,仿佛在掂量这番话里有几分是真心、几分又是不得已的权衡。
山洞中静得只能听见柴火的噼啪声,以及姜寒渡尚未平复的、压抑的呼吸。
最终,行梧收了目光,开口道:“记住你今日的话,往后,真元门是存是亡,就看你们自己的选择了。”
这话说得模糊,既未承诺庇护,也未完全切断联系。
魂七不再多言,只行了个礼,动作间牵动了内伤,让他不得不退到昏迷的弟子旁边,默默坐下调息。
“时辰还早,”行梧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你好生调息,子时之前把灵力理顺了。若到时,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你们师徒就只能在黄泉路上相伴了。”
“是。”
姜寒渡深吸一口气,转头走到旁边坐下。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洞口外呼啸的风雪声渐渐弱了下去。一种奇异的宁静开始笼罩天地。
在这万籁俱寂的顶点,一直静坐的姜寒渡,睁开了双眼。
他发现行梧在洞口外的雪地上舞剑,此时,他的长剑并非流转着术法的冰蓝琉光,而是变成暗沉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力量的黑色。
这一次的阵法,与江汉度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行梧舞剑的动作并不快,却带有沉重的力量感。每一招一式都仿佛在撕裂天地间厚重的屏障。
剑尖过处,留下的也不再是术法光滑,而是比黑夜更加幽暗的痕迹。
姜寒渡看得清楚,那是——鬼气。
他屏住呼吸,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洞口外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行梧。
那阵法复杂得超乎想象,层层叠叠的符咒与轨迹交织,周遭升起庞大的结界,其中心幽暗如深渊,仿佛通不可知的鬼域。
行梧罕见地表现出疲态,但他握剑的手依旧很稳,眼神锐利,全身灵力与鬼气如汹涌的江河,毫无保留地倾注在剑尖,全部灌注到这前所未有的大阵之中。
在子时阴阳交替、天地灵气达到最盛的那一刹那——
行梧最后一剑伴随着电闪雷鸣,悍然刺入阵法中央!
“轰——!”
巨响在姜寒渡灵魂深处炸开,他没有丝毫犹豫,双腿蹬地飞身跃出,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朝着那幽暗的深渊投身而去。
下一刻,天旋地转。
姜寒渡只觉得眼前光怪陆离,无数的光影、色彩、线条飞速掠过,耳边是空间扭曲的尖啸宇轰鸣。
他死死咬紧牙关,运功护住心脉,任凭这狂暴的力量将他带向未知的彼岸。
林止,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