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曳裾不称情 他们小辈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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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梧伸手虚虚一抓，一支通体莹白、看不出材质的长笛便被他握在手中。
那笛子形制古朴，上面没有任何雕饰花纹，尾端也没有系上坠子。
姜寒渡有些惊讶，他从未见过行梧使用清音，甚至在幻境中也没见行梧有过这支长笛。
长笛的出现如此突兀，却仿佛与行梧融为一体，带着同样的沉郁苍凉气息。
行梧姜笛子横在嘴边，他甚至没有摆出标准的吹奏姿势，只是随意那么一凑。
“呜——”
一声算不得悦耳，甚至有点破音的笛声，与洞内魂七的吹奏夹杂在一起。
这声音完全不同于魂七清越的笛声，他低沉、沙哑，像是昆仑山猛兽的咆哮，又像是被磨砺千年的顽石在相互摩擦。
却听得姜寒渡一身鸡皮疙瘩。
这笛声……他总有点熟悉。
不像在昆仑幻境中，林止吹奏的那曲完全陌生、蕴含着难以言喻情感的调子。行梧吹出的旋律，隐隐约约让他能捕捉到熟悉影子。
是“怒”字诀的旋律！
但也仅仅是影子而已。
姜寒渡不敢确定，因为行梧的吹奏全然没有清音那种中正平和、以音载道的章法，气息几乎可以说是混乱。
完全是在泄愤！
是连同自身都要焚烧殆尽的、暴烈的愤怒！
行梧的音浪生猛，悍然撞上魂七的清音结界。
两股术法在空中交击，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呲啦——”
魂七原本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眼中尽是骇然。他的笛声一阵剧烈波动，守护在他身前的结界光华乱颤，几乎当场溃散。
他强行稳住心神，手指翻飞，音调陡然拔高，试图以更高阶的清音术法稳住阵脚，把行梧那蛮横的攻势抵挡在外。
然而，行梧的清音太霸道了。
他好像根本不懂，或者说是根本不屑于遵循音律的规则。吹奏得毫无章法，每个音都像是飞刀，狠狠砸在结界上。
姜寒渡被夹在中间，即便开了好几道结界，依旧觉得自己仿佛要被撕裂成两半。
一边是行梧那蛮横、暴烈的音浪冲击，如同岩浆灌入经脉，烧得他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另一边，魂七清越的笛声像是无孔不入的冰水，给他带来另一种深深的寒意，让他思维都变得迟滞。
两股力量在他心神中激烈绞杀，姜寒渡气血翻涌撑不住，干脆就地打坐。
他不得不疯狂运功，死死守住意识的清明，才没有当场心神癫狂。
行梧与魂七，他们身处音浪对撞的最中心，却好像没有受到对方的影响一样。
但这只是表象，姜寒渡清楚地知道，二人并非完全不受影响，而是在靠清音的修为，化解对方音律对自身心神的侵袭。
“砰、砰、砰。”
音浪对撞的声音在山洞里回响，姜寒渡惊骇万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行梧，一个剑修……将钱塘术法修到登峰造极的人，怎会在音律上也有如此恐怖的造诣？
即便他的吹奏在姜寒渡听来毫无章法，但那蕴含在笛声中的磅礴灵力与决绝的杀伐，竟能生生抵住魂七这位清音修习了数十年的长老？
魂七的脸色越来越白，嘴角再次溢出血丝。
他的低音虽然依旧清越，但整个人看上去明显力不从心。
而行梧的笛声，则如同永无止境的暴风雪，一波猛过一波，带着碾碎一切的疯狂，不断压缩着魂七结界的空间。
姜寒渡望着行梧的身影，这一次，他清晰地感受到行梧笛声中的情绪。
那并非简单的迁怒，而是积压了数百年的、无处宣泄的痛楚与疯狂。
这疯狂深重至极，以至于化作无尽的怒火，不仅烧向魂七，更灼烧着他自己。
“咔嚓！”
一声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魂七身前的清音结界，终于承受不住这连绵不绝的狂暴冲击，应声碎裂。
笛音戛然而止，魂七身形摇晃，手扶着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看向行梧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姜寒渡下意识想拦行梧。
可出乎他的意料，行梧的笛声在这时候也停止了。
行梧缓缓放下唇边长笛，山洞内顿时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洞顶上方被震下来的石子打在地上，敲出最后几声余音。
魂七勉力站直身体，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紧紧盯着逆光的行梧。
方才对方那招清音破障，固然深不可测，近乎羞辱地碾碎了他的结界，却也恰恰说明了——行梧若真想取他性命，他此刻早已横尸当场。
既然没让他死，那便只有转圜的余地。这老怪物如此折腾他，无非是要从真元门讨个说法，让他们低头。
魂七压下翻涌的气血，开口道：“前辈神通盖世，魂七佩服。但我真元门虽是小派，可门徒向来安分守己，克谨本分，不知何处冒犯前辈天威，竟劳您亲自出手惩戒？”
说到此，他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申和灵和立宵，语气沉痛却不失分寸：“若我门下弟子年轻见识浅，对前辈有所冲撞，魂七愿担教导无方之责，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但请前辈明示，莫要牵连小辈，也莫辱了我真元门清誉。”
姜寒渡暗自佩服，换作他自己，是怎么也说不了这么周圆的。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承认了行梧的势力碾压，表达出承担责任的姿态，又将冒犯的界限划在弟子冲撞与门派受辱之间。
他摸清了行梧的态度并非不讲道理，所以企图将行梧的怒火，框定在一个可以谈判、可以妥协的范围之内。
行梧嗤笑出声，缓缓向前一步。
火光终于照亮了他半边脸庞，那上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冷得像冰。
姜寒渡看得心惊肉跳，以他的经验判断，这是行梧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魂七，到了此刻，你还想跟我玩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把戏？”行梧的声音带着威胁的意味，“你真以为，我会在意这几个是否安分？还是觉得，你这点微末道行，能在我面前玩得了心机？”
魂七听了依旧不解，目光坦荡地直视行梧。
他拱手拜过，言语间依旧没有退缩之意：“前辈，我真元门立派近百年，门规森严，门下弟子或许修为浅薄，却从不敢有逾越本分之举。前辈若有指教，何不明言？”
姜寒渡紧张地看着行梧，困惑更甚。
魂七长老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行梧愤怒至此？
行梧看着魂七那副虽带伤却依旧挺直脊梁，甚至带着几分不解的姿态，胸中怒火烧得更旺。
他伸手召回佩剑，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踩到魂七身前。
“好，我问你——鬼门十三针，这等扰乱阴阳、折损功德的禁术！他们小辈眼拙不识得，看不出来就罢了。你魂七！堂堂真元门长老！难道你也瞎了吗！”
行梧怒极，指着魂七的鼻子逼视他，眼中翻涌的怒火几乎要把魂七撕碎。
这话仿若雷破光生的术法，在魂七耳边轰然炸响，震得他神魂俱颤。
魂七猛地吸一口气，面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半点都说不出口。
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被血淋淋撕开伪装的、极致的惊骇与极致的无措。
他确实看出来了，鬼门十三针……他修行数十年，怎会看不出来？
是，他从未真正信任过林止。
一个身份成谜、修为莫测的妖族，其出现本身就伴随着太多的疑点。
他起初看不透林止的底细，更摸不清其真正的意图。
但有一点，魂七看得分明，那就是林止对姜寒渡和齐春明，或者说对真元门这一行弟子，确确实实有回护之心，甚至可以说是某种近乎笨拙的、不计代价的关切。
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他才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顺水推舟，默许甚至隐隐推动了姜寒渡与林止的亲近，默许齐春明对林止的依赖。
这，既是用姜寒渡、齐春明二人为真元门拴住了林止这强大的保护伞，又在其他弟子面前，维持了门派与门客的界限。
本是一石二鸟的权衡之计，是他作为长老，在门派飘摇之际所能做出的、最利于保全大局的选择。
他摸清了林止的脾性，知道林止最多不过一走了之，怎么也不会与他争执，所以认定这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永远不会被捅破。
却万万没想到，行梧仅凭姜寒渡三言两语就看得一清二楚。
更在此刻，以如此直白的方式，把他的算计摊在光天化日之下，摊在他与姜寒渡面前。
可是，在魂七的认知里，行梧与林止分明是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两股势力。
亲手在昆仑山布阵，将“走银蛇”罪名死死扣在林止头上的，是行梧。
揭发林止彗妖身份，逼林止身陷囹圄的，是行梧。
引动天兵天将，让林止彻底伏诛的，也是行梧！
行梧的每一步，都将林止往绝路上推，其手段之狠绝，立场之对立，根本毋庸置疑！
但如今，这个把林止亲手送上断头台的人，为何会为了林止所受的委屈，为了真元门对林止的利用，而展现出如此滔天的怒火？
魂七饶是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其中的关窍。
姜寒渡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猛地扭头看向魂七：“长老……您，您早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曳裾不称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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