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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醉客延醒客 他怕一旦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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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规森严,他一妖族坐在冬灵公神位上,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抓他的错处,把他重新打回原形!”
“他敢松懈一点吗?他敢示弱一瞬吗?他飞升未斩尘缘,妖法与神力在他体内冲撞,完全是拼着命在修炼,你告诉我为什么?”
行梧不需要姜寒渡回答,他像是在质问这山洞,质问这天地,又像是在质问那个远在天边、身陷囹圄的人。
“因为他怕!他怕一旦跌下来,就再没机会爬上去了!他怕护不住他想护的东西,怕兑现不了他许下的承诺!”
话语里深切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就好像先前与林止的对峙从未存在,还是像在上天庭时那样,对至交好友近乎自毁般的修行方式无能为力。
“我认识他几百年了,”行梧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茫然,“我知道他心里始终装着一个人,但那人早不知去向了。可能轮回几世,魂魄不知道散成了什么样子,怕是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林止找过,等过,后来也明白了。有些缘分,断了就是断了,强求不得,也等不回来。你看他对谁都温和,实则心比谁都冷,红尘万丈多少遭走过,他早都看破了。”
“但我不明白,我真看不懂!”行梧目光落回姜寒渡身上,仿佛要将他里里外外看个透彻,好解了他心头阴云不散的困惑与气愤。
“姜寒渡!你到底有什么好?他到底图你什么?图你们真元门一口饭,还是你磕下的几个头?他聪明一世,为什么偏偏对你……!怎么就……怎么就栽在你这么个……”
行梧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矛盾,最终化作一声挫败的咆哮。
姜寒渡心脏狂跳,眼泪混着血,无声地汹涌。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收了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妖族成仙,凤毛麟角。登临神位者,唯其二。
林止……
他的师父,原来曾经是这样骄傲的存在。
那他自己到底凭什么?
有什么特别的?
他也不知道。
“是我的错,早知他如此,我哪怕无力牵制,也断不会引天兵来押他,”行梧道,声音是耗尽心力的沙哑,“天罚加身,上天庭……我上不去了。”
姜寒渡的心沉下去,刚刚升起的一丝希冀瞬间冰封。
“但是你可以,”行梧忽然道,“你肉体凡胎,非妖非鬼。而且……”行梧顿了顿,继续道,“你在幻境中,能承王灵官神位,以我所见并非偶然。”
“叶泊修为在你之上,领悟阵法也更深刻。可大阵在选择王灵官时,偏偏选了你,”行梧走近两步,指尖虚点姜寒渡心口。
姜寒渡心头一震,恍惚间想起林止也与自己说过此事。
那时他问林止,为何大阵将王灵官神位分给自己,林止望着苍茫远山,眉宇间带着几分参不透的惘然,只道缘分。
这个林止与行梧都不解的谜团,此刻却成了他姜寒渡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冥冥之中的牵引,或许早就埋下伏笔,事到如今,成了真正的缘分。
行梧见他神色,便心知他已经领会,继续道:“今夜子时阴阳相接,天地灵气最盛,也是上天庭守卫最为松懈的时刻。那时我会开阵送你上去。”
“时间极短,可能只有一息。你必须抓住机会,进去之后立刻隐蔽,绝不可张扬。”
“上去之后,我该如何寻找师父?”姜寒渡跪直了身体急问。
“天牢在鬼域附近,到那去找辛元帅,”行梧说出这几个字时,眼中闪过冰冷的厌恶,“押走林止的就是他,林止应当被暂时关押在他麾下听候发落,你记住他的脸了吗?”
姜寒渡仔细回想,脑海中依稀浮现那位神将冷硬威严的面容。
“此人名叫辛环,与林止素有旧怨,”行梧凝重道,“你找到羁押林止之处后,不要直接与他冲突。你要设法见到比他职位更高的神官,至少是能镇得住他的存在。”
“然后,将林止灵核已毁的事实,禀明上去。”
“是。”
他盯着姜寒渡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务必让上位者知晓,林止肉体凡胎,再受不住他们任何刑罚,构不成任何威胁。天规森严,对毫无反抗之力的囚徒总有法子,或许能换得一线生机。”
姜寒渡认真听着,将“辛环”这个名字深深刻在心里。
行梧沉吟片刻,又道:“你上去后,最好混在仙童之中。那些小童往来各处,若有人问起,只说奉命洒扫便是。上天庭仙童众多,哪怕神官也未必认得全。”
姜寒渡点头,将行梧说的每个字都牢记于心:“师伯,我记下了。”
行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行,子时便送你上去,赶紧趁这会儿工夫好好调息。上天庭不是你那真元门,稍有差池,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是,师伯。”姜寒渡哑着嗓子应道。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不敢有丝毫耽搁,找了处离行梧不远不近的角落坐下。
洞内重新归为死寂,姜寒渡心神沉沉,试图引导滞涩的灵力流转,身侧却猛地卷过一阵疾风!
这风来得突兀且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气势,激得他瞬间从入定状态清醒,倏地睁开眼——
只见行梧已然起身,正大步流星地朝着魂七昏迷躺卧的草腿走去!
他步伐极快,踏在石地上根本没有声音,方才那阵风只是他行动间衣袂带出的。
姜寒渡看得心头猛地哆嗦,刚刚压下去的惊慌又瞬间窜了上来。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刚说完子时送他上去吗,这……这又是要做什么?
师伯这火气刚不是已经发泄完了?怎么一阵一阵的?
眼见行梧气势汹汹地三步两步走到魂七面前,居高临下地冷冷睨着草堆里那张灰败的脸。
姜寒渡魂飞魄散,什么调息什么伤势全都顾不上了。整个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弹起来,也不管姿态狼狈,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快冲到行梧身侧,正想着伸手劝阻,姜寒渡忽然又怕这简单的动作会彻底点燃这位师伯的怒火。
他伸到一半的手猛地停住,十分僵硬十分扭曲地缩回来,只能仰起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师伯!师伯!您……您这是做什么?魂七长老先前多有不是,可他,可他罪不至死啊!”姜寒渡急得直冒汗。
行梧压根没低头,目光极度不耐烦地扫了姜寒渡一眼。
只这么一眼,姜寒渡瞬间噤声,不是术法所致,真是吓得。
他只能瘟鸡似的立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有。
行梧催动灵力,在指尖凝出术法光华,极其干脆地打在魂七身上。
“呃——”魂七被这粗暴的灵力注入猛地惊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眼中还带着茫然与虚弱。
他勉强睁开眼,模糊的视线对上行梧冷硬的面孔,嘴唇翕动,似乎想开口询问。
然而,行梧压根儿没给他发声的机会。
“砰!”
一记重拳狠狠砸在魂七脸上,让他瞬间蜷缩成虾米状,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化作痛苦的闷哼。
“师伯!使不得啊!”姜寒渡抓着行梧的胳膊往后拽。
但是行梧根本不看他,第二拳紧随而至,这次是冲着魂七的腹部。
魂七下意识抬手格挡,但在气境的影响之下,如此短的时间内根本不允许他用出任何术法,小臂与行梧拳头相撞,发出令人胆寒的闷响。
行梧的拳头如同铁锤,没有丝毫灵力光华,纯粹是蛮横到极致的□□力量,砸得魂七手臂剧痛发麻,格挡的动作瞬间溃散。
“为什么……”魂七咳着血沫,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他完全不明白这突然间的杀意从何而来。
眼前人明明救他们出兽群,为何转眼又下此毒手?
行梧的回答是更猛烈的拳脚。他像是要将所有压抑的怒火全部撒在魂七身上,一脚踹在魂七腰侧,将他踢得翻滚出去。
魂七瘫软在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衣襟。
“师伯!求您别打了!”姜寒渡猛劲抱住行梧的腰,用尽全力想把他拖开。
行梧终于停下动作,微微侧头,冰冷的余光瞥着挂在自己身上的姜寒渡:“滚开。”
“不!师伯!您……”姜寒渡气血翻涌,却仍不肯松手,“魂七长老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行梧不再理会他,转而向前几步走向魂七。
只姜寒渡拖延的工夫,魂七强行提着一口气,手哆哆嗦嗦摸向腰间。
行梧正待上前,忽闻一缕极其细微、却异常清越的笛声响起。
姜寒渡惊愕地望过去,只见高阶清音结界拔地而起,无声地拦在魂七与行梧之间。
魂七背靠石壁,嘴角血迹未干双目紧闭,可握笛的手指却稳得出奇。
笛声初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有种不屈的韧劲。
“惧”字诀覆旋章,姜寒渡听得清晰。
比前些日齐春明所奏还要高些许境界,旋律转折间化作对强大力量不可抗的悲悯与敬畏。
仿佛承载着百年流传下来的修行体悟,将行梧前行的脚步生生阻住。
姜寒渡紧紧盯着行梧,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被清音影响的痕迹。
然而,没有。
行梧的面容依旧是亘古不变的冷冽,周身气息稳如磐石。
仿佛魂七足以撼动寻常修士道心的清音,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山岗。
“呵。”行梧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诮,“魂七,你这清音道法,当真是不低啊。”
话音未落,行梧竟真的不再前冲,他停在原地,抓起自己腰间并未出鞘的佩剑,横在自己与魂七之间。
下一刻,在姜寒渡惊愕的注视下,行梧松开手,凌空轻轻一拂。
剑身光华内敛,自行飘起,稳稳地落到洞穴的角落,不见半点杀伐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