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再爱我一次》花间含睇

50、为我沾衣

　　“师伯……师伯您知道的，”姜寒渡后背撞得生疼，却固执地迎着行梧目光，“师父不想跟他们走，更不想回那上天庭！”
　　行梧眼里翻涌的暴戾，仿佛被姜寒渡的话狠狠撞了一下，瞬息散了。
　　他盯着姜寒渡，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行梧凝着眉头，咬牙狠狠道：“你当我想用这种法子？是他太难缠了，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只有把他弄上去，才能不再碍我的事。”
　　“天上自有法度，他的罪过，小惩大戒罢了。关些时日磨磨他不知死活的性子，说不定还是好事。”他轻哼了一声，“他那条命，硬得很。”

　　“不是的，”姜寒渡狠命摇头，“师父他受不住！”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行梧声音压得更低，抓着姜寒渡又往石壁上掼，“他林止是什么人？受不住锁链加身？姜寒渡，你为了求我救人，这种谎话都编得出口？”

　　姜寒渡被撞得眼前发黑，却挣扎着抬起脸，泪水混着血污纵横落下：“我没骗您！师伯！我亲眼看见的——师父根本受不住啊！”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肺部不堪重负的沙哑：“锁链缠上去师父就在发抖，天兵拖他走，他跪下去就站不起来了，身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像是又回到了那天神临世的时刻，巨大的恐惧与阴影让姜寒渡语无伦次，却又一场清晰地复述着每一个细节：“师父他……他嘴唇咬得稀烂，血流下来，疼得直哭。”
　　“真的，他一定受不住了，我从没听他那样喊过，喊得简直撕心裂肺。”

　　行梧抵着姜寒渡的力道渐渐松了，眉头越拧越紧，可姜寒渡脸上只有纯粹的着急与悲恸。
　　“然后呢，”行梧冷硬问道。

　　“师父他……现原形了，”姜寒渡的泪完全是涌出来的，声音变了调，“银光冒出来，完全现出彗妖模样了。背上满是焦黑印子，胳膊腿上有冻疮，左臂上有个长条疤，新伤旧伤叠在一起，他疼啊……”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猛地吸一口气：“最后，最后他蜷着身体毛都炸起来了，尾巴缠着自己，紧紧的。”

　　行梧忽然甩手，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任由姜寒渡脱力滑倒在地咳嗽。
　　他后退两步，背对着火光立着，阴影遮住他大半张脸。

　　良久，行梧目光复杂地落在姜寒渡身上。他缓缓蹲下身，平视对方通红的双眼：“姜寒渡，你看着我。”
　　姜寒渡抬眼看他。
　　行梧道：“你发誓，你说的每个字，都是亲眼所见。”

　　姜寒渡被那目光钉在原地，他知道，寻常实验绝无可能取信于眼前这尊杀神。
　　他挣扎着从地面起身，摇摇晃晃地跪直身体，染血的手指艰难并拢举至耳侧。
　　“我姜寒渡在此立誓——”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若我所言有半字虚假，此生此世，永不再见师父林止一面！”

　　这誓言太过直白，直指他内心深处的渴望与恐惧。
　　行梧审视着眼前这狼狈不堪却目光灼灼、不惜以死明志的青年，良久无言，周遭只听得姜寒渡的喘息声。
　　“幽州一战过后，到你们来昆仑之前，林止还受过什么伤？”行梧问道，声音是近乎恐怖的平静。

　　这话问得姜寒渡心头一紧，下意识避开了行梧的视线。
　　他不能提清平师尊……绝不能提。师尊待他恩重如山，更何况，师尊此时重伤未愈，若行梧因此迁怒……

　　行梧扯嘴一笑：“清平是吧？”
　　姜寒渡肩背都不自觉得缩紧了，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说，”行梧又往前凑了凑，把姜寒渡整个逼到角落里，“他怎么伤得林止？你看见的听见的，一字不漏，给我原原本本吐干净。”

　　姜寒渡脊背发凉，根本不敢去看行梧的眼睛，他张了张嘴终于找回语调：“师尊他并非——”
　　“是是非非轮不到你判！”行梧俯身，五指铁钳似的扣住姜寒渡下颌，逼他抬头，“姜寒渡，我今日容你的已经够多了。”

　　他话音未落，另一只手已狠狠掴在姜寒渡脸上。这一记他灌了灵力，打得姜寒渡眼前发黑，俯在地上小口小口换气。
　　“从现在开始，你要敢再瞒一字、吞吐一瞬，我即刻荡平你真元门，”行梧耐心耗尽，“至于你那好师尊，我保证他会比林止更惨。我能不能做到，你心里清楚。”

　　寒意瞬间流窜姜寒渡全身，他看见了行梧眼底翻涌的血气，那是真正屠戮过万千生灵的人才有的癫狂。
　　荡平真元门……他做得出来，一定做得出来。

　　“我说，我都说！”
　　行梧松了手，站起来退后一步，抱臂冷冷地睨着他。

　　姜寒渡瘫坐在地，努力平复几乎要崩溃的情绪开始讲述。
　　他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了行梧，那时林止被剜灵核修为尽废，连站立都需要绳索的捆绑，风吹日晒三日，挨了许多人的鞭子，最后让一钱塘后人救走。

　　行梧面色铁青，牙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还强自忍着不出言打断。
　　听到“钱塘后人”四字时，他眼中寒光一闪，似有万千疑虑翻涌，终于出言道：“钱塘后人？怎么个钱塘后人？”
　　“就是……是雷破光生啊！剑灵引动九天雷电，撕裂长空，就和师伯您在昆仑时用的一样。”

　　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行梧维持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唯有面色风云巨变，惊疑、震怒，以及某种更深沉、被触及逆鳞的情绪翻涌。
　　姜寒渡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大气不敢出，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看行梧这反应……他竟然不知晓那钱塘后人的存在？
　　可那分明是正宗的、唯有钱塘传承方能施展的至高术法。若非同出一脉，怎会如此相似？

　　行梧喉头滚动，硬生生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继续说。”
　　姜寒渡不敢拖延，涩声继续道：“在瓜洲我们被蛇群围攻，是师父救了我们，留在真元门。”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行梧的神色。
　　行梧面色越来越差，黑得似乎马上就要滴出墨来。

　　“后来清平长老被毒蜱咬伤，中毒极其深，门中医修都束手无策，”姜寒渡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愧疚，“我跪下来求师父救清平长老。师父起初是不愿的，他说‘生老病死皆逃不得’，说他救不了……”
　　“然后？”行梧攥紧了拳头。

　　“可我一再哀求……师父最后还是答应了。”姜寒渡颤抖着说道，“当晚回去，师父就呕血了，调养几天始终没缓过来。”
　　“怎么救的人？自己还能呕血？”

　　“是施针，”姜寒渡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当时清平长老挣扎得厉害，神志全无，我和师兄、魂七长老三人合力，才勉强摁住。”
　　“施针，”行梧几乎是用嘴捻着这两个字吐出来，揪住姜寒渡前襟将人提得脚尖离地，“最后那针扎在头上是不是？”
　　姜寒渡避无可避，硬着头皮点头。

　　“混账东西！”行梧勃然大怒，蓦地把姜寒渡狠狠扔出去，灌注十足灵力的手掌猛拍在石壁上，碎石簌簌而下。
　　姜寒渡根本不敢抵挡，后背撞在石壁上又被弹回来，在地上翻滚几圈才停。
　　耳畔像是有人在敲锣打鼓，嗡鸣伴随着疼痛让他喘息良久才恢复视听。

　　行梧已经又行至他面前，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滔天怒意，哆嗦着手指指着他。
　　“姜寒渡！那是鬼门十三针，耗的不是灵力，是功德！你竟然逼他用自己的福报，换那孽障的命！”

　　行梧的声音嘶哑，越逼越近：“他掀了天牢，担了多少杀孽？六百年在人间苟延残喘，香火愿力一点都没有，还剩什么功德给你糟蹋？！”
　　“他与我相交数百年，便是伤重濒死，积攒的功德也半分不曾动过。你倒好……你倒好！张嘴就让他跟阎罗抢人！你怎么敢？你们真元门凭什么让他担这天大的因果？”

　　姜寒渡被他吼得浑身发颤，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弟子知罪……弟子万死……”他声音嘶哑，泪水混着额角的血污淌下，“是弟子糊涂……弟子愿以命相抵。”

　　“你的命？”行梧猛地抬脚，似乎想踹过去，最终却只是狠狠踏在地上，“你以为你的命值几个钱？”
　　他俯身，几乎贴着姜寒渡的耳朵，字字句句往姜寒渡骨缝里钻。

　　“你有根基吗？有修为吗？有信众吗？有香火吗？符咒会画几个？阵法能开几分？武器能锻几品？法宝能驭几成？天机可曾窥见一线？天道可曾触及半分？功德簿上可曾记你一笔？白玉碑可曾镌你一名？强敌当前，你能抵挡几面？灾厄临头，你能庇护几人？”
　　“天地浩荡，可曾为你而动一念？三界法则，可曾为你而改一瞬？苍生疾苦，你可救几人出水火？邪祟横行，你能护几方得安宁？你的名号，对不在乎你的人而言，究竟是轻是重？你的存在，对这片天地而言，到底可有可无？”

　　一连串的质问如疾风骤雨，没有任何间隙，不容任何喘息，砸得姜寒渡浑身颤抖，体无完肤。他跪在地上，麻木得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死死咬着牙，感受着那无可抵挡的力量压上他的脊梁，碾碎他仅存的、可悲的尊严。

　　“他们妖族修炼飞升的，从古至今两个巴掌就数得过来，而这其中登临神位、名刻灵台的，统共就两个。”
　　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带着回响，撞进姜寒渡死寂的心底。
　　“一个是上古正神麻姑，开天辟地时便存在，受万世香火。另一个，就是他林止。”

　　姜寒渡猛地抬头，血污模糊的视线里，行梧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显得有些不真实。
　　“你以为神位是那么好坐的？尤其是他这种带着妖骨，挤进那群天生神祇当中的异类！”行梧声音不高，遥遥落向前方某处，似乎陷入了六百年前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