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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空悲喜 彗妖现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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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寒渡在御剑间隙回头,希望从林止的表情中找到点这话的不真实性。
但他没看出任何破绽。
林止方才的笑意已经散了,他敛着神色,看不出什么情绪,似乎问的只是日常的什么小事,在等他的答复而已。
姜寒渡回避着林止的目光,转过头去——他察觉到了林止的哀伤,只问道:“你还记得多少?”
林止垂了垂目光,不必姜寒渡再说,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经秋和叩怀呢?”林止不答反问,“这些日子,我也听到过很多言语,那些人说……”
姜寒渡从来都觉得,答话是件为难的事,答林止的话更是如此。最后含混道:“你何时偏信过人言。”
“我是不信,可我寻不到他们了。”
说完这话,林止就伸手扯下了传音符,在指尖碾碎。
姜寒渡心下慌乱,再想传音说些什么。
可林止没有灵核,传音阵落不到他身上,众目睽睽之下,再画传音符定会让人起疑心。
山风裹着碎雪打在脸上,姜寒渡混乱的思绪慢慢清醒。
林止此时一副散妖样貌——麻衣赤足,头发用木枝草草绾着,腰间还挂着药囊,还有一扇面压襟。
明明挺生动的打扮,可姜寒渡感觉到青崖剑在抖,不是冷得,而是某种压抑的悲恸。
“前辈!前方就是真元山门了,”叶关兴的声音传来,“虽然有守山结界,我们提前通告过,前辈可以直接进来。”
“好。”
林止眯眼看着山上石阶,长明灯星星点点,从山脚燃到山顶,在夜空里连成一道光亮的线,照出山间交错的树影。
两道主峰相对而立,黛瓦粗阶覆血。两山深处的真元地牢玄铁围墙矗立,其上不知打制了多少禁术,密密麻麻的暗纹在黑夜里幽幽闪光。
“不愧是三大门派之首,”林止赞道,“真是气派。”
他在山间苏醒,将幽州的事忘了个干净。
能记得的,只有自己在地牢里被清平剜了灵核,吊在石柱上用刑。
只是稍稍一想,那疼痛好像又骨子里自己生出来似的,不可遏制地疯狂滋长,近乎要将他整个人溺毙。
那些伤……到现在三月有余没有养好,身体亏空更不必说。
有时甚至连简单抬手的动作,都会牵连到某些伤处,让他痛得半天缓不过神。
林止垂眸,放缓了呼吸压下身体的颤抖,煌煌灯火在眸间渐渐模糊,悄悄往大氅里缩了缩脖子。
石阶顶端立着一人,齐春明率先走过去拱手行礼:“师尊,您怎么出来了?”
“清平下山未归,所以我来迎客,”魂七道,又冲林止点点头,“想必这位就是春明说的,来自山间的贵客?”
“长老谬赞了,”林止温和地笑笑,道,“叫我林止就好。”
“时候不早了,我为前辈安排了间住处,”魂七拍拍姜寒渡,“寒渡、春明,你去带着林前辈歇下吧,有事明日再议。”
“师尊,前辈为了救我们受了伤,”齐春明道,“今夜就宿在我与寒渡那处吧,也有个照应。”
“也好。”
姜寒渡感激地望了一眼齐春明,带着林止先行离开。
“为何要来此,”姜寒渡终是问道,“你明知他们是利用你彗妖血脉。”
彗妖在坊间有一诨名,叫百妖之首。
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彗妖对其他妖族有先天的压制,正如林止在山间,帮他们逼退暴走的蛇群。
彗妖血更是人间不可多得的宝物,修真典籍《药草图鉴》中有载:妖血有灵,其入药者,内调阴阳,外从四时,残肢复健,百病皆消,精神不散,春秋百年有余。
可人间对其讳莫如深,古籍有载,彗妖现则天下乱。
六百年前,彗妖最后一次现世,三界混战。两位神官罔顾天规徇私,致使九幽结界崩裂,万里山河化为焦土,黄泉倒灌人间。
好在天帝亲临九幽之渊,以九成修为相祭才镇住轮回,换三界稍安。
而那两位神官被降下天罚,上天庭神位,再不见其法相金身。
姜寒渡太清楚叶关兴背后的盘算了,他不信林止看不出。
林止闻言轻笑,伸手摸弄两下腰间的药囊:“他们用我的血脉,我用他们的药养伤。”
姜寒渡心头一紧,林止从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能跟他们回来,那定是摆明了要从他们这拿点东西去的。
“况且……你们在查幽州余孽,”林止忽而转头,看向姜寒渡,“我刚巧忘了,可受的那些伤——我总得弄明白。”
姜寒渡闻言静默片刻,目光从林止脸上移开,道了句:“随你。”
“你们这能沐浴吗?”林止进门,解了氅还给姜寒渡,掌灯问道,“太冷了。”
姜寒渡朝居室侧间指了指:“那有浴桶,我去备水。”
林止跟着姜寒渡到炉边烤火,闭眼靠在墙上歇息——他的身子经真元地牢那番后,已经大不如前了。
姜寒渡任他歇着,在齐春明取回的药里选了几样,煎好倒入浴桶中,试着水温觉得差不多了,这才叫林止过去。
林止抽了发间木枝,墨发披散下来。又解了衣带,露出布衣下嶙峋的锁骨,但身上看不到伤痕。
“你画皮了?”姜寒渡问道,“伤口怎么上药?”
“扒皮上,”林止将自己浸到水中,暖意瞬间包裹上来,“原貌被你们见过了,我若是不画皮,他们现在会吓跑吧。”
“你应当听说了,师尊抓了你审问,”姜寒渡一面给林止擦身,一面说道,“是钱塘弟子救了你。”
林止酸痛的肩背被姜寒渡揉得舒坦,靠在浴桶上,懒懒道:“既有人救我,为何不是你?”
姜寒渡落在林止肩颈的手忽而缩紧,被他这句话烫了似的。
“我……”姜寒渡喉咙发紧,又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
说“我那日想救你,但是被人抢了先头”吗?
他说不出口。
林止看见姜寒渡窘迫的样子,展颜笑了:“我看见了,那日你想救我,可他更快一步。”
“说来奇怪,”林止揭了画皮,露出满是疮疤的身体,“清平取了我灵核之后的事,我倒是都能记起了。”
姜寒渡倒吸口凉气,那伤疤实在太多,尤其是背后,鞭痕的痂几乎完全褪去,留下满背褐色印记,简直触目惊心。
“救你的钱塘弟子呢?他是谁?”姜寒渡问。
“故人托我养过的一个孩子,”林止话锋一转,“不过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在我没有遇到你之前。”
姜寒渡闻言顿了顿,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段过往,“他去了何处?”
“我不知道,”林止坦诚道,“他的剑灵带我离了那台子之后,我就昏过去了,再醒来就没见人。”
姜寒渡“嗯”了声,他尽量不去想,在自己昏迷的那几日里,林止到底遭了多少苦。
“清平若不做你师父,我怕是早给他砍了,”林止似玩笑似赌气地继续道,“你本不疑心这六年之事,只是疑心我,这我都知道。”
“可我不信我会平白杀那么多人。”林止道,“姜寒渡,你且放心,在我查明之前,我不会动清平。”
这话说得直,姜寒渡张张嘴,又说不出任何话来。
即便林止失去了部分记忆,可他在林止面前,还像个初出茅庐的孩子,林止轻飘飘几句就能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水凉了,”林止从浴桶里起身,擦干过后又套上了那身无瑕的皮,朝姜寒渡伸手:“拿件衣服。”
姜寒渡将备好的衣服递过去,林止只套了里衣,走出侧间。
“这是给我的?”他指指床榻。
“嗯,你先休息吧,”姜寒渡道,“我一会儿去偏房睡。”
“旁边那小屋?”林止问。
“嗯。”
“窗子都不严,夜里冷,别去了,”林止往里挪了挪,拍拍空出来的地方,“床这么大,睡得下两人。”
熄了烛火,姜寒渡躺在卧榻外侧。
林止已经睡下了,苍白的脸陷在软枕里,呼吸轻且缓。
姜寒渡碰了碰他露在外面的手,很凉,又伸手去捂他的胳膊,入手还是一片冰凉。
明明关了窗燃了炉,被子裹得死紧,林止却还是冷。
姜寒渡无奈,把林止往怀里带,想用自己身上那点热乎气儿暖暖林止。
林止不知什么时候这么瘦了,骨头硌得他生疼,捂了足有半个时辰才稍有丁点儿暖意。
姜寒渡怎么也睡不着,明明没有亲眼见到,可闭上眼时,脑子里都是林止在牢里受刑的样子——
烧红的烙铁可着一块皮肉反复烫,铁链贯穿锁骨,熬滚的药汁灌入喉咙,将意识钉死在刑架上。
怀中林止睡得并不安稳,他蹙着眉,全身骇得不住地抖。
“行梧,行梧……”林止低声唤着,声音轻极恸极,“你去哪了。”
姜寒渡惊觉他话音里带着哭腔,这才低头去看,林止的面色已经苍白如纸,牙死死地咬着唇,已经沁出血来。
被魇住的人是不能随便唤醒的,如果吓到魂,可能陷在梦里再也醒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