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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未滞此身 自己浑噩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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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寒渡的记忆中,蓬泽谷总是静谧的,林止坐在窗边看书时,连窗外树梢飞只惊雀都能让他抬眼。
他那时年少顽皮,总蹑手蹑脚想吓唬林止,十次里有九次半都会被林止提前发现。
剩下那半次,是林止故意纵着。
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察觉不到自己靠近弥漫着血腥气的小屋?
除非……
一个被他忽略了近十年的可能性,缓缓浮出水面。
除非,当时的林止已经身不由己,连最基本的感官都维持不住了!
他当时太小了,在他的记忆里,林止是那样强大,仿佛世间万物皆在气掌控之中。
这份强大,在年少的他心里巍峨如山,是无所不能、绝不会坍塌的存在。
正因如此,那道屏障逃过坚固,让他根深蒂固地相信,林止绝不会有事,任何风浪都不可能真正侵袭到林止分毫。
以至于事发当时与那之后漫长的岁月里,甚至被巨大的悲痛与淹没时,他从未、哪怕一丝一毫地,去怀疑过——林止为何会露出那样,几乎无力回避的破绽。
直至此刻,在经历了这许多波折,在昆仑风雪中见识到天威难测,在行梧冷酷的抉择与林止最后的简直里,他才后知后觉地窥见那份被强大外表所包裹的,隐忍的温柔。
独一无二的偏爱与庇护密不透风,将它牢牢虎仔一方纯粹的天地里,才隔绝了所有风雨,也模糊了所有可能预示的不安的痕迹。
所以连与林止仅有数面之缘的齐春明,都能凭借局外人的清醒,察觉出林止坚韧飙戏那个下可能存在的软弱,而他这个最亲近的弟子,却因被保护得太好,反而成了最看不清楚的人。
“我……后来回去找过他,”姜寒渡声音干涩。
那是在他拜入真元门,最初那股被欺骗和恐惧冲昏的头脑渐渐冷却之后。然而,真远门的生活,远非他想象中名门正派的坦途。
他初来乍到,身世不明,修为根基虽被林止打得极牢,却带着一股与真远门正统格格不入的野路子气息。
他沉默寡言,又有被林止养出的、与同龄人略显疏离的脾性。门中的自,尤其是那些自由在门中长大的,待他总有几分探究和不易察觉的排挤。
他当时还不认识齐春明。每日晨修,他独自站在人群边缘;用饭时,也常常日恩坐在角落。有人会撞倒他,或是在他练剑时头来毫不掩饰的、带着轻蔑的打量。
夜里,他躺在陌生的、坚硬的床铺上,听着同门弟子熟睡的呼吸声,只觉得四周空旷得可怕,远比蓬泽谷寂静的山林更让人心慌。
被冷遇的漫漫长夜里,蓬泽谷与林止的种种,反复灼烧着他年轻而敏感的良心。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将记忆中那个温和的、会因为他一点小进步展颜的林止,林止小屋中模糊而骇人的身影真正重叠。
困惑、思念、孤独和悔恨紧紧缠着他,他终于忍不住,借着探亲的由头下山,回到了蓬泽谷。
然而——
谷中寂静得可怕。
“我是十四岁那年秋天离开的,”姜寒渡声音飘忽,带着久远回忆的潮气,“再回去,大概是第二年夏天,那时候我已经找不到他了。”
他记得那是天气晴好的日子,与他离开的那个秋日凄风苦雨截然不同,阳光洒在山林里,暖融融的。
可当他踏进谷中的那一刻,心完全冷下去了。
蓬泽谷,他记忆里被林止打理得如同世外桃源的地方,完全变了模样。
小径已被疯长的野草与去年冬的枯枝败叶彻底淹没,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腐朽的声响;肥沃的田地也已经干涸,泥土板结,零星几株顽强的野草在夹缝中挣扎;还有那口清澈甘甜的水井,只剩下枯黑的苔藓和堆积的淤泥。
他记得分明,那个瞬间,自己有一种哭出来的冲动。
但是他没哭,他一步步走向熟悉的木屋,推开门,阳光从门口与窗户的破洞射入,照亮了空气中无数飞舞的尘埃。
屋内,一切都还在原地。
林止做了十几年的竹椅还在,桌上粗陶茶壶还在,墙上他练习时用的木剑还在,书架上的书还在。
什么都没有变。
他睡过的小床,吃饭的陶碗,练字的砚台……所有承载着他们十四年点滴光阴的物件,都在原地,沉默地蒙尘。
唯独,没有魂归和林止。
这比蓬泽谷变成一片彻底的废墟更让他心慌,它残忍地提醒着姜寒渡,这里有过怎样温软如春的生活,而他的离去,就像是抽走了这片天地的灵魂,只留下一句迅速衰败的、熟悉的躯壳。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带走点什么,任何一件东西都好,哪怕是林止给他的草编蚂蚱。
就好像,只要带走它们,就能抓住一点过去的影子,就能证明那十四年并非一场幻梦。
他的手甚至已经伸了过去。
可是带不走。
这些东西离了这间屋子,离了蓬泽谷,离了赋予它们生命的人,就什么都不是了。
离了林止,它们就只是一堆冰冷的物件,只会时时刻刻、无声地提醒他,他失去了什么,亲手推开了什么。
姜寒渡在十五岁,第一次尝到了世间最苦的滋味,叫曾经。
这种痛苦太尖锐了,他承受不住,无法给自己留下任何一件这里的东西,日日相对。
最终,他颓然跪坐在那张林止常用的、如今落满灰尘的木桌前,面颊贴上冰冷的桌面,哭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再流不出一滴泪,他才缓缓抬头。
学着林止的样子,他一点一点将屋内屋外都打扫干净,包括板结的田地与枯井。
在夕阳余晖洒进勉强恢复往日模样的屋内时,姜寒渡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家,然后关门离开。
“此后,我每年探亲都会回去,但一次都没再见过他。”姜寒渡道,“当时我以为他不想见我,现在想来,定是遇见什么变故了。”
齐春明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一个半大孩子初入陌生环境的艰难。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你十四岁离去后林前辈便不知所踪,距今九年,而走银蛇之名震动天下,造下杀孽,是六年前才开始。”
“这中间,足足有三年的空档!”齐春明抬眼,事件扑朔迷离得超乎他的想象。
三年,足够改变一个人了。
“是,”姜寒渡仔细回忆着。
这三年,林止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是否也曾寻找过自己?还是……在遭受了某种自己无法想象的变故后,彻底走上了另一条路?
为何三年后,他会以走银蛇的身份,带着一身诡谲难测的鬼术与满手血腥,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那绝不是在蓬泽谷时,姜寒渡熟悉的那个林止会走的路!
“师兄你说,”姜寒渡问道,“他当年不留我,后来也不来寻我,会不会是因为他早预感到了那变故?怕把灾祸带给我?”
这话问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齐春明御剑的身影微微一滞,侧过头来看他。
寒风刮过二人面颊,萧瑟而凛冽。
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寒渡……”齐春明传音道,“你这疑问,倒是点醒了我。我方才只疑心林前辈状态有异,却未深想他放任你离开的缘由……”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
“林前辈的性子,肯定不会因你离开而赌气,至少……也会确认你的安全,但是他没有。”
“他让你走了,并且再没主动出现在你面前,这不是放弃你,更像是在划清界限似的。”齐春明越想越觉得蹊跷,“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怎么不会惦念?除非他有必须远离你,比让你误解更重要的理由。”
“你现在想想,从离开蓬泽谷到拜入真元门,有没有林前辈暗中的推波助澜?”
虽觉这念头太细,细得让人心惊,林止虽待他至诚,但也不至暗中铺排至此。但看着师兄凝重的神色,还是顺着师兄的意思继续细想下去。
这么一想,他脸色倏然白了。
他这一路,实在是太顺遂了些,正好有人求自己帮忙除祟,正好自己出手时让师尊撞见……
必是只道机缘巧合,如今细想,桩桩件件环环相扣,让他脊背发凉。
若无人幕后铺排,怎会如此严丝合缝?
他想起自己离开蓬泽谷那日,秋雨凄冷,林止站在谷口,墨发青衣几乎融进苍灰的天色里,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去吧,”林止当时的声音很淡,混在风里,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山高水长,自己珍重。”
林止哪是不管他,明明亲手把他干干净净地摘出去,安置到风暴之外的真元门了啊。
从他十四岁离谷起,或是更早,林止就踏上了玉石俱焚的路。
而自己浑噩九年,竟当真以为师徒缘尽。
见着姜寒渡的神情,齐春明了然。
“寒渡啊,”他一时失语,深深地看着姜寒渡,目光里交织着难以言喻的痛惜、恍然,以及命运弄人深深的无力,“你这一问,真是……真是问到根子上了。”
“嗯,”姜寒渡应了一声,久久无言。
那些年的委屈,独自在真远门挣扎的孤寂,无数次深夜的纠结与怨怼,此刻竟然被一只手温柔地抚平、托起,在凛冽的真相下悄然反转。
首先涌上心头的,竟是一股迟来却汹涌的暖意。
原来,他从未被真正放弃。
这份感情太过浓烈复杂,哽在他的喉头,灼烧他的心扉。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胸鳍那个,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决堤的心绪。
“师兄,”姜寒渡声音稳下来,“我们得快些找到行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