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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故迹再陈 那时涤荡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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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见翻涌的鬼气重新回退,不由得微微颔首。
“祖师传下来的阵法,果真有效用,”他声音里带着点紧张过后的松弛。
伏煞阵,专门禁锢此类至阴至邪之物,自他修习以来也没有过用武之地,此番是第一次使用。
清平说着迈步进门,小心从那团浓稠的鬼气边缘取出巴掌大的魂归残片。
他迅速装入乾坤袋,退出屋子后又在其上打制数道封印,这才递给姜寒渡。
“拿好,”清平道,“魂归最后收束几乎全部鬼气,幽州余孽定找到了其他残片。”
他顿了顿,似乎仍觉得不够,又在乾坤袋上打下几道封印。
“你带着他,若他们贼心不死,此物定能先于你我感知。只是切记,魂归极其危险,绝不可轻易打破禁制。”
姜寒渡接过乾坤袋,即便隔着层层禁制,那冰冷的触感依旧顺着掌心传来。
魂归,见证过他位列仙班、执掌霜雪的威仪,也随他一同堕入凡尘,遍历人间沧桑。
林止是真真切切上过战场的。
那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光景?姜寒渡想象不到。
“魂归”其名,应当寄予着林止的无限期望吧,扫清邪祟、天下安宁的夙愿,无论离去多远,终将归来的笃定。
或许那时魂归荡涤寰宇,剑锋所指,万邪辟易,尽数镇压肆虐的恶鬼凶煞,护佑人间世代安宁。
从九霄云上的神明到飘零人间的散修,直至现在……
魂归不知陪伴林止度过了多少劫难,又饮过多少敌寇之血。
它早已不只是兵器,更是与林止并肩作战多年的伙伴。
可如今,神物分崩离析,灵性蒙尘,残片禁锢着昔日浩荡鬼气散落人间各处,有的沉寂在这窄窄一隅不得自由,有的落于贼人之手,也许,永无重聚之日。
它曾是林止护佑四方的倚仗啊,现在却成了他的罪证。
何其讽刺,何其讽刺。
姜寒渡轻轻抚摸着乾坤袋,反复能穿透这层阻隔,感受到内里魂归那不甘的激动,以及某些更深沉的、独独对他流露出的情绪。
“弟子明白,”压下万千思绪,姜寒渡将魂归仔细收好,放在胸口的内袋里。
那位置,恰好爱着林止留下的玉坠子,沉甸甸的,成了过往与未来微茫的希望。
清平似乎真的乏了,由姜寒渡搀扶着回房歇下。
“去吧。”他摆摆手,“凡事量力而行。”
姜寒渡躬身行礼:“是,多谢师尊。”
回到弟子院,齐春明正在屋内收拾行装,见姜寒渡回来,抬头道:“寒渡,你的行李我也一并打点了,你看看可还缺什么?”
他还蹲在地上叠衣,指了指旁边的包袱。
“谢谢师兄了。”
姜寒渡依言走到旁边,包袱里衣物叠得齐整,边角都压得服帖,常用的丹药、符纸都细心用布包好了放进去。
师兄待他,素来周到得让他心生惭愧。
“什么都不缺,师兄费心了。”
齐春明很快整装完毕,姜寒渡将他拉过来,深吸一口气,掏出方才师尊给的乾坤袋。
“这是?”齐春明被其上满登登的封印惊到。
“魂归。”
齐春明闻言神色一凛:“魂归凶戾,掌门竟将它交予你?”
“是,”姜寒渡垂眸,“师尊说带着它,能提早察觉敌人动向。”
听到姜寒渡的解释,齐春明了然。他正要再叮嘱几句,话还未出口,就瞪大了双眼。
只见姜寒渡深吸一口气,手上咒诀轻捻,乾坤袋上的禁制层层而解。
齐春明下意识后退半步,周身灵力本能地流转,凝神戒备。
然而,那预料中的冲击并未到来。墨色鬼气自解封的乾坤袋扣汹涌而出,却并未肆意扩散、侵蚀周遭,反而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约束着。
鬼气盘旋、凝聚,最终幻化手链,沉入那片巴掌大小、边缘嶙峋的残片之中。
那残片静静地躺在姜寒渡摊开的掌心,其上纹样繁复到了极致,不似人间姜人所能雕琢。
细看之下,那并非简单的装饰,而像是一种符文,或者说是图腾。
线条蜿蜒如龙蛇游走,其间点缀着细微的、宛如星辰的点点刻痕,似暗流在永夜中奔涌冲刷出的沟壑。
一些不完整的纹路扭曲、盘绕,勾勒出骸骨般嶙峋的轮廓,透出万古死寂的压迫感。而另一些部分,则呈现出层层叠叠的涡旋图案。
整片纹样都浸透着彻骨的冷冽与深邃,加之鬼气游走其间,更显出不容亵渎的、古老而威严的气韵。
仿佛来自某处时间都被凝固、光明都被淹没、声音都被吞噬的领域。
齐春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静海渐渐被沉重取代。
他收起戒备的姿态,目光从魂归残片移到姜寒渡脸上,声音带着自己未察觉的颤抖:“寒渡,这魂归……,它认得你。”
姜寒渡点点头,轻抚过魂归冰凉的表面:“是。”
齐春明不语,等着姜寒渡继续说下去。
“我并非门中记载那般,是半路拜入真元门的流民。在来真元门之前,十四年,是林止抚养的我。”
咣当,哗啦哗啦。
齐春明下意识后退,手肘撞倒了身后桌案上的木架,纸笔散落一地。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嘴还是半张着的,可平日里温润含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难以置信。
消息太过骇人,几乎颠覆了他对姜寒渡、对林止,乃至过往所有关联的全部认知与猜测。
半晌,齐春明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什么?”
姜寒渡慌慌蹲身去捡那架子,继续道:
“青崖,也是他为我铸的。”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齐春明坐到一边,待所有归于远处,才继续道:“寒渡,既然如此我便直言了。他当初待你那样好,你为何要离开他,拜入真元门?”
姜寒渡垂下眼,在翻江倒海的思绪里找到多年前的回忆。
“因为我看见一些事,当时实在无法理解。”姜寒渡道,“那日蓬泽谷,我寻林止至山头的小屋,门虚掩着,我恰好看见了里面。”
他顿了顿,似乎在重新审视那段记忆。
“屋里几人倒在地上,面色青黑,但至少还有气。林止当时正对其中一人施法,那人忽然变得极其扭曲,猛地就要暴起扑向他。”
“然后,林止就把他们都了结了。”
话语落下,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
齐春明静静听着,眉头越蹙越紧。他能想象这诡异的场面,在一个少年眼中是何等冲击。
“我当时被吓住了,”姜寒渡强撑着声音的平稳,“只觉得,他做了极其可怕的事,是坏人。我怕他把我变坏,怕极了,也恨极了,便跟他提了离开。”
齐春明沉默了更长时间,他望向姜寒渡,目光里没有责备,而是一种深切的怜悯。
“面色青黑,气息未决,仍能暴起伤人,”齐春明低低念着,继续道,“寒渡,你所见的那些人,定时早已身死,只是被某种术法吊住一口气,成了不生不死的怪物。”
“林前辈当时施法,或许并非在杀人,只是……在尝试剥离那术法,想救他们回来。只是邪术已深,回天乏术。林前辈最后,恐怕是要送他们解脱。”
叹口气,齐春明似宽慰似怜悯:“你后来随掌门修行,见识渐广,想必也想明白了。当时你还年幼,心中自有不容玷污的尺度。宁可断臂抽身,也不肯让自己沾染上半分你所认定的不义,这份心性何其难得。”
“可是……”姜寒渡开口。
“你不必觉得对不起林前辈,他若想留你,有无数的法子,”齐春明没有任姜寒渡继续说下去,“可他最后让你走了,你这份赤诚的善念,他比谁都珍视。”
姜寒渡心中稍宽,他点点头,将魂归仔细收回贴身处。
二人整装完毕,出门等了没多久,魂七带着另三名弟子也到了。姜寒渡目光扫过去,确实是去过昆仑的几人,显然得了魂七吩咐,严阵以待。
“都齐了?”魂七声音沉静,扫过众人,“此行再去昆仑,前途未卜,凶险难了。记住,一切以保全自身为先,若事不可为,即刻撤回,不得恋战。”
“是。”
魂七不再多言,当先御剑而起,其余弟子紧随其后默契散开,结成一个小小的阵型。
一行六人,悄无声息地掠出瓜洲地界,投入苍茫云海之中,很快便与晨雾融为一体。
风声在耳畔呼啸,脚下山河飞速后退,连绵的山峦化作模糊的洁白轮廓。姜寒渡忍不住回头望去,真元门的楼阁渐渐模糊,最终都隐没于层峦叠嶂之后,再看不见。
御剑飞行了约莫两刻钟,齐春明声音从传音阵中响起,透着浓重的迟疑:“寒渡,我方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姜寒渡侧了侧头:“师兄请讲。”
“你小时候,林前辈带你如何?”
姜寒渡目光掠过云层,仿佛能穿透时光回到当年的蓬泽谷:“极好。衣食住行,修行课业,无一处不周到。我那时常惹他生气,他却从未真正责罚过我。”
“那依你看,”齐春明沉吟片刻,声音更沉,“林前辈会不会有意让你看见那一幕?”
姜寒渡立刻摇头,声音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绝不会,不管他当时所做是善是恶,迫不得已还是另有隐情,他都不会故意让我看见那样的场面。他素来护我,从不肯让我沾染半点污秽。”
“他后来发觉我在场,立刻带我回去了。一遍遍地解释,反复确认我是否安好,生怕在我心中留下丝毫阴影,甚至……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反应失态都是那样真切,绝非作伪。”姜寒渡道,“师兄为何会这样想?”
“我也觉得,林前辈不是故意的。”
齐春明顿了顿,语气更深:“但你还是看见了。以林前辈的敏锐,莫说你的脚步声,便是你呼吸稍重几分,他也该早早察觉啊!”
姜寒渡的心猛地一沉,整个人仿佛坠入冰窟。
他心乱了,脚下不稳,青崖发出声声嗡鸣,险些摔下去。
是啊,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