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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知我罪我 像是在辨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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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七目光在姜寒渡与齐春明脸上逡巡片刻,伸手把那满是连线的纸张烧成灰烬。
“既然要查,那便查到底,”魂七道,“我带你们一起去。”
齐春明微微一怔,下意识道:“师尊,门内诸事……”
“门中有清平和听贤守着,出不了大乱子,”魂七平淡道,语气却是早已思量过的沉稳,“放你们这些孩子出去闯,我不放心。”
见着齐春明神情,魂七笑道:“我知你们心思,即便我不应,你们也总会想尽各种法子暗自去寻。既然如此,不如由我带着,总好过你们无头苍蝇般乱撞,再着了别人的道。”
姜寒渡心头震荡,抬眼望向魂七。
长老眼中没有什么波澜,是一种经历世事之后的透彻,仿佛早已看穿他们心底那些不顾一切的执念。
他忽然明白,魂七答应得这般干脆,并非轻率,而是深知阻拦无用,不如将他们的孤勇纳入羽翼之下,引往相对可控的方向。
齐春明也沉默下来,二人朝着魂七,深深一揖。
魂七摆摆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事不宜迟。我收拾行囊,你们去再点几个弟子,要口风紧、去过昆仑、靠得住的,人不必多,四个足矣。”
“是。”二人领命而去。
姜寒渡心中记挂着清平,快步穿过熟悉的回廊,来到清平静养的院落。
屋内安静,他轻轻叩门几下,推门进去。
只见清平靠坐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是前几日的涣散,有了点活人气色,只是看上去依旧疲惫虚弱。
“师尊,”姜寒渡走近,在榻边站定。
清平虽靠坐着,面色苍白,但目光却沉静而锐利,不见什么萎靡。
他抬手示意姜寒渡坐下:“出什么事了,脸色差成这样。”
“弟子无事,”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是连日奔波,有些乏了。”
清平卧病,还没知晓昆仑山之行全貌,看着姜寒渡的眼神和缓下来:“你是真不会说谎,既要瞒我,我也不问你了。”
他拍拍身边,让姜寒渡坐近了些:“昆仑山的事,你们走时我听说了些零碎,我也觉得蹊跷。但不论如何,不论查出什么,别被冲昏了头,保护好自己。”
“是,师尊,”姜寒渡讷讷道,“我与齐师兄几人,打算和魂七长老一起,去寻钱塘一脉的踪迹。”
清平忽而觉得一阵晕眩。
“钱塘?你和你师兄的主意?魂七点头了?”
“是。”
“简直胡闹!”清屏斥道,“钱塘术法绝迹六百年,突然现世,背后牵扯的或许是天上人间,哪是你们能轻易去碰的?”
“你们几个小子以为仗着几分修为就能横行无忌,魂七怎么还被你们策反了!”
他虽在病中,言辞却依旧斩钉截铁,带着一贯的强势与敏锐。
姜寒渡被训得根本抬不起头,心中却因为这份熟悉的严厉莫名安定几分。
清平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在说服自己,最终种种叹出一口气。
“罢了罢了,魂七既然点头了,就是打算好了。”
他不再多问,转而从枕边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中取出两张符纸。
“拿去,这御守符本作守山门之用,我真元门也只传下三张,”清平将符纸递过,“我留一张在此,以备山门不时之需,这两张你们带在身上,若遇大灾或可护你们周全。”
姜寒渡双手接过,那符纸入手很轻,甚至比普通纸张还要轻,但却有一股厚重沉稳的灵韵环绕,散发着淡淡金光。
清平在符纸上一点,纸上符文渐渐消失,看起来再平常不过:“记住,此符重在御守,却能创造脱身之机。非到万不得已、陷入死局时,绝不可轻用。务必把握时机,明白吗?”
姜寒渡心中一暖,师尊重伤未愈,甚至时而清明时而涣散,却仍将它记挂在心上。
他小心收好符纸:“弟子明白,定不负师尊所托,万事皆会小心。”
清平似是累了,略显疲惫摆摆手:“快去吧,我这几日感觉好多了。你再见着林止时,帮我带句谢谢。”
姜寒渡只觉得喉头发紧,几乎喘不上气。当初是自己跪在地上,求林止救的师尊,可那份逆天而行的报应,最终落在林止身上了。
“弟子记下了,”姜寒渡声音哑得厉害,几乎是挤出来的,他躬身行礼,逃也似的转身要走。
“寒渡,等等,”清平忽而又唤住他,“过来扶我一把。”
清平带着姜寒渡去了后室,那是真元门长老闭关之地。姜寒渡有些迷茫,不知道师尊带他来这里是所为何事。
清平推开一扇侧门,率先走了进去。
不知是什么缘故,这间屋子里暗得可怕,光线似乎被某种东西悄无声息地吞噬。
借着微弱的光,他在看清室内陈设,并未直接放置物品,而是将整个地面雕刻成极其复杂的阵法。
中央飘浮着古朴的玄铁盒子,不过尺许见方,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周遭却连片围了无数层符纸。
符纸上的符文殷红似血,笔走龙蛇间仿佛拥有强大的灵力。
即便如此,一股股鬼气仍是源源不断地从铁盒的缝隙中丝丝缕缕渗出,触碰到周围阵法的屏障时,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清平解去些许封印,玄铁盒子仿佛失去所有控制似的,猛地炸开。
就在刹那间,如同被囚禁了千年的凶兽骤然苏醒一般,积蓄了不知多久的、浓稠如墨的鬼气带着刺骨的阴寒与滔天的怨念,朝着二人冲去。
“嗡!”
地面阵法光芒大盛,长明灯火焰被压制得几乎熄灭,疯狂摇曳,似乎在竭力压制着这股狂暴的力量。
姜寒渡大惊,下意识拔剑运转全身灵力护住自己与师尊,正要疾退。
然而,就在那狂暴的鬼气即将彻底失控,即将吞噬他们二人时——
那翻涌的鬼气猛地一滞。
仿佛暴怒的凶手忽然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所有的狂躁的冲击在触及姜寒渡周身流转的灵力时,骤然停顿。
那鬼气明明灭灭,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困惑。
它原本如怒涛汹涌,却在触碰到姜寒渡周身灵力的刹那,倏地停息了。翻涌的黑屋边缘探出几缕极细的银丝,轻轻拂过姜寒渡的衣袍。
像是某种近乎本能的亲昵,甚至透出股误入迷途的幼兽终于嗅到熟悉气息的感觉。
然而,这温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鬼气感应到清平的气息,如同被激怒的毒舌,疯狂地再次扑了起来。黑雾瞬间凝成利爪模样,狠戾地抓向清平面门,几乎要将阵法屏障撕裂!
姜寒渡心头发紧,下意识横跨一步。
他并未运功抵抗,只是动了这一下,青崖剑在身侧微鸣。
那鬼气凝成的利爪在他胸口硬生生挺住,黑雾激烈地扭曲、翻滚,急促地闪烁,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而激烈的挣扎。
它在屏障里盘旋数圈,似乎有不甘的嘶嘶声传出来,几次欲冲破那层灵力屏障,到底没有真正触及。
最终,磅礴的鬼气极不情愿地、慢吞吞地贴着阵法边缘退回玄铁和周遭,再不动弹了。
姜寒渡僵在原地,喉咙滚动了下。
那是魂归,林止的魂归。
思绪被拽回幼年,蓬泽谷春去秋来枝繁叶茂,唯有他练剑的那片山头被脚步踏得露出深色泥土。那时他还没有青崖,手中握的是林止削出的木剑。
而与他对练的,又是林止本人,更多时候,则是悬停半空、自有灵犀的魂归。
林止若在,便会顺着他的力道攻击、抵挡、引导,偶尔在他出现失误时提点几句。若林止不能带着他外出时,便会留下魂归陪他。
游走间带着林止气韵的魂归,成了姜寒渡幼年的对手与朋友。
那时他少年心性,总有几分不服输的倔强。有时被魂归教训得狠了,他即便闷着头不吭声,下一次却更加拼命。
木剑舞得虎虎生风,仿佛非要在这不会说话的兵刃上讨回点颜面。
有时,他能从魂归流转的剑招间,感受到熟悉的、带着点促狭的意味——那是林止的戏弄。
是林止隔着遥远的距离,借魂归来逗他。
待林止外出回来,见着他那跟魂归拗气模样总会发笑,然后掏出点小物件来哄他。
偶尔说一句“魂归又不听话了?今夜罚他给你守夜。”
每到这时,幼年姜寒渡那点受戏耍的薄怒,便在这份心照不宣、带着暖意的纵容里,悄然消散了。
物是人非。
姜寒渡张了张嘴,想对那团一动不动的鬼气说些什么,却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哑然失笑。
待到站定,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一丝荒谬的酸涩涌上心头。
他想向谁解释?又能解释什么?
常常有人说,武器是主人意识的延伸。从前他只当是流传下来的玄妙说辞,是后人对着流传下来的遗物,口口声声说着“睹物思人”,说着“精神永存”。
不过是隔着岁月长河,给自己一点虚无的慰藉,几分体面的哀思。
直至此刻,直面眼前鬼气翻涌的魂归,他才痛彻地明白。
根本不是轻飘飘的念想,那是真真切切烙印在武器上的印记,是跨越生死也未能磨灭的牵挂,是即便主人已经离去,也固执地将先前所有留在人间的执念。
故人留下的,从来不只冰冷的器物,还有封存在其中的、无声而温暖的惦念。
林止待他,即便他再怎么混蛋,也总是温和地包容与引导。
可魂归不同,它承载着林止最本真的心虚,没有那些曲折的掩饰。
它不喜欢清平便是直接重装,不愿伤他便生生止住杀意,但方才他挡在清平深浅的举动,终究还是触怒了魂归。
魂归骤然停顿后翻涌鬼气,是林止绝不会宣之于口,却切实存在的、对他的失望。
对着眼前鬼气,姜寒渡胸腔里那股急于辩白、混杂着无措与歉疚的情绪如此真切。
仿佛林止就站在面前,用那双总是含着浅淡笑意的眼睛看着他,等着他一个迟了太久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