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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未绝之期 鬼物修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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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春明率先开口,从众人抵达昆仑遭遇风雪封山开始讲起。他语速不快,将如何遭遇鬼影、叶泊和部分弟子重负、众人被困等情状一一道来。
魂七听得很专注,眉头随着叙事的深入微微蹙起。当齐春明提及众人初达对雪阁安置下来后的庆幸时,他“嗯”了一声,示意继续。
“师尊,我们带去的粮药衣物虽多,可分给村中老幼过后,自身已是紧缺。”齐春明往前坐了坐,“那日已经忙活了整天,叶泊掌门邀林前辈去用饭,谁知……”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复杂苦涩的神情。
魂七适时开口:“叶泊那人,性子板正,又是难免不近人情。可是在饭食上怠慢了?”
“是,”齐春明压抑地点头,“何止怠慢,锅里只剩些寡淡菜汤,吃食早不见踪影。叶掌门有专人奉上饭食,却对我们言道,说修行之人以苍生为念,仿佛我们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
“这便是他的不是了,”魂七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待客之道岂能如此?那位……看似淡泊,但此等委屈定是不会咽下的。”
“叶掌门质问、轻视时,林前辈并未动怒,只是淡然应对。但在叶掌门当众用村人的感念打压我们时,林前辈……”姜寒渡犹豫道,“现了妖瞳,震慑住了叶掌门。”
“是。事后叶关兴送来烤馍致歉,但当时情形,确实令人心寒。”齐春明道。
魂七把二人神情看在眼里,心下也是无奈。他并未急于追问那最害人的传闻,而是让二人继续细细道来全部经历。齐春明从毒蜱讲到村中异状,姜寒渡在一旁不时补充。
然而,当说到林止彗妖身份泄露,引来众人围堵和讨伐时,魂七不自觉挺直了身体。
“林道友是彗妖这事,可不是谁都知道的。”魂七目光瞬间锐利起来,“知道的这些人里面,有谁会传出去?”
这问题直指关窍,二人心头忽然一紧。
昆仑风雪中那诡谲叵测的夜晚再度浮现——鬼影幢幢、人心翻覆。
泄密者仿佛隐在暗处的索命鬼,伺机而动。可如今事情纷乱如麻,一时理不出头绪。
魂七蓦然片刻,抬抬手:“此事暂不深究,后来如何了?”
姜寒渡定了定神,继续把众人围攻、林止受辱、行梧现身的经过细细道来。说到自己亲手伤害林止时,他语速渐缓。
即便仅仅存在于他的回忆里,那些画面依旧带着血腥气,呛得他喘不过气来。
魂七思绪也是极为复杂,有痛心、有理解,有遗憾:“寒渡,当时情况危急,你做出那般举动,也是……也是情非得已,他也是明白的。”
姜寒渡点点头,巨大的悔恨依旧啃噬着他,也为他心中破开了一道微弱的口子。他不能沉沦下去,他得清醒而坚强地站起来、走出来。
他过去错认太多、错怪太多,不能再辜负林止留下的这份未绝之期了。
接下来的叙述,便是众人如何讨伐林止,行梧如何引动大阵。
齐春明和姜寒渡交替补充,将过程尽可能清晰地告知魂七。
待二人语毕,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魂七沉思不语,这些信息他接受起来,也是极其复杂。
良久,魂七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弟子:“如此说来……林道友他,亲口承认了自己便是那走银蛇。”
他顿了顿,没有立刻否定或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思索:“你们可曾见过,林道友使用鬼术?”
二人沉默,将先前见闻细细在脑袋里过了一遍,最终,齐春明谨慎地答道:“师尊,弟子没有见过。林前辈在昆仑所用术法,虽与正统仙法有异,法力流转却是实打实的妖术。”
姜寒渡点点头:“林前辈使用的术法,弟子也没看出过有什么鬼道的路数。”
魂七揉了揉眉心,长长吁出一口气,带着草药的苦味与深深的疲惫。
“鬼术噬心,若强行纳入生魂,莫说道到走银蛇那般境界,即便平平修习数载,也会神魂俱损啊,”魂七想不通,“林道友妖术生机沛然,绝非鬼术侵蚀后的残魂。”
齐春明道:“弟子所见的林前辈,术法根基确与鬼道迥异,更像是一种古老纯粹的妖力。”
“是啊……根基做不得假,那走银蛇杀人如麻,所用确系鬼术无疑。”魂七犹豫着慢慢道,似乎在脑海中理着某种思绪。
“我虽与林道友相处不及你们多,但我却觉着以他的性子,不是他做的,刀架脖子上也未必肯认;可若是他认了……即便听起来再荒谬,也是真的了。”
姜寒渡动了动嘴,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昆仑山,林止承认身份时是那样的平静,没有边界,没有躲闪,情绪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只是在陈述简单的事实。
那种坦荡,令人不得不信,所有的矛盾与不可能,在那双深不见底眼眸的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魂七长老寥寥数语,竟将他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感受道破。
窗外,山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更衬的屋内死寂沉沉。
“他或许真的是走银蛇,但这其中的是与非,一定比我们起初想的要复杂得多,”魂七目光渐渐深邃,嗓音沉寂而温和,“林道友的过往如何,与他当下所为,并非注定是一回事。走银蛇人人得而诛之,但此番的舍身护持,我等身受者,亦不能忘。”
姜寒渡与齐春明应声,魂七的话给二人添了底气,心中更暖几分。
魂归从榻上起身,走到桌案上摸过纸笔。
“钱塘后人劫法场,魂归现于瓜洲边境,黑衣人引蛇群围攻,笑面鬼夺舍立宵,毒蜱屡次出现,昆仑天生异象,鬼影杀人,乃至最后……行梧现身,”他在纸上匆匆写着,每说一桩,语气便沉了一份,“如今再看,其中定有门道。”
齐春明与姜寒渡围在桌案旁,屏息凝神。
这些看似散落的碎片,如今再看,似乎已经渐渐连了起来。
“林道友是彗妖一事,在真元门时知晓的人太少了,除了这长老院的和小队几人,只有引来蛇群的,和钱塘后人了,”魂七眯起眼睛。
“钱塘后人才救过林前辈,不会再为他引来杀身之祸。”齐春明忽而道,思绪渐渐开阔,“只能是那几个引来蛇群的了。”
“对。”魂七答道,在纸上将“泄密”和“蛇群”连到一起。
“引蛇群袭击你们那些人,对瓜洲地形极为熟悉,”魂七略一思忖,继续补充道,“而且对我等巡查路线乃至修士手段都极为了解。”
“而且他们的目的!”姜寒渡忽然开口,“引来蛇群的那些人和笑面鬼一样,都是要取我们性命。而行梧在寻林前辈合作之前,可没有要杀我们的心思。”
“正是如此,”魂七点头称是,指尖在纸上“蛇群、笑面鬼、毒蜱、鬼影”画了一条线:“我猜想,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应当大体上有两股势力。这几方当属一股,意在杀戮。”
他顿了顿,将“钱塘后人、毒蜱、天生异象、行梧”连在一起:“而这几方,当属另一股,意在颠覆。”
“只是这两波实力,在昆仑山、毒蜱这里似乎有所交织。他们目的不同,但是应当有所合作。”魂七补充道。
齐春明一直静静听着,此时眉头紧锁,伸手指向“笑面鬼”和“鬼影”的字样,提出了心中疑惑。
“既然幽州尊主、血药叉、笑面鬼身死,林前辈失忆。那么在昆仑山中,那些袭击弟子,甚至能操控也掌门的鬼影,究竟听命于谁?谁能驱动如此众多的鬼物,而且手法如此娴熟?”
姜寒渡下意识地看向魂七,却发现魂七执笔的手停顿在半空,似乎也是同样的疑惑。
“幽州尊主和血药叉毙命时,其肉身是被直接绞杀,魂飞魄散的。但笑面鬼伏诛时,鬼气虽然溃散,但立宵……却还是活着的。”齐春明道。
听到这里,姜寒渡猛然想起笑面鬼伏诛那夜,林止的话。
他迅速将思绪理清,匆匆开口:“林前辈曾说过,笑面鬼被围困时临阵还不杀生,是在为自己留后路!”
齐春明也想起来,手指无意识攥紧:“林前辈的确有过此话。”
魂七一拍桌案,站起身,在屋内踱步几圈。
“鬼物修行,最重因果轮回。他若在人间造下太多杀孽,即便一时逃脱也难躲过鬼差的追缉。”他停步在窗前,似乎在回忆那晚的情形。
“如此说来,笑面鬼若弃卒保车,牺牲修为借机遁走,那么昆仑山中那些行动统一的鬼影,便有了来处。”
姜寒渡脊背上窜起一股寒意:“那……林前辈彗妖身份泄露,也有了解释。”
那粗粝的玉扇坠子硌在胸口,存在感前所未有的明晰。
原来,林止早已在只言片语间,将蛛丝马迹摊开在他们面前。即便在上天庭与人间的压力下,他也未曾缄默过,用他能做到的、最隐秘的方式在提醒着他们。
只是他们没真正听懂,或是注意过那些风轻云淡下的警醒与严肃。
姜寒渡案子窥探,不论是林止还是笑面鬼,其筹谋之深远、心力之缜密,都远非他们这些困于眼前纷争的修士所能及。
自己往日那点自以为是的洞察,在他们面前,简直幼稚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