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再爱我一次》花间含睇

3、又逢君

　　夜半巡查，众人御剑穿林而行。
　　姜寒渡悄无声息地捏了两个窥天符，可符纸刚刚离手不远，就无声碎裂。
　　“有情况。”姜寒渡传音道。

　　带头的叶关兴打出手势，众人立刻改换阵型，往密林深处潜行。
　　刚走出不远，几块飞石借着夜色的遮掩，从林里暗处袭来。
　　姜寒渡闪身避过，有惊无险。
　　几人躲避不及，被石子砸了个正着，闷哼着倒下去。

　　叶关兴箫声与齐春明琴音，几乎是同时响了起来。
　　二人都是乐修，修习的是清音曲谱。
　　清音的削弱之下，飞石仿佛撞入一张无形的网，来势瞬时缓了几分。

　　同行的乐修都奏起清音，为叶、齐二人护法。
　　姜寒渡箭步上前，蹲身捞起最近的伤员，撤到乐修后方。

　　借着朦胧月色，他看清了那飞石嵌入皮肉，周遭伤处瘀青发紫，立刻传音喝道：“小心！飞石有毒！”
　　那修士呼吸很急，紧闭着双眼说不出话，短短的片刻就出了一身的汗。

　　“留一个照顾伤员，剩下的跟我追！”叶关兴当机立断，御剑朝着密林中那几个身影疾追。
　　姜寒渡与齐春明紧随其后，这是众人已经练习过多次的配合。虽然少了几名修士，其余人的阵型却依旧完备。

　　追逐间，地形渐趋险峻。眼看就要追至瓜洲边界，前方的人影却突然找不到方向了似的放缓速度。
　　姜寒渡抓住时机甩出数把飞刀，逼得对方不得不闪避格挡。

　　修士分两路夹击，将偷袭者堵在了山谷中。
　　齐春明甩出缚仙索，绳索束紧时，那三人玄衣被勒得满是褶皱，紧紧靠在一起。
　　众人心中警铃大作，这绝不是正常人会有的体型！

　　乐修再奏清音，撑起无形的屏障，姜寒渡跨步上前，扯下了黑色玄衣。
　　里面竟是三个精巧的木偶！
　　中计了！
　　而木偶中的机关，在玄衣被扯下时忽然触发，无数飞石从木偶胸膛中飞出。

　　姜寒渡疾步后撤，挥剑猛力横斩。在飞石的打击之下，那股剑气竟是没有受到多大影响，狠狠地将木偶截断！
　　灵武，青崖剑。

　　修真第四代弟子，拥有灵武的弟子本就不多，大都是继承前辈留下的。
　　只有姜寒渡的青崖剑，是本命灵武。
　　这一击，速度之快，威力之大，在场的修士说不赞叹是假的。

　　但这赞叹只持续了片刻，飞石停下之后，两边山坡上渐渐地，生出一双又一双幽绿的眼。
　　姜寒渡打个冷颤，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在头顶轰然炸开。

　　哪里来的这么多蛇！
　　人族与妖族常有往来，近些年甚至有些妖化形之后来人族清修。但蛇族冷血孤僻，几乎没有族群想招惹他们。

　　乐修撑起的屏障，在绝对的数量面前根本撑不了多久。
　　姜寒渡紧紧握着青崖，随时准备着出招。
　　蛇群逐渐逼近，远处传来一声缥缈的笛声，为首的小蛇忽然朝众人窜来。

　　剑修齐齐甩出剑气，打退了前面的蛇，又有更多的蛇潮水般扑过来，结界之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再次扑过来的蛇更大、更疯狂，张着血盆大口，疯了似的地扑向结界，力道之大，让众人撑起的结界摇摇欲坠！
　　乐修受到极大的冲击，修为弱的，口中甚至被震出了血。

　　姜寒渡挥剑斩退扑上来的蛇群，接连的快速出招让体能快速消耗，他苦苦支撑着，生怕出一点破绽。
　　毒蛇吐信的嘶嘶声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树干粗的巨蛇张着血盆大口，从树干上砸下来。毒牙穿透了结界，黏稠的涎液顺着毒牙流下来。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臭骤然扩散，众人不由得胃部翻涌，一阵恶心。
　　叶关兴压抑着呕吐的冲动，喝了声：“撑住。”
　　应了他的话似的，有修士体力不支，接续的剑招慢了半拍，让几条蛇钻了空子，扑到众人之中。

　　齐春明离得最近，眼看着那蛇带着剧毒的獠牙，朝自己刺过来，可情急关头，结界岌岌可危，他若是撤了，结界就再撑不住了。
　　姜寒渡趁着连击的空档，狠命挥剑打开了那蛇。

　　但这只是偶然——身后的蛇，就无人可以抵挡了。
　　在齐春明以为自己要毙命于此的时候，却没有感觉到想象中的痛苦。

　　他偏头看了眼，那蛇被一根削尖的木枝钉到地上，扭曲地挣扎着。
　　可这档子，尚且无暇出招，哪有人会有空削什么木枝？

　　蛇群似乎受到某种威压，猛烈的攻势骤然停止，以一种戒备的姿态，后撤到深林之中。
　　姜寒渡收剑入鞘，下意识朝着木枝飞来的方向看过去。
　　危急时刻化险为夷的感觉，让沉寂了十余年的回忆骤然苏醒。

　　十年前，他叫那人师父。
　　十年后，他叫那人走银蛇。
　　走银蛇立在山间，已经换了副样貌。那轮廓高而清瘦，一身粗麻布衣，冬日里冰冷的月光打在他身上，倒多了份柔和的意味。

　　众修士站定，叶关兴上前几步，深深行了礼。
　　“多谢阁下出手相救，”叶关兴道，“阁下是——”
　　不及叶关兴说完，走银蛇就道：“离群散妖而已，叫我林止就好。你们中若有人沾了此物，立刻带我去见。”

　　言毕，他从齐春明的衣襟上取下枚石子，“再拖下去，可就死了。”
　　叶关兴不敢耽搁，正要御剑而去，却发现林止没剑。
　　姜寒渡伸手一揽，扶着林止站到青崖剑之上，朝来处飞去。

　　青崖剑不大，二人站得很近，几乎快要贴在一起。
　　久别重逢，姜寒渡方才不知道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在人前失态。
　　即便知道林止被钱塘后人救走，可终不能放下心来，直至今日见面，才稍有解脱。

　　姜寒渡曾有满肚子话想问林止，为何要无故伤人，为何在地牢里故意激他，为何明知跑不掉还要跑？
　　可他真正望进那双熟悉的眼时，所有诘问都哽在喉头，问不出了。

　　夜里风很大，姜寒渡把林止护在身后，自己挡去呼啸冷风。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好像二人之间从未隔着那鸿沟般的六年。
　　林止笼了笼姜寒渡披在他身上的大氅，低声问道：“冷不冷。”

　　姜寒渡轻轻地摇摇头，没有做声。
　　林止轻“呵”一声，笑了句：“冷着吧。”
　　这声笑很快就散在风里，二人再无言语。

　　留下的修士没承想灵石对这毒不起丝毫作用，倒在地下的三人渐渐开始抽搐，已经有进气没出气了。
　　他想过传讯，可传讯符根本递不出去，无奈之下只能先将人安置好，再跑去找人。
　　可还未等他动身，脸上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打个激灵闪开，看清是什么的时候，吓得退出几丈开去。
　　那是一截蛇尾。

　　小修士开阵将几人护住，但不曾想蛇群越来越多，剑光撑起的屏障被几条碗口粗的蛇盘了个完全。
　　眼见着那几条蛇越盘越紧，他根本无可奈何。
　　即将绝望时，盘缚的力道忽然松了，他抬头就看见了姜寒渡身前半揽一人。
　　那人从剑上轻巧跃下，身上披着姜寒渡的氅，点地的姿态让小修士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山间灵鹿。
　　他快步走向伤者，身后修士陆续跟来。

　　“匕首。”林止摊开手掌。
　　立刻有人送上，林止拿刀在火上燎过，捅到伤处里一转，刀尖便挑出小块石子。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多半点血肉也未伤及。
　　他忽而用匕首在自己小臂内侧压过，又收刀刮下涌出的鲜血，抹到修士的伤口上。

　　林止如是这般处理完三人，才堪堪起身，还了叶关兴匕首。
　　“他们得生一场大病。”林止摊开手，借着火光，细细端详那几块石子，“你们若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趁早收手吧。”

　　姜寒渡望着林止的手，很稳，不见丝毫颤抖，那截露出的手腕比记忆中更加瘦削，依稀可见苍白的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林止扬手，石子从指缝间滑落：“从上面的毒素来看，这些石头在蛇窟里至少浸过百年。”
　　“竟有人这般费尽心机……”叶关兴喃喃道。

　　“此地不宜久留，”齐春明道，“伤员需要医治，此事也需要告予掌门。”
　　“前辈刀法娴熟，见多识广，”叶关兴语气恳切中带着点试探，“可修行一事，闭门造车终有桎梏。前辈可曾想过，寻个宗门落脚？”

　　“叶公子。”姜寒渡忽然道，语气里带着不悦，“你若真是有心，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还了这救命之恩。”
　　林止笑得温和且从容：“天下没有白得的恩惠。诸位不如先跟我说说，到底惹了什么人，才能招致蛇群如此疯狂的报复。”

　　“前辈果真敏锐，”叶关兴丝毫没有被质问的局促，继续道，“实不相瞒，我等修真弟子正追查幽州余孽。”
　　姜寒渡动作僵了下，轻飘飘地看了叶关兴一眼。
　　旁边默不作声的齐春明，望着叶关兴的眼神似乎也别有深意。

　　林止轻轻“啊”了声，随后道：“我可以随你们去，不过我有个条件。”
　　“前辈但说无妨。”
　　“我若想走，你们不可以以任何理由阻拦。”

　　“这是自然，”叶关兴毫不犹豫，拱手应下，“前辈若肯相助，定是修真界之幸。”
　　姜寒渡终于忍不住：“山间清静，前辈何必蹚这浑水？”
　　他不信林止看不出，拉拢之下的利用。

　　此话刚出口，叶关兴就投去凌厉的目光。
　　林止低笑几声，看都不看姜寒渡，对叶关兴道：“既然那小公子不愿意，叶公子，可否借剑一用？”

　　叶关兴热切地召出佩剑邀林止同乘，不想姜寒渡抢先上前，伸手握住了林止手腕。
　　“方才言语冒犯……”姜寒渡被林止嶙峋的腕骨吓到了，握着他的手松了点，“夜里风大，我这灵武更稳当。”

　　林止挣了一下没挣脱，眼尾微微挑起：“方才还说我多管闲事，小公子这又是做什么？”
　　“姜寒渡！”叶关兴听林止这么说也不忍了，“从方才开始你就处处阻挠，真以为我怕你什么？！”
　　齐春明见势头不妙赶紧横臂挡在二人中间，对林止歉意道：“前辈见谅，二位师弟年轻气盛……”

　　随后又转向叶关兴：“叶公子莫急，你与姜师弟二人都是忧心前辈安危。前辈既愿相助，我等自当以礼相待。”
　　叶关兴被这么堵了嘴，满腔火气无从发泄，甩袖瞪了姜寒渡一眼。

　　他的模样实在孩子气，林止看着有趣，轻轻笑了。
　　像是朗夜平静的水面，忽而起了风，搅碎一池月色，晃得叶关兴愣了神。

　　林止挂着笑，任由姜寒渡引着他踏上青崖剑。
　　在他人看不到的时候，他悄悄地把传音符贴到了姜寒渡身上。
　　“我在这山里醒来时，忘了些过去的东西，他们说……”冷风呼啸，林止耐不住，偏头咳了几声，“我杀了很多人。我不相信，所以来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