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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寒星无数 若无你这牵 ...

  •   “那钱塘后人,在风际台劫法场时,分明是来救人的。可为何到了昆仑,他却像是变了个人,步步紧逼,几乎要置林前辈于死地?”
      姜寒渡沉默片刻,也在四周张望了一圈,随后开口道:“师兄,你弄错了一件事。风际台劫法场的,和昆仑山现身的,只是术法同源,但并不是一个人。”

      齐春明动作一顿,讶然望向姜寒渡:“并非一人?”
      “对,不是一个人,”姜寒渡的声音低沉而确信,“师兄,你还记得你在环境中看到的吗?那位与林止一起被押送南天门受天罚的,是王灵官行梧。”

      姜寒渡正要继续往下说,齐春明面色骤变,猛地从榻上撑起身子:“你……”
      看见齐春明的反应,姜寒渡才恍然,继续道:“师兄,那神官的禁制,似乎对我不起作用。”
      “这是为何?”
      姜寒渡摇摇头,他自己也想不通。起身将熬好的药盛出来,自己留了一碗,另一碗递给齐春明。

      齐春明接过药碗,又坐回榻上:“此事暂时不提,寒渡,你继续说。”
      “那幻境虽是虚相,可发生的所有事,都不是凭空捏造,而是将六百年前的旧事,原原本本地重演了一遍。我们被大阵塞进了那场天罚里的角色,而布阵的人,是行梧。”

      齐春明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他问不得,只能捂紧了手里的药碗。
      “林止觉得,行梧在轮回积怨太深,便要借苍生的手,去翻了天,”姜寒渡道,“布下这个阵,是要我们看清上天庭的真面目。”
      “他是被逼到极处,不计后果放手搏最后的生路了。”

      “是了,”姜寒渡回答斩钉截铁,“苍生受蒙蔽,便不是无辜。天牢中的那些折磨,泥里刨食、锁链穿肩胛、雪地里拉炭车、烈日下采石,哪一样不是人世间草就有的?哪一样不是罚拼尽全力求生的人的?”
      齐春明深吸一口气,天牢中肩上沉重的枷锁、脚踝被磨破的痛楚太深刻了。那场面在脑海中出现的一瞬,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再次将他吞没。

      齐春明喉头发紧,眼眶发胀:“我明白,他确实极端,但他也是别无他法了。就要让所有人都尝尝他们当年受的苦,感同身受了,才知道反抗。”
      “对。行梧是恨,恨苍天不公,也恨苍生麻木。他觉得,不用血淋淋的真相砸在眼前,世人永远都不会醒。”

      “师兄,你想想,”姜寒渡继续道,“林止和行梧都做了神仙,尚且被逼到那般境地,神仙都护不住自己,何况凡人?行梧是看透了,他觉得苍生若不自救,便不配得到拯救。他偏激,他残忍,一如杀狱卒掀天牢,可这世间,还有别的路吗?”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膛火噼啪,隐隐作响。

      齐春明缓缓将药碗放在旁边,他摇了摇头:“行梧这人,太过危险了。但若想寻林前辈,我们不得不从他那入手。”
      “他与林止百年故交,定然有非同一般的……”说到这里姜寒渡犹豫片刻,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情分。”
      姜寒渡:“即便行梧如今行事狠绝,他不会完全不念旧情。”

      “寒渡,”齐春明忽而道,“你看他在昆仑山的言行,句句件件杀人诛心。林前辈劝了那么久都没劝动,他是铁了心走绝路,不会再念任何旧情了。”
      姜寒渡恍然,其实在昆仑山,他怎么不明白——行梧引动天雷时候的果决,逼林止选择的冷酷,哪一桩不是铁石心肠?
      行梧分明是斩断了所有的退路,连一丁点旧情都不念了。

      可偏偏心底有个声音在争辩:那可是林止啊。
      是明明法力枯竭,还要与笑面鬼交手护他们真元门安宁的林止;是受八十一道天雷,被褫夺神格打入凡间时,仍不忘回头望他一眼的林止。是在仙府里都要画下行梧画像的林止;是即便记忆残缺,仍要守着行梧名声的林止。
      这样的人,用尽全力活下来的每一刻都带着行梧的影子,怎会换来如此决绝的背叛?

      姜寒渡甚至荒谬地想,或许行梧也是做戏?或许这只是另一层算计?他宁可相信行梧是不得已,也不愿承认林止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苦苦追寻,换来的竟是精心设计的诛心局。
      林止待人的好,从来都是掏心掏肺,不求回报的。对他姜寒渡的恩情,他倾尽一生都无法报答了。

      对行梧呢?
      那份数百年的情谊,该是何等厚重?怎么就这么放下了……

      “这样的人,若与他谈情分,怕是自讨没趣,”姜寒渡目光沉沉,“但他布局深远,连林止都算进去了,可见其决心。这样一来,利益就成了我们的筹码,这么多门派,人间修士的力量,他肯定是要利用的。”
      齐春明揉了揉酸痛的手,轻轻叹了口气:“寒渡,我知你心中所想。我们若要寻他,你务必记住,保全自身为上。”
      “林前辈他……”齐春明道,“在人间的牵挂本就不多,行梧已矣,你成独一份了。你若再有不测,到时即便我们寻到通天路,也唤不回心死人。”

      姜寒渡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所有的思绪都断了线。
      齐春明抬手拍在他的肩,冰冷的话却继续说下去:“况且……寒渡,你想想对林前辈而言,重返人间意味着什么?你我都看见了,永无止境的追剿,剜心剔骨的旧账,众口铄金的骂名。昆仑山那,你给他喊回来的,若无你这独一份的牵念硬拽着,他何苦回来,倒不如一走了之来得痛快。”
      “所以寒渡,你不能死”齐春明坐直了身体,字字沉重,“你若走了,就算后来能把他的案翻个底朝天,他都看不见了,此处永远都是他的苦海人间了。”

      姜寒渡牙关紧咬,额上青筋已经完全显现。拳头攥紧得发颤,泪在眼中打着转,他却还是拼命忍着,不让泪落下来。
      他抹了把脸,血丝遍布双眼:“师兄,我们谁都不能走,我得等他回来。”
      “好。”

      屋内终于暖和起来,姜寒渡望着炉火明明灭灭,沉默良久开口道:“今日我们隐瞒林止身份,但纸包不住火。待其他弟子告知魂七长老,林止的身份,肯定再也遮掩不住了。”
      齐春明也有些犯难,接口道:“此事一旦传出,必然在修真界掀起轩然大波。但是……”
      “但是一个是祸乱天下的走银蛇,一个是济世救民的林前辈。”姜寒渡忽然抓住了这个闪念。

      “没错,”齐春明思绪渐渐明朗,“林前辈和走银蛇,在人心中的形象太过割裂,二者可谓云泥之别。这两种形象重叠于一人之身是,只要稍有理智的人,一定心生疑窦——当年幽州,那些被认定为铁案的过往,其中是否真的有我等未曾知晓的隐情?先前对走银蛇的评判,就没有那么无懈可击了。”
      姜寒渡领会了齐春明的意思:“有了这些疑点,就能继续查下去。”
      齐春明点了点头。

      二人沉默下来,方才喝下去的药也逐渐起了效用,齐春明逐渐恢复了些许精神。
      姜寒渡烧了水,让齐春明先行沐浴,自己则取了从昆仑山带回的旧衣去洗。
      染血的外袍浸入木盆,冰凉,他加了壶热水进去。揉搓间,直接无意触碰到一处异样硬物,动作蓦地停止。

      姜寒渡拎起浸透了水的袍子,很沉,摸索半晌,后背处不知何时开了道小口子。
      他迟疑地从衬里内袋探进去,原来是个硬物,不大,很轻易就取出来了。仔细一看,赫然是林止那玉扇坠子!
      姜寒渡呼吸一滞,林止是何时塞进自己衣袍里的?

      姜寒渡仔细擦干上面的水,拿着走到烛火旁边。这压襟入手冰凉粗粝,是再寻常不过的灰白玉料,甚至比不上真元门弟子佩戴的寻常压襟。
      烛光摇曳间,能清晰看见其上蛛网般的裂痕,纵横交错,几乎要将这小扇坠子彻底撕裂。
      但是,每一道细小的裂痕,都被人用一种与原玉色泽极为相近的料子仔细填补过。那填补之物毫无光泽,质地甚至比原玉更为粗粝,却异常坚韧地将碎片牢牢贴合,修补的痕迹几乎与原本纹理融为一体,若非凑近端详,几乎难以察觉。

      林止何时又补了?姜寒渡想着,自己上一次见到时,分明还是能看清裂痕的,远没有这样完整。
      扇面的纹路早已模糊,只余下温润的轮廓,想来年代应当是非常久远。他下意识地将坠子翻转,指尖在背面触到两处极浅淡的凹痕。
      凹痕处的玉质比周围苍白,像是被人佩戴摸索许久,又可以磨出的痕迹。可这玉实在太薄,若将自己彻底磨平,恐怕整体都会所列,故而手下留了情。

      这就给了姜寒渡看清的机会。
      他眯起眼,借着跳动的烛光,隐约辨认出那残留的、将消未消的笔画——行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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