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再爱我一次》花间含睇

37、隔日何长 再次见面，

　　姜寒渡倒吸凉气，逐渐瞪大了眼。
　　他看见，被两个天兵死死压制的林止轮廓渐渐模糊。瀑布银辉自林止通体迸发，柔缓却不可阻挡地弥漫开来，所过之处，天兵铠甲的流光都为之黯淡。

　　林止的身形在光芒中拉伸，头部轮廓逐渐拉长，显出猛兽特征，双目彻底化为妖瞳，即便因虚弱半阖，也流转着无与伦比的智慧与冷寂。
　　最惊人的是那蓬松巨大的尾，自他腰部下方舒展，每根毫毛都流淌着淡淡辉光，宛如月华凝成的云朵，几乎要将托举他的云团彻底掩盖。

　　不过转瞬，一只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妖兽，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妖兽通体覆盖着霜雪般的银毫，身形流畅而富有力量感，既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傲，又带着某种唯有上古传说中才得窥见一面的尊贵与妖冶。

　　它安静地蜷在残破衣衫的碎片中，身上方才九天雷电留下的焦黑灼痕，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在晦暗天光映照下更显恐怖。
　　新伤旧伤层层叠叠，有真元地牢里铁链管处那个说股的暗沉窟窿，还有战场上鬼气留下的撕裂旧伤，更多的是根本无法辨明来源、经年累月的暗淡印记。

　　疮疤好似一圈又一圈的年轮，真实而残忍地记录着这具躯体的所有经历。
　　齐春明遥遥凝望过去，他忽而忆起自己曾亲眼见过林止勾画彗妖模样。那时墨痕游走，妖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跃出纸面，奔向月下山峦。
　　他当时还暗自赞叹笔触传神，那股子鲜活的生命力几乎要破纸而出，却没想到那竟是林止深埋于血脉中，对自身原初妖身的最后一点模糊追忆。

　　姜寒渡猛地闭上眼，任冰冷的、迟来的了悟遍体流窜，他也见过林止的窥天符。
　　可眼前这具被天兵押解、伤痕累累、死气沉沉的躯体，哪复林止画纸上的野性与生命力？

　　辛元帅的雷笔依旧维持着抬起的姿势，然而笔尖紫电彻底熄灭了。
　　他再也无法控制表情，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美丽、神秘，却又残破脆弱到极致的生物。
　　彗妖。

　　抬手止住了天兵的动作，辛元帅面上的怒意快意完全被极度的复杂情绪取代，惊惧、疑惑、难以置信地凝望良久。
　　“押回上天庭，”他最终开口，声音依旧沉冷，却没了先前的杀伐果决，“面呈陛下，再行裁决。”

　　辛元帅抬手示意天兵退至两侧，自己则踏着云团向下落了几丈。目光扫过下方极弱寒战的凡人，并无杀气，只是一周俯瞰尘世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尔等今日所见，乃天机所系，非俗世可知，”他的声音不高，传入凡人耳中却异常清晰，“天规不可违，现设下禁制，令尔等凡有泄露之念，必心神震荡，如受雷击。”

　　话音落下，他指尖逸出无数细丝，悄无声息地莫如下方每个凡人的眉心。
　　姜寒渡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意直透天灵盖。
　　周遭的村民心下骇然，连比画的念头一期，便觉得头晕目眩。于是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再有丝毫尝试。

　　辛元帅将他们的惊惧看在眼里，语气放缓了几分，依旧带着点告诫：“安居乐业，勿问天事。今日种种，皆当作南柯一梦，梦醒即忘，于尔等身家性命皆是无害。若强求窥探，或生妄念，必招灾祸，尔等好自为之。”
　　他不再多言，转身远去，天兵押着失去意识的林止紧随其后。
　　一行人悄然升空，身影隐没在浓云之中。

　　笼罩在山谷上空的云层，迅速由浓转淡，几缕天光率先刺破云霭，顷刻间便云开雾散，重见朗朗青天。
　　温暖的阳光重新照耀在昆仑上空，驱散了彻骨的寒意，仿佛过去那些风云变幻，天神降临的种种，真的只是集体梦魇而已。

　　侥幸活下来的凡人修士，此刻才逐渐从巨大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他们或是瘫倒在泥泞里，或是茫然四顾，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
　　有人下意识反复抚摸自己的胳膊、面颊，几乎不敢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实打实的温热触感让他们发出第一声抽泣。

　　几个年轻修士抱成一团，头深深埋进同伴的肩颈中。
　　劫后余生的恐惧与庆幸交织，抽干了所有人的力气，化作失魂落魄的茫然。

　　叶关宁揽着弟弟，清冷的脸上毫无血色，目光死死盯着林止消散的那片天空，仿佛想从中找出什么答案。
　　但她没能如愿，天空还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天空，身边还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齐春明也蹙眉，怔怔地望着那片天空良久，压抑的堤坝终于崩溃。
　　他方才的挣扎反噬太重，全身剧烈地颤抖着，从喉咙深处挤出极轻的哽咽。
　　以双手掩面，齐春明期期艾艾地流着泪，无法挽回的悔恨、被命运戏弄的无力、眼睁睁望着故人离去的悲恸，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欲断心肠，几乎要将武藏刘福都呕出来。

　　姜寒渡跪在一旁，巨大的痛苦让他四肢百骸都泛着刺骨的麻木，他看着师兄这副从未有过的、全然崩溃的姿态，心脏像是在被无数无形的手撕扯。
　　他匍匐向前，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用力扶起师兄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肩膀。

　　深山雪谷里的初见、蓬泽谷授业、重逢后的教诲……无数画面奔涌而来，最终定格成最后的回望。
　　绝望、悔恨，还有迟来的、刻骨铭心的痛楚，终于轰然炸开。
　　姜寒渡扶着崩溃的师兄，自己亦昂首向天，滚烫的泪水混着血与尘，顺着面庞大滴大滴砸下。

　　天地万物在他眼中扭曲、褪色，压抑到极致竟生出一种浓浓的不真实感。身体好像被抽空了，轻飘飘的，像是因之念强留在人间的游魂。
　　一切都显得如此荒唐，怎么可能呢？
　　那个曾在他年少时光里留下最深刻烙印的人，那个他恨过、怨过、最终教会他如何活着的人，那个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化险为夷的人，就这么……被带走了？
　　挣扎过，不顾一切地挣扎过，却如同蚍蜉撼树，没起一点作用。

　　而现在，林止走了。
　　就这么被带去一个他可能永远无法触及，甚至无法想象的地方。把它一个人，留在这个没有人人喊打的恶魔，却变得无比空旷和冰冷的世界里。

　　再次见面，那会是何时？
　　几个月？几年？百年？
　　此后的岁月，这片天地间可能再没有那个人的身影了，自己只能守着回忆独自逡巡。
　　被遗弃在时间洪流中的孤寂感，或许要浸透他的后半生了，他甚至觉得，是不是从很久以前开始，他的人生就偏离了真实的轨道？

　　所有的温暖、误会、追寻、并肩，都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幻梦？
　　是不是自己早就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瞬间，眼前种种，都是魂魄消散前的走马灯，或是魂魄坠入物件最后的幻觉？
　　所有的一切，会不会都是比幽州地宫还要高明的骗局？

　　也许下一瞬，他就会从这荒唐的梦境中惊醒，在蓬泽谷的木屋里，再次听见林止带着笑意跟他说话的声音。
　　张张嘴，想呼唤林止的名字，想抓住点什么来证明这不是真的，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荒谬、虚无、手足无措撕扯良久，终于冲破了自欺欺人的屏障，一声扭曲而绝望的悲鸣划破呼啸的山风。

　　“啊——！！！”

　　天兵离去，昆仑山风雪初歇。
　　先前种种争执，在生死无常面前，忽而显得微不足道了。
　　姜寒渡与齐春明心知此间事了，剩下对雪阁门内事务，他们外人不便多做插手。当下便带着弟子，帮着受惊村人简单安置。
　　对雪阁几位曾与姜寒渡颇有嫌隙的修士，也只是垂首做事，并无多余言语。
　　如此一日匆匆过去，次日清晨，齐春明整队辞行。

　　叶关宁一身白衣，却不再有昨日对峙时的厉烈，面上是掩不住的倦意。
　　她身后跟着叶关兴，少年步伐虚浮恍惚，脸上青肿未消，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叶关宁站定，拱手行了一礼。
　　齐春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还礼道：“叶姑娘。”
　　姜寒渡微微颔首，没能出声。

　　“此番昆仑遭劫，多亏真元门及时驰援，待我苏清内务，必登门拜谢，”叶关宁将几枚传讯符递给齐春明，“此符咒传讯千里，若再生异动，或需相助，齐公子可凭此物直言。”
　　齐春明双手接过符纸：“叶姑娘言重了，守望相助本是分内之事。”

　　他抬眼望向远处山川，声音沉了沉：“况且，此番变故牵扯甚广，那位自称天神的，现身得太过蹊跷。若贵派再发现什么蛛丝马迹，还望及时互通声气。”
　　“那是自然，”叶关宁点点头，“他的术法路数诡异非常，口口声声自称天神，可——”
　　她忽然顿住了，辛元帅的禁制让她无法继续说下去。

　　叶关宁沉默片刻，继续道：“至于走银蛇……”
　　话音未落她便偏了头，指骨抵着鼻尖，良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