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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劫火焚春 莫怨雷霆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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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涌的妖术被另一种宏大的力量压制,逐渐散去。
那护着整片昆仑山脉、维系着裂谷不至崩塌的银色巨网,控制权悄然易主,丝丝缕缕银辉闪出最后光华,之后黯然消散。
化作点点流萤,无声地消失在风里。
林止垂下眼帘,低下头,屈膝跪在雪地里。
在他跪下的同时,云端之上的天兵分出一阵,沉默着结出法印,精准地接过对这片大地的掌控。
那些深不见底的恐怖沟壑,在上天庭的术法下,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聚拢、弥合。
不过眨眼功夫,曾被行梧强行撕裂,又让林止勉强维系的破碎山河,竟几乎恢复了往日的完整肃穆,剩下地面无雪覆盖的浅淡痕迹。
齐春明大口大口喘着气,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无力笼罩了他,一丝灵力都提不起来。
这就是上天庭的力量,浩荡天威之下,所有生灵都渺小得仿若尘埃。
他用尽全力,对抗着那针对凡人肉身的绝对禁锢,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寒渡,跟我去求天神,”齐春明竭尽全身力气,已经破音,“前辈要是被带走,可回不来了啊。”
姜寒渡也被压制得几乎窒息,体内灵核因恐惧与愤怒剧烈震颤,铆足劲扑上去抓住齐春明:“师兄!不可!”
“你看清楚,师兄,你看清楚!”姜寒渡几乎是将嘴唇贴在齐春明耳边,用尽所有力气发声,可低吼出来的声音依旧扭曲,“那是天威,我们冲不过去!只会被碾碎神魂,形神俱灭!你让他怎么办?他做这一切就为了让我们送死吗?”
姜寒渡从后面抱住齐春明的腰,挣扎中,耳畔嗡嗡作响,视线也开始模糊,他们的神魂承受已经达到极限。
他能感受到师兄全身都在剧烈颤抖,皮肤上渗出的血珠洇透衣衫,却还是以那股不要命的蛮劲往前爬。
姜寒渡急声道:“想想他的身份,想想幻境里看到的,冬灵公林止!他是被贬谪的神官!他的罪孽,他的功过,上天庭自有戒律!”
齐春明的挣扎猛地停下了,他眉头紧锁,眼泪止不住地涌。
“这其中一定有我们不知的生机啊,”齐春明喃喃道,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天边辛元帅雷笔一挥:“拿下!”
无数金光锁链自天兵阵列中飞出,活物似的直奔林止。
锁链缠上林止的手脚、腰身,逐渐勒进皮肉里。锁链打制着古老的术法,与林止的皮肤接触,发出“滋滋”灼烧的可怕声响。
剧烈的疼痛让林止全身瞬间绷紧、痉挛,又因为脱力与束缚不可控制地剧烈颤抖,旧伤新伤再次撕裂,鲜血落在雪地上。
姜寒渡曾在幻境中遭过此等术法,那时尚有神格护体,他还感觉痛不欲生。
符咒灼烧的不仅是皮肤,更像是直接烙印在他的骨骼上、灵魂上,全身每一寸骨头,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此时林止肉体凡胎,怎受得住这种刑罚?
出乎意料地,林止没有挣扎,他甚至顺势卸去大部分力道,微微调整了姿势,让锁链缠得更顺手些。
只看一眼,姜寒渡只觉得五脏六腑被人狠狠攥住了,绞痛得无法呼吸。
所有的理智、权衡、克制在此时疯狂燃烧,维持着他仅剩的那么一丁点儿自控力。
齐春明不忍再看,将头深深埋下去,咬碎了牙。
“寒渡,我们得撑住,”极度的悲痛让他崩溃,“你要快点变得和他一样强大。”
“我不会再让他失望了。”姜寒渡目光扫过那些逐渐从惊恐中回过神、却依然茫然无措的修士和村民,“真元门、对雪阁、锦屏门……还有现在的昆仑山,他刚才护住了所有人!这份因果,这份人心,就是筹码!必须得让该知道的人知道真相啊!”
他得强大起来,强大到能把林止从天上救回来。
两位天兵粗暴地拽着锁链,将林止拖至半空。
林止除去锁链完全没有着力点,他头颅低垂,连将眼睛完全睁开的力气都没有,只微微眯成一条缝,空洞无神地望着茫茫雪原。
“林止知罪,”他一字一字费力地说着,“林止自知罪孽深重,百死难赎。不敢……不敢有半分辩驳,只求元帅,稍减雷霆之怒。”
林止这份服软落在辛元帅的眼中,非但没有换来几分满意,反而点燃了更盛的怒火。
“林止,你犯下滔天罪孽,搅动三界不宁,还敢与本座求情?天规昭昭,岂容你讨价还价?你的罪,需得慢慢清算,细细责罚!”
九天雷鸣响个不停,晃晃天威之下,万物噤声。
林止重新低下头,声音更加微弱,依稀能听出是用足了力气,去让上方足够听清:“林止……妄言了,上神……教训的是。如何惩处,自是……依天规律法。林止……万死……不敢再置喙,只求……只求赎罪万一。”
他彻底放弃了任何争辩,将自己完全置于对方的审判之下,言语间充满了顺从。
“跪好了,”辛元帅的目光扫向下方众人,“今日就让尔等都看清楚,触犯天威、悖逆天道,究竟是何下场。”
林止听闻此话,因疼痛完全脱力的身体,忽然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
几片云彩托起他的身躯,天兵从两边押着他低低伏在其上,像是一株被彻底摧折的秋草。
锁链叮叮当当,混着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狠狠砸在众人耳膜上,狰狞、催命。
没有任何一点看起来是在演戏,没有任何动作暗示是在权衡。
他披头散发,扒在镣铐上的手指扭曲变形,剧烈挣扎间,血液大滴大滴飞出,那架势,似乎要将这天庭锁链生生挣断。
哪怕在真元地牢、在他凌晨模糊的梦里、在行梧苦心造出的幻境中,姜寒渡都从未见过林止这番失控的模样。
辛元帅冷冷地注视着他,眼中没有动容,而是被那顺从、挣扎勾起的、更深的,想要彻底摧毁表象的暴虐。
只见他缓缓抬起手,雷笔又扬,引动九天雷鸣,紫色电光在浓云间狰狞闪烁,毒蛇信子似的精准劈在林止背上。
“呃啊——”
完全不似人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总林止喉咙里迸发,又被剧烈的抽搐硬生生掐断。
他全身肌肉完全绷紧,又在下一刻彻底瘫软,只剩下无疑似的、激烈的颤抖。
冷汗和血水完全将他的单薄衣衫浸透,紧紧黏在他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原本苍白的面色此刻依然泛着死灰,嘴唇被咬得稀烂,鲜血混着涎液流出嘴角,滴落在下方的云气上。
那双总是清明或带着讥诮或深藏悲悯的双眼,此刻完全涣散了,瞳孔放大,空洞地望者虚无。只有生理性泪水不断涌出,从脏污的面颊滑落。
他甚至不再挣扎,连呜咽都变得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每一次细微的抽动,都牵扯着遍布全身的灼伤与内伤,带来新一轮的折磨。
云端上的辛元帅捻动雷笔,玩味着林止这种彻底被碾碎后,痛苦都无法完整表达的绝望。
不是明显的笑,而是深藏的、如愿以偿的快意浮现在冰冷的眼底。
他十分享受这种绝对掌控和施加痛苦的权利,尤其在对象是林止的时候。
齐春明根本不敢看,他捂着自己的耳朵,生怕自己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可林止的惨叫从他指缝中传入,钻进他的五脏六腑。
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块巨石,闷得他几乎要爆炸,呼吸都带上血腥味的灼痛。
姜寒渡的情况更糟,林止的崩溃让他几乎窒息,全靠一口气强撑着才没有瘫倒在地,明知自己不该再看下去了,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林止瞒得太好了,演得也太好了,以至于他身边所有人都觉得这人会永远从容,永远给自己留有退路。
但是此刻,他的伪装在此时被全部击碎,在天兵手下挣扎、痉挛、呻吟,支撑了六百年的傲骨终于被碾碎。
姜寒渡这才知道,啊,原来林止也会崩溃,也有这么鲜活生动的情感,这么深刻的悲喜,云淡风轻外表下的绝望,竟然这么让人心碎。
残酷的景象刻在他眼里心里,悲哀、愤怒、无力、不真实感……所有的情绪熔铸成沉重的烙铁,在他的理智上疯狂灼烧。
他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会忘记这场景了。姜寒渡心里想着。
欠太多了。
雪地里捡回他的命,手把手给他拉扯大,在地牢里挡下他的嫌疑,从雪山里救他出来,到方才,为他挡下毒刃。桩桩件件皮影画似的,在他头脑中一点一滴往回溯。
这些债,利滚利地堆积了二十三年,林止没打算要过。
他现在想还,也还不清了。
天雷再劈下时,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有人跪下来磕头,紧接着,越来越多伏在地面上的人爬着跪好,一次又一次将头往地上磕。
仿佛做出这样的行为,上天庭就能明白他们的顺从,就能洗清与魔头的所有关联。
林止,救过人,也害过人,他做过顶好的神仙,也做过顶坏的魔头。
供奉拥护是真的,恨与怕也是真的。人生在世都有牵挂,丝丝缕缕数不清的尘缘将世人网着,无比牢固无孔不入地将人连在一块儿,神仙都不能免俗。
现如今,真到了大难临头的时候,谁人能斩断尘缘牵挂,亲手掐灭自己最后的生机去违抗煌煌天威,替一个曾对自己有恩的罪人求情。
天方夜谭。
这就是林止与世人纠缠不清的孽缘。他救过的人此刻不敢出声,他害过的人仍在盼着他死,更多人则是颤抖着叩首,想要撇清与林止的任何关联。
善与恶搅成一团乱麻,林止自己都忘了,怎么清算?
糊涂账从天牢塌下开始算到今日,血债叠着恩情,孰是孰非谁都说不清。
辛元帅眼中残忍的快意更胜,再次提起了雷笔,似乎不将林止最后残存的意识摧垮决不罢休。
然而,就在笔尖即将下落的瞬间,他猛地停住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