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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旧愁新罪 你走了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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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梧周身法术光华暴涨,刺目得令人无法直视。
那光芒带给人的,不再是神性的悲悯,而是纯粹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面上波动彻底冰封,似乎刚才林止提起的过往只是他命中微不足道的过往,可以轻松揭过。
“巧言令色,”他声音如闷雷滚滚,“走银蛇,你犯下的杀孽,桩桩件件,岂是几句颠倒黑白的疯话所能抹煞?”
出乎意料的,林止并没有被行梧的坚定抽干力气,相反,在那滔天的威压之下,他慢慢吸气,脊背挺直了些许。
“你走了这么多场还看不破,当年任性捅的窟窿,得用一世又一世的命途去填。”
姜寒渡心脏猛地缩紧,从林止的言语中,他窥见了南天门天罚真相的掠影。
或许,林止与行梧受的这六百年折磨,并非简简单单的惩戒,而是天帝早料想到的、算计好的补赎。
上天庭自有公理,神仙谪落凡尘。
百年磋磨,林止生了悟,磋磨己身苦承天运。
世世轮回,行梧积了怨,反骨洗髓决意破天。
其中的选择与纠葛,不是简单的黑白对错可以评判。
“执迷不悟,”行梧下了断言,不再给林止任何开口的机会。
炽烈金光极速流转,却不是攻向林止,而是狠狠拍向远处的昆仑山脊。
“轰——”
末日般的响声划破天际,整座山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众人脚下的冻土与积雪开裂,露出底下早已刻画好的、纵横交错的阵纹。
无边无际的裂谷疯狂汲取着行梧灌注的法力,刺目白光直冲天穹。
“不好!”齐春明失声惊呼,“他要彻底激活这大阵!”
几乎在场的所有修士都看清了他的意图,可所有人都被那威压钉在原地,修士们非但救不了人,连自己都跑不了。
姜寒渡只觉得脚下忽而冰凉,紧接着,一股极其阴寒刁钻的力道顺着双腿往身体里钻,并非多么猛烈,却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灵力的运转。
他脚下一个不稳,被那股力道狠狠裹挟,直挺挺地往深渊里栽去。
失重感刚刚袭来,连动作都未来得及,便落入一张流云似的网中。
姜寒渡只觉得莫名熟悉,这法网,分明与幻境中天牢崩塌时接住众人的如出一辙!
触感轻柔但坚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安的凉意。
姜寒渡猛地抬头,目光急急搜寻林止。
他这才发现——点点银光正从林止指尖飘散而出,悄无声息地顺着嶙峋的沟壑蔓延至四面八方,在裂口处化作无形的屏障,稳稳接住了始终的众人。
所有人都木桩似的,以十分别扭的姿势倒在网中,身体僵硬、形态各异。
直至此时,哪怕行梧的威压稍被克制,姜寒渡全身依旧无法动弹。
他甚至不知道林止从什么时候结印,什么时候开始施法的。
这样的法网,绝非仓促应对,而且施法的时间绝对不会短,必然需要极早的筹谋。
姜寒渡忽然意识到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事实:自己方才全身戒备,竟然对这些阵纹毫无察觉!
昆仑山脉,所有错综复杂的沟壑,此时尽数被点点银光覆盖,没有落下毫分。
而他们所有修士,如同行走在薄冰上的盲人,对脚下的深渊一无所知。
林止又是从何时起,看穿了行梧深藏的阵法?
至少,是在做戏的时候,又或许更早。
那人静立在风雪中的每一个瞬间,也许都在与行梧进行着无声的较量,恐怕最后林止的控诉,也是谨慎的周旋。
这是何等惊人的心力与修为,姜寒渡扪心自问,若换作自己,别说同时应对两重杀局,即便在毫无威胁的情况下,他连着阵法最基本的方位都难以勘破。
神仙交锋,比他想象得还要细致深远。
行梧周身金光炽烈,将他面容映得有些模糊,但姜寒渡依稀看见,他面上那冷冽的神色,终于露出明显的愕然。
被贬下凡,行梧以为林止早已不复当年之勇。却未曾料想,这人娑婆人间挣扎六百年,还能将术法修炼至此等境地!
太荒唐了。
那愕然清晰地落入林止眼中,他嘴角微勾,望着行梧的眼,轻轻笑了。
不是属于走银蛇的冷笑,也不是冬灵公的悲悯,而是一种近乎顽皮的、带着点得意的神情,好似小把戏捉弄了人的狡黠笑意。
“行梧啊行梧,”林止妖瞳银芒烈烈,笑意中带着几分调侃,“即便今日要死在你手里,也得先让你费点心思不是?”
话音方落,林止周身气息骤变。
磅礴的妖力飞瀑般轰然爆发,银辉如浪潮奔涌,星河倒悬。凛冽寒风狂卷而起,将术法光华卷到更邈远的境地。
地面之上,托举住众人的巨网以林止为中心,蔓延、亮起。
远处的昆仑山被动摇了根基,高峰之巅积雪开始松动,发出令人胆寒的摩擦声,眼看着就要化作雪崩滚落。
网丝无声地延伸扩张,瞬息间覆盖了整个山峦。
那些已经开始倾斜的雪浪,被定格半途中,再不得寸进。
轰鸣的昆仑山渐渐安静,狂风初歇,天地间唯余庄严死寂。
行梧术法骤然一敛,他猛地抬头望向苍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出的不是惊悸,也不是惊愕,而是眸中近乎狂热的、得偿所愿的锐光。
天,果然变了。
他苦心孤诣,掀起这般风浪,碾碎凡间平衡,不正是要借这上天庭之手,彻底打破眼前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林止的顽强远超预计,那又如何?
一切皆朝着他的筹划发展。
他的确永堕轮回了,可此世轮回,他竟带着累世记忆与滔天怨气,直接化为了厉鬼。
偏这厉鬼熟知正统仙法、天规律条,将满身鬼气敛得滴水不漏。
生死簿上他仍是肉体凡胎,阴司眼中他依旧永堕轮回,他悄然借着鬼域禁法,重塑形神。
他隐于尘烟,纵有满腹筹划,都是借力打力,假手于凡人修士或借天灾,动用灵力也是点到即止,从没引得天庭窥伺。
世间没有行梧,能布下大阵、撼动昆仑山脉,在人间掀起如此风浪的,在天庭看来,只会源于一个存在。
林止。
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此时仿佛被人泼了墨,云翳层层叠叠压下来,仿佛回到了太古初开的混沌之中。
“铛——”
“铛——”
“铛——”
寻不到发源、好似无处不在的钟鸣声忽而敲响在每个人魂魄深处,带着涤荡一切、审判一切的强大力量。
行梧那强大的威压,在此时也显得微不足道了。
愤怒、悲哀、庆幸、怒骂……人间一切情绪,或浓烈或淡漠,在这钟声下都显得渺小无比,如同沸汤泼雪,瞬间湮灭无踪。
人人都能动,但是没有人敢动。
几乎无人注意到身体已经恢复了控制,落在网中的凡人连颤抖都忘了,在浩然天威生出最原始的恐惧之下,只是本能地蜷缩起来。
姜寒渡面色惨白,他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灵核震颤,比幻境中的更真实、更剧烈。
真正的天神降世。
天际惊雷劈下,云层轰然洞开。
林止回头看姜寒渡。
行梧目光扫过林止,那眼神复杂难辨,有丝丝未竟全功的遗憾,更多的则是冷硬决绝。
林止脸上那点顽皮神色已经不见了,行梧比任何人都知道,他不会走的,他一旦走了,山崩地裂,阵纹反噬,脚下这些凡人顷刻间便会化作齑粉。
三界之内,天上人间,没有谁能困得住他,除了他自己那性子。
行梧掐准了林止的死穴,为他精心设计出这么个圈套。
而现在,烫手山芋已经移交,他也该走了,去继续他的计划,把六百年的恩怨,砸回该承受的人面前了。
抽身遁出的最后,远远地,行梧认出了此番前来的神将。
辛元帅。
怎会是他?
他与林止同出中营,当年便因林止战功赫赫、晋升神速而暗生嫉恨,明里暗里使过不少绊子。
可碍于彼时王灵官行梧与林止交情莫逆,权势正盛,辛元帅纵有千般不敢,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针对,只能将那份嫉恨深埋心底,伺机而动。
而后林止重伤被贬北海之渊,他更是暗中作梗,克扣仙草、延误补给,若非行梧多方斡旋竭力周转,林止几乎要殒命在那极寒绝地。
及至南天门执律,终让他等到机会,对二人处置极为严苛酷烈,半分情面不留,仿佛要将昔日所有压抑一并清算。
行梧身侧的手猛然攥紧,闭眼扭头,身影彻底消散在风中。
林止收回目光,抬头望天。
天兵天将身影此时全然显现,他们视线扫过大地,无悲无喜,唯有天庭的冰冷与威严。
行列整齐的天兵在云层中无声显出轮廓,整齐划一,刀锋剑刃寒光闪烁。
为首的辛元帅踏出云涡,精准锁定了雪原巨谷中那道唯一挺立的身影。
澎湃如海的妖力,用来撑那巨网,网丝极细、极苍白,却异常坚固。
“孽障林止,本戴罪之身,不思悔改,竟敢扰乱阴阳,泄露天机,还不认罪伏诛!”
辛元帅居高临下,声音如同九天惊雷,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轰然砸落,天地仿佛都在其威仪下战栗。
唯有这昆仑雪原,在银网的覆盖之下,碎石落雪没有松动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