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再爱我一次》花间含睇

34、只影谁去

　　沉默得如同雕塑的林止，忽然出言打断这场喧闹的纷乱。
　　林止看都没看姜寒渡一眼，目光冰冷地掠过那些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孔，最终落在雪地上那片尚未干涸的、属于他自己的血迹上。

　　喧嚣的人群忽然滞住了，不会有人不怕折磨了修真界六年的走银蛇。
　　有人下意识后退，猜到了身后人的脚，却不敢发出声音；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农具，却不敢举起；方才叫骂最凶的修士，此刻嘴唇颤抖着，再吐不出半个字。

　　林止看着他们，短暂出现在幻境中、属于冬灵公的悲悯与神性消失殆尽，此刻的他，更像是从地底重新爬回的恶鬼，连伪装给他们看的耐心都耗尽了。
　　他这才抬眼，嘴边挂着嘲弄的笑意：“姜小公子这副情真意切的样子，倒让我有些舍不得了。”

　　“很久没尝到被嘘寒问暖的滋味了，倒不枉我这几月的装乖卖惨，”林止往前走了几步，玩味地看向姜寒渡，“看你为我裁衣、煎药，甚至自己冻着也要为我暖身……”
　　他嗤笑出声，修长的指尖扫过在场修士：“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比幽州那些老古板有趣多了。”

　　姜寒渡仍旧固执向前，刚走出一步，便发现自己口中发不出声响。
　　他又想到了传音，又发现自己始终揣在心口的那张传音符，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碎了。
　　齐春明发觉情况不对，伸手用力给姜寒渡拽回。

　　姜寒渡猛地转头，师兄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沉重的忧虑与警告。
　　他清楚地看见，齐春明缓缓地、极轻地摇了摇头。

　　“别冲动，”齐春明传音道，“情况未明，众怒汹汹，你若再引火烧身了，还有谁能为前辈找到真相。”
　　可姜寒渡怎会听不懂？
　　这哪里是羞辱？
　　这分明是林止在用最决绝的方式，亲手斩断他们指尖最后一丝可能的关联，把他从这泥潭漩涡里摘出去。

　　就像真元地牢里那一剑。
　　把他狠狠地、干干净净地从“走银蛇同党”的嫌疑中推出去。
　　他以要将人刻在骨子里的力度，深深地望着林止，用尽全身力气只能换来极小幅度地摆头。

　　紧接着，他听见林止继续说道：“姜寒渡，别自作多情了。”
　　林止抬脚，嫌弃地踢开身边的青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你在我眼里，从头到尾，连条听话的狗都算不上。”
　　恶毒肮脏的话语，雪崩似的劈头盖脸地降下。

　　周遭死一般寂静，连叶关兴的哭都惊愕地收了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尽羞辱的言辞震住了。
　　齐春明倒吸凉气，握着姜寒渡的手猛地收紧。

　　姜寒渡面色惨白，身体不稳地晃了一下。通红的眼睛里震惊与悔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沉的哀恸。
　　别说了，林止，不要再说下去了，姜寒渡死命摇着头，尽管幅度小到如蚊蝇振翅，可他知道林止能看见。

　　林止仿若未见，动作都没有细小的停顿，他抬手，用指尖刮了刮自己颈间翻卷的伤口。
　　“看，你们骂我，恨我。可到头来，能留下点印子的，不还是得靠我自己愿意受着？”
　　此话如同毒蛇獠牙刺进皮肤，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他彻底撕掉了所有可能的遮羞布，将一切推向最赤裸绝望的境地。

　　他不是在辩解，而是在享受这种彻底站在对立面的快意，享受着将所有人的信任与依赖践踏的乐趣。
　　人群被他这番话激得更加愤怒，不顾一切地扑向林止，怒骂声高涨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姜寒渡的脸侧簌簌而落。
　　要是能重来一次，他多希望能回到几刻钟前，回到他提剑指向林止那一刻，他绝对不会再伤害林止了。
　　哪怕被千夫所指，哪怕被当作是走银蛇的同党。

　　正邪立场也好，千夫所指也罢。
　　走银蛇十恶不赦，世间人人得而诛之，世人皆有资格伤林止，唯独他姜寒渡不该。
　　他的命是林止救的，剑是林止铸的。
　　青崖剑本应该挡去风霜雨雪、污言秽语，为林止辟出一片安然天地，而不是成为刺向林止的凶器。

　　林止养他，真的不如养一只狗。
　　狗忠心，尚且知道谁给它衣食，谁对它好，还知道摇尾示好、看见护院，在危险时或许还会呲牙护主。
　　他做了什么？

　　在地牢，林止负伤将他撇清，他当时只觉得愤怒不解，何曾体谅过那可能是林止在万千死局中为他硬劈出的一线生机？
　　幻境中，林止独自承受天帝所有怒火，而他除了心痛，又何曾真正阻止，甚至因此对那“天理王法”做出半分反抗？
　　就在刚才，林止差点因救他死了，他除了流泪和注入微薄的灵力，又做了什么？

　　太无能了，姜寒渡想着。
　　一只被如此喂养呵护的狗，恐怕都不会对主人亮出獠牙。
　　而他，回报了什么？
　　怀疑、质问、刀剑相向。

　　林止说他连狗都不如，当然不是真心。
　　可现在，姜寒渡绝望地发现，这话竟该死地正确。
　　他不是林止养的狗，他是林止养的……白眼狼。

　　一股前所未有的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吞没了他。比外界任何人的目光、任何咒骂都更令他感到冰冷。
　　痛，太痛了。
　　极致羞辱、自我否定、悔恨与恨爱交加的剧痛，几乎要把姜寒渡溺毙。

　　林止或许玩弄人心，或许罪孽深重。
　　但对自己，从小到大，从蓬泽谷到昆仑山，林止给出的，都是实打实的庇护和付出。

　　世间公道自有人断，走银蛇的孽，该谁管也轮不到他管。
　　什么是非善恶，什么天道公理，在林止自污其身的那一刻，都成了他姜寒渡的笑话。
　　林止宁可泼墨向内，放弃最后的清白，也要把他姜寒渡从浑水中摘出去。
　　他若还闭目塞听，执迷不悟，才是真正地糟蹋了这份以命相护的真情。

　　齐春明拽着姜寒渡的手也在颤抖，他不忍地别过头，久久说不出话来。

　　哄闹间不知是谁恍然回神，带头扑跪在醒悟面前，额头重重磕进雪地里。
　　“草民糊涂啊，还当他是什么大善人，求求神仙老爷收了这孽畜！”
　　见有出来带头的，人群如风吹麦浪似的跪倒一地，年轻修士虽有疑心，可见众人如此，膝盖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行梧终于动了。
　　他朝林止踏出一步，周身金光隐隐流转，正神威压如林间雾一般散开。
　　没有任何修为的百姓，全然被压倒在地直不起身来，修为高如姜寒渡齐春明，也仅仅是勉强才挺直脊骨。

　　“走银蛇，你强改命数，扰乱阴阳，是时候伏诛了。”行梧声音低沉，结结实实地敲在每个人心头。
　　“你要杀我？”林止破碎的声音轻飘飘的，他终于抬头看行梧，泪恰到好处地落下。
　　墨发被风吹得散乱，衬得那张脸越发瓷白。林止眼尾带红，泪珠挂在睫上仿若细雪，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当年在漯水的月下，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人群霎时一静。
　　林止目光在行梧周身流连，似乎要透过凛然神性，去看见更深的东西。清瘦的身影，看上去像是经年累月未曾好好歇息过。
　　“行梧。”他唤道，“和我一起担那天雷，把我从雪山巨谷背出来时可曾想到过，你我会有如今这么一天？”

　　行梧灵力猛地波动，险些维持不住面上那悲天悯人的神君姿态，露出底下真实的惊愕来。
　　林止口上未停，语气里带着些许困惑与绝望：“幽州漯水，你牵着我手腕立过誓，说‘三界倾覆不相负’。怎么如今三界尚在，你却先要亲手送我走了？”
　　周遭只闻风雪声。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村人没了动作，甚至生怕听不清似的凑到近前，连交头接耳都忘了，个个竖起耳朵。
　　瞧那个神情，俨然已脑补出一场神妖虐恋的大戏。
　　连跪倒在地的叶关兴都忘了哭，睁着红肿的眼睛呆望过去。

　　行梧一时语塞，他着实未料到林止会来这一出。
　　那些话——桩桩件件虽然都是真的，却都被林止用极易引人遐思的方式说了出来，裹上暧昧不清的色彩。
　　这厮分明是掐准了世人最爱听风流韵事的脾性，三言两语就把陈年旧谊搅成桃色传闻。
　　偏偏句句属实，字字诛心，叫他反驳不得！

　　林止忽然似是想起什么，自嘲般笑笑：“是了，我差点忘了……你如今做了神仙，在上天庭受世人想活，自然可以说我错了。”
　　“可是行梧，你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林止声音终于染上极淡的哽咽，“我究竟选择做个十恶不赦之徒，还是闲居山野，做个痴人。”

　　行梧几乎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凡夫俗子的灼灼目光，那里面混杂着探究、惊讶，像是在看什么负心薄幸的戏码。
　　他惯常应对的是雷霆震怒或是虔诚求教，何曾遇到过这种软刀子割肉的场面？
　　反驳？明明句句属实，如何反驳？
　　承认，那更不可能。

　　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一种久违的、近乎无奈的情绪涌上行梧心头。
　　真能演啊……他简直要气笑。
　　林止还是林止，哪怕过了六百年，行事还是这般出人意料，而且精准地让他棘手。

　　姜寒渡眼中的血丝渐渐隐没，只有无尽的茫然与悲哀。他看看林止那副虚弱苍白，却又带着点孤注一掷以为的模样，再看看行梧那不动如山的反应，脑中一片混乱。
　　他知道林止在演，可此刻竟分不清这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心头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丝丝络络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