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再爱我一次》花间含睇

2、水穷处

　　阴云瞬间遮蔽了原本的天光，周遭变得晦暗不明，浓厚的云层中闪下无数道惊雷。
　　门派中小辈没见过这阵仗，个个疑惑不已——天生异象，莫不是有什么冤屈？

　　端坐高台的几位长老脸上，已经是全然震惊的神情。
　　终于，人群中有人喊了声：“这是钱塘术法啊，快跑！”

　　所有看出这一术法的修士已经躲得远远的了——钱塘一脉无情道，修的是最绝的术法，法力极强，对人的伤害极大，早在六百年前就绝迹了。
　　天边云雾更加浓厚了，灰色的雾气缓缓凝结，显现出剑形模样。

　　姜寒渡瞳孔骤缩，手还停留在剑柄之上，却完全卸了力气。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向风际台。

　　青龙石柱骤然发出巨大嗡鸣，柱身古老铭文由下至上，在昏暗的环境里闪出青绿的光——
　　九微灯，亮了！
　　那光亮不大，但足够在场所有修士看个真切。
　　风际台下一片哗然。

　　“快撤！”清平拍案而起，此时也顾不得什么走银蛇了，招呼着各派掌门赶紧带人撤退。
　　原还想着他们这么多修真弟子都在呢，管他走银蛇走金蛇，来一个收一个。
　　可见到那团雾气的时候，清平彻底认输了，人算不如天算，他怎么也想不到那种神话般的术法，真的有人能用出来，还让他给撞上了。

　　雷破光生，这是钱塘一脉登峰造极的术法，剑意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阻拦者死。
　　要打出这术法，经验、修为，甚至是门派阴功缺一不可。哪怕是清平，也只在史料中见过几笔的记载。

　　劫法场那个疯了似的玩命，修真两千弟子的性命他玩不起。
　　天边惊雷越打越近，众修士都退得远远的，遥望风际台。

　　天边的剑意裹挟着劲风朝风际台袭来，几道惊雷闪过，浓厚的阴云被人硬生生撕裂出缺口，黑色身影闪着电光从天而降。
　　那并不是实实在在的人，而是道剑灵。

　　都说木石有情，器物经年累月相伴自生灵性，剑也是如此。
　　从街边杂耍小贩，到修真名门，能御剑灵者比比皆是。可真正能让剑灵化作人形，做到人剑合一者，古往今来不过寥寥数人，皆已成传说。

　　天地间万物恍惚凝滞，下一刻，狂风猎猎，草木摧折。
　　剑灵接过飞来的剑，斩断锁链，架起走银蛇，御剑隐没在云层之中。
　　那漫天的云雾倏地被莫名的风吹散了，天光朗照，风止雪驻，万里晴空。

　　风际台上的血已经斑驳，九微灯灭了，真元门双峰碎石簌簌滚落，砸向嵌在两山之间的真元地牢。
　　姜寒渡远远凝望，握紧了手中的剑。

　　几家掌门聚在一起商议着，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走银蛇被救走了更棘手，还是发现钱塘一脉后人更让人头疼。
　　最终，清平面色凝重地说道：“先别回去了，选人之事提前。”

　　姜寒渡因擅自为走银蛇松绑，险些酿成大祸，被罚抄门规百遍。
　　清平有意维护姜寒渡，压下这消息，特许他与修真名门另几名精锐弟子组成小队，驻扎真元门，继续追查走银蛇的下落。

　　瓜洲又下了一场雪。
　　姜寒渡坐在案前，持笔沾墨，居室的窗忽而被风吹开，灌进一屋的雪。
　　齐春明与他同住，此刻刚刚返归。
　　他弯腰抽了姜寒渡手里的笔：“寒渡，别写了，山脚村边儿闹鬼了，掌门命我们即刻巡查瓜洲。”

　　姜寒渡又来了精神，缓了会儿发麻的腿，山风裹着碎雪灌入领口，姜寒渡能感受到消逝的生命力又渐渐流回身体，无比畅快。
　　他应了句“走吧”，便与齐春明启程。

　　村口往南不远，边境荒郊悬崖边。
　　半尺厚的雪上出现几串脚印。顺着脚印，众人在悬崖底发现四具尸首。
　　姜寒渡挥剑斩断枯枝，几具尸首以极其诡异的姿势，完整地暴露在众人的视野里。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几具尸体双目圆睁，双手都死死握在剑柄之上。
　　剑柄朝外抵在胸口，显然是自尽，可尸首看上去浑身都绷得死紧，似乎在用尽力气推拒自己的剑一样，蜷缩着倒在雪地里。

　　姜寒渡折了根枯枝，将其中一人的手拨开。
　　剑柄上空无一物，剑身四分五裂，散落在尸身下的雪地中。

　　幽州一战前，即便再怎么粗制滥造，剑最终也逃不过两个结局。
　　要么在打斗中断裂，要么卷刃。
　　可是世界上有那么一柄剑，一柄最好的剑，没有卷刃也没有断，而是崩裂——就像被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摧毁。

　　是走银蛇的灵武魂归。
　　幽州战场上，走银蛇眼见大势已去，利用魂归收束鬼气欲逃，被三大门派掌门拦下，又在其上狠狠灌注大股灵力。
　　魂归最终不堪重负，分崩离析。

　　而现在，那些尸首上的剑，即便不比魂归，也算是上好的了。能让这些剑崩裂，在场众人扪心自问，一个能做到的都没有。
　　姜寒渡刚要扫开积雪，有人手臂横伸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姜公子，尸首还未检查就动，未免太心急了吧。”
　　说话的是叶关兴，来自修真界三大门派中的叶氏，而且家主的长子，与许多修士一样，对姜寒渡这个半路拜入修真界的，始终心怀猜忌。
　　姜寒渡伸出的手微顿，又缩了回来，半晌也没想出说些什么能客气点，只得道：“有几处雪，化得比其他地方快。”

　　众人这才注意到那些尸体旁，雪地上确有几处坑洼，只是在枯枝的遮挡之下不容易发觉。
　　齐春明已经走上前去，不动声色地站到二人中间，将姜寒渡挡到身后，道：“叶公子不要怪罪，我这师弟说话做事直了些，没什么坏心思的。”
　　他面上依旧挂着谦和的笑意，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叶关兴冷着脸，拂袖带起灵力，扫开尸首旁的积雪。
　　看清雪下东西时，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几块碎片静静地躺在雪中，其上繁复的纹样映着日光，却使人感到彻骨的森寒。
　　这可是魂归啊！
　　灵武认主，主人亡故了，即便传给后人，也再用不出灵武最强盛的威力。

　　叶关兴看出了不对劲，要验证猜想似的，招呼着众人避开魂归，捡起其他碎片，在雪地里又将那几柄剑拼凑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每一柄剑，都有残缺。

　　而那残缺的部分，正巧可以被魂归碎片补全。
　　人心难以捉摸，欲壑难填——
　　这几人应当是鬼迷心窍，想利用魂归的力量，于是魂归碎片，熔铸出这几柄剑。

　　动作带落了枝桠上的雪，落了姜寒渡一肩，他也不去拂，只那么立着，定定地望着魂归。
　　熟悉而又陌生。
　　他是很早就见过这柄剑的，还未识字的时候，就曾捡了木枝，在雪地里描画过剑身繁复的纹样。

　　那时他同样住在山间，山间同样会有积雪。
　　可雪地里不会冷，他也没有此时这么多求不得，只剑身的纹样，就足够他乐此不疲地描画上好多好多遍。
　　回忆总是温情中带着残忍。曾经那么熟悉，闭着眼睛都能描画、觉得不可或缺怎么也忘不了的东西，时过境迁，竟然了无痕迹地消逝在他的生命里了。

　　姜寒渡忽然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悲伤，庄周梦蝶，近乡情怯。
　　愣了好久，才感觉身旁有人碰自己，姜寒渡转头去看，是齐春明。

　　对视一眼，他恍然会意，尸首惨状众人看在眼里，灵武魂归无人敢犯，如何处置已经超过了他们所能处理的范围。
　　姜寒渡立刻给清平送去传讯符咒，将魂归碎片的事告知清平，等他前来解决。

　　魂归很强，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究竟有多强，那就不得而知了。
　　在场的修士，有哪个不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顶尖灵武的威压？！
　　即便灵武已碎、灵核已毁，剑主与剑再建立不起任何关联——残存的碎片依旧不愿受制于人，依旧如过往年年那样，忠诚地守护着剑主一人。

　　清平来得很快，命诸位弟子退出六尺开外，于魂归所在之处开出数道法阵。
　　魂归似乎感应到了法阵，几块碎片自雪地里升起，抖动着欲汇聚在一起。
　　可清平动作更快，冲天结界拔地而起，将各个碎片阻隔。
　　他拔剑在空中横斩，收势时又是一刺，魂归才停止了抖动，落入乾坤袋之中。

　　众人见状长舒口气，清平却面色凝重，严肃道：“都看见了，幽州虽已不成气候，但现在暗中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你们既要找寻魂归，更要提防那些趁乱作祟之人，不能给他们丝毫机会。”
　　修士们齐声答道：“是。”

　　坊间暗流涌动，百姓面上不显，心里却都凉了半截。
　　不但走银蛇在修仙的眼皮子底下跑了，连他造的地宫，都成了修真界解不开的死结。

　　这自然成了茶余饭后的话料儿，总有人压着嗓子嘀咕：“修仙的都抓不住走银蛇，他要是过来报仇，谁还能护着我们？”
　　但话刚出口，自己又摇摇头：“不靠着他们，还能靠谁？”

　　修士奉命外出时总会听见些闲言碎语，更有甚者喝多了酒，见到穿弟子服的就摔酒碗，脚往长凳上一搭指着人鼻子嚷嚷：“剿几个小喽啰算什么能耐，人正主仰脸朝天地——跑啦！”
　　小二丢下酒壶就去捂他的嘴。
　　掌柜的摩挲着手里的银钱叹息，说是这么说，明个仙门弟子再来收灵材，他不也得没什么油水地给人家拿去？

　　修士们那叫头疼，若不是门规管着，恨不能拎着人耳朵，好好说道说道——
　　真不是他们没能耐，而是他们在走银蛇面前，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姜寒渡身着便衣坐在酒楼之上，将众人声色尽收眼底。
　　他将盏中凉茶饮尽，留了锭银子在桌上。

　　起身时，分明感觉有股视线落在身后，他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茶客闲话，小二忙忙碌碌，并无异样。
　　他信步出门，转身时又细细观察了一番，依旧没有什么发现。
　　可那被窥视的感觉始终存在着，像是有人隐在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