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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里人 他要是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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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夜里,姜寒渡灯都未提,直直朝真元地牢走去。
行至门前,他拿出令牌给旁边守卫:“我奉师尊之命提审走银蛇。”
守卫接过令牌仔细查看,点点头,给他开了千斤闸门。
寒意瞬间涌出来,守卫冷得直打激灵,拽了拽袖子。
姜寒渡抬步进去,熟练地穿过密密麻麻的岔路,行至最底端的刑室。
中央的刑架吊着一人,单薄的里衣被抽成碎片黏在身上。
那人全身无数伤口外翻着,胸口上还有几处深可见骨的烙印。
姜寒渡早已想过行刑惨状,可真到看见走银蛇时,心却还是剧烈地抽痛起来。
他打开带来的金疮药,全部撒在走银蛇的伤口上。
感受到伤口的剧痛,走银蛇缓缓抬头,睁开了被血污糊住的眼。
不知是痛得还是骇得,他双手猛地紧握成拳,从沙哑的嗓子里泄出几声痛苦的呜咽。
锁链叮叮当当,如实反馈着受刑之人的颤抖,在幽静的刑室中回响。
“你们尊主已死,抓了你的这两日,修真界真是百年未有的安宁。”姜寒渡冷声嘲讽道,“之前不是前呼后拥很风光吗?怎么如今落难了,连个为你出头的都找不出一个?”
他抄了根铁棍挑起走银蛇的下巴,“说话,幽州地宫入口在哪?”
走银蛇闻言低低呵了声。
姜寒渡强忍愤怒,继续道:“师尊仁慈,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最好趁着酷刑招呼到你身上前,坦白换条生路。”
“小公子还学不会当狗吗?”走银蛇支着脖子看向他,面上挂满了讥讽:“你审人的手段,比清平的那些狗差远了。”
姜寒渡明知走银蛇在激他,却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
他上前一把掐住走银蛇脖子:“你真以为我们不敢杀你吗?”
“你当然敢,”走银蛇呛痛,咳出几口血来,“两日前那剑不是刺得多干脆利落啊。”
他几乎窒息,却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股子狠劲儿,莫非只有一剑的力气?”
姜寒渡猛然松开手,挥拳砸在走银蛇耳侧的刑架上,巨大的声响在地牢中回荡。
走银蛇呛红了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看起来痛得有些动容,冲姜寒渡晃了晃勒着腕骨的锁链:“我怎么信你们那鬼话?这锁抻得人太痛,小公子为我松松?”
见姜寒渡在思量,走银蛇又加了把火,“连松绑都不愿,我可不信你那唬人的生路。”
姜寒渡不再言语,绕到走银蛇身后。
可就在绳结刚刚松动的一瞬,姜寒渡只觉得手上受大力一扯,紧接着,耳边传来铁锁碰撞的巨响。
走银蛇手臂以近乎扭曲的姿势挣脱开来,他的速度太快,姜寒渡眼前一花,下意识朝后撤步拔剑,可只摸到了个空的剑鞘。
耳边只有剑刃破空之声,姜寒渡猛地转头,他的剑此时已经被走银蛇握在手中。
他修为不低,而且下意识的反应,往往是最快的。
但在走银蛇面前,一切都太慢太慢了。
姜寒渡抓过剑鞘欲挡,手腕忽而剧痛。走银蛇就着那只缠着手铐的手,把锁链甩了过来,砸得姜寒渡剑鞘脱手飞出。
几乎转瞬间,姜寒渡眼睁睁地看到——走银蛇抄着他的剑,刺进了他胸膛。
混乱的脚步声快速靠近,姜寒渡有些讶异,是师尊他们吗?怎么来得这样快?
胸口伤处血流如注,意识逐渐涣散,他又看见了走银蛇那张脸。
暴起的缘故,走银蛇伤口尽数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
他垂眸敛去眼中情绪,微微摇着头,从姜寒渡身上挑下一符咒。
见符咒灰飞烟灭,走银蛇的神情不再是淡漠或是嘲讽,甚至算得上温柔,双眸间复杂的情绪满得似乎要溢出来。
他双手结印,拍在姜寒渡胸口,似笑似叹地低声道:“还是这么容易上当。”
姜寒渡胸口发闷,四肢灌铅似的动弹不得,回忆在头脑中涌现。
他立在木屋旁,影影绰绰,有个身影从山下走来。
那人总是带着浅淡而温和的笑,长发松松束在脑后,着粗麻布衣,腰间挂一压襟,臂弯挂一竹筐,里面常有他爱吃的甜糕。
身体比头脑率先反应,他抬腿奔去——却在即将触及那人衣角时扑了个空。
梦里之人缓缓消散,姜寒渡猛然睁眼,真元门弟子居室窗明几净、安定如常,只是胸口的伤处还一阵阵传来剧痛。
他翻身下床,伸手抓过大氅就往外跑,弟子院反常地空无一人。
姜寒渡直奔真元地牢,可经过风际台的时候,又见几乎所有修真门派弟子都在台下,个个抻着脖子在张望着什么,将整个风际台围得水泄不通。
风际台是修真界最大的演武场,空中有浮岛,由上古神器九微灯镇护而建,周遭九根青龙石柱直冲云霄。
青龙石柱中央吊着一人,姜寒渡根本不用看也知道是走银蛇。
他艰难地往人群前走去,周围弟子三三两两围在一起窃语着。
“清平长老昨日亲手剖了他的灵核?”一弟子压着嗓子,“都这样了,竟还能吊着口气不咽,魔头当真邪性。”
“我们掌门说了,得吊着他。”旁边有人插嘴,“幽州余孽未清,地宫未除,他要是死了,线索可就断了。”
“断了就断了,剩那些人还能兴什么风浪!我师父就是他害死的,他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命,就该血债血偿。”
姜寒渡全身血液缓缓变得冰凉,铆足了劲儿往里挤去,还未到人群前,就听耳畔有人惊呼:“寒渡!”
齐春明生怕他挤到伤口,冲着周围弟子点头哈腰地给姜寒渡开出条路,小声斥道:“你个不怕死的,伤这么重出来挤什么?”
姜寒渡看着走银蛇足下鲜红的血,身侧的拳头松了又握:“师尊不是说,他若是招了,就留他条命吗?”
齐春明忙捂了他的嘴,拉着他的袖子往边上靠了靠,低声道:“寒渡,这话可说不得。”
齐春明四下扫扫,确认无人注意了,才继续道:“刑堂三次提审,走银蛇可只字未言。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微妙地加重:“就算走银蛇全都招了,掌门也不会放了他啊。”
“可是师兄,师尊明明跟我说过……”姜寒渡说到这,忽而怔愣了。
胸口的伤好似更痛了,冬日里的冷风刮得烈,刀子一样要将人千刀万剐。
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姜寒渡心像是被什么生生攫取,疼得发慌。
“多亏掌门在你身上留的窥天符,我们才能及时赶去,”齐春明道,“走银蛇拿你作要挟想遁走,是掌门拼着受伤把你救下,又和其他长老合力才将他擒住。”
姜寒渡难以置信地连连摇头:“师尊……师尊怎会监视我?”
“掌门是担心你才偷留了窥天符。”齐春明略带责怪,“我们练功的时候不是常有吗?你今日是怎么了?”
心脏在疯狂跳动,姜寒渡暗自愤恨自己不分是非。
他抬眼,再次望向风际台上遍体鳞伤的人,好像只有望向他的时候,才能有片刻的清醒。
要是其他鬼怪可能真就算了,但这可是折磨了他们修真界六年的恶魔啊,师尊哪里会真的放过。
幽州一战前,关于走银蛇的传言很多,几乎每个说书的都会有自己的说法,谁也不服谁。
有说他三头六臂的,是从结界缺口中爬出来的厉鬼。
还有说他是天上下来的神仙,投错了胎,才长了黑心肠。
直到最后时刻,走银蛇面具掉落的刹那,众人才惊觉,先前说走银蛇是神仙那几个,或许真的没有撒谎。
他的确谪仙样貌,肤色是病态的苍白,仿佛山间久不见天日的雪——连唇色都淡得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
黛眉直而细,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即便此刻低垂着头,那瘦削的轮廓依旧清绝。
再次回想走银蛇最后的神情,姜寒渡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走银蛇那时的状态,是多么的不对劲。
走银蛇自知命不久矣,惜别又是人之常情,故人重逢即别离,哪能说出那么冰冷的话。
他一定是发现窥天符了,姜寒渡心想。
可走银蛇明知跑不掉,为何要跑?
师尊既让自己进那地牢,又为何要监视?
容不得姜寒渡多想,刚刚冒出的头绪被一声撕心裂肺的质问打断——
“走银蛇!你不得好死!”
挥鞭之人看上去不大,是个少年,哭得已是满面斑驳,却还是颤抖着,使出浑身力气一鞭又一鞭狠狠往走银蛇身上砸去。
走银蛇不吭声,冬日天寒,鲜血蔓延更显迟滞,仿佛这残躯里的血都要流尽了。
“我哥怎么你了!结界十年他都守了,结果死到你手里,连骨头渣子都没找回来!”
他一面哭嚎着,一面发了狠地挥鞭。
“你个杂种、祸害、畜生,你把我哥还给我啊啊啊啊!”
少年哭得脱力,跪倒在地,站在旁边的侍卫忙给他搀扶起来。
他抬手捂住双眼,泪水大滴大滴地滑落。
“我活这么大,我哥就骗了我这一次,他跟我说过的……”
少年哽咽着,泣不成声,还要甩开侍卫的胳膊跟走银蛇拼命。
“他说过的,年三十就回家了。”
这是曝刑,死囚行刑前日曝三日示众,断食断水,任人宰割。
凡是受此极刑的人,没有撑过第二日的。
走银蛇明明死有余辜,但是这个时候,姜寒渡却琢磨不清了……
他无比混沌,魔头总是贪生怕死,幽州一派到底有什么,是让走银蛇抵死守护的?!
有个念头毫无来头,却无比强烈——
不能让走银蛇这么死了!
姜寒渡手已然握到了剑柄之上,却有人快他一步。
天边蓦然乍响,晴天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