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再爱我一次》花间含睇

14、旧时波 非人间之景

　　姜寒渡立刻清醒过来，二人轻手轻脚藏到窗下。
　　走在雪地上声音并不明显，姜寒渡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眉头渐渐皱紧。
　　“哒、哒、哒……”
　　那是多人的脚步声，却十分缓慢整齐。不像是常人行路的稳步与轻快，脚步声听起来虚浮不堪，处处透露着诡异。

　　姜寒渡画出窥天符，林止打制上一缕妖术放出去，二人看清窗外景象时，皆惊得倒吸凉气。
　　那些中毒的修士此刻排成一条长队，叶泊走在最前头，他们低着头，双臂僵硬地低垂，缓步行进着。
　　他们眼睛半闭，露出的部分只有眼白，半张着嘴，提线布偶般整齐地迈着步子，往山林里去。

　　姜寒渡望向林止，从没在他面上看见如此凝重的神情。
　　傀儡术，《术法汇编集注》中将其列为禁术。
　　《术法汇编》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术法总集，虽历经变迁有所缺失，但依旧是修真界所公认的、最详尽的术法典籍。
　　它的来历本身就是传说，编纂者更无从知晓，但其条理之明晰、术法之详尽，令后世修士无不叹服。

　　真元门三位初代长老带着门徒熬尽毕生心血，考据流传下来的残本，再重新阐发、整合，编纂成《术法汇编集注》一书。
　　这就成了后世修行的参照。
　　而被列为禁术的术法，《术法汇编集注》只记录其名，并不详尽记载，而是独成一册，放入藏书阁中，修士未经准许不得借阅。

　　姜寒渡没有读过这段，能看出傀儡术已是不易，自然也不懂林止因何不展眉。
　　于是他传音问道：“怎么了？”
　　“有多少人中毒？”林止问。
　　“三十二。”
　　“傀儡术你有所不知，若有人能同时操控这么些灵修，其实力应该够位列仙班了。”

　　六百年那场大战之后，人间再未出个渡劫飞升成功的，甚至连渡劫的天雷，都未打过一次。
　　时隔这么多年，又有人要飞升了？
　　林止很快否定了这种想法，人间能有这种修为的，他如今也没见到一个。

　　见情况不妙，姜寒渡转头去叫齐春明。
　　齐春明睡得不沉，很快就醒了。
　　“直接到你们传音阵里叫人，都叫起来，”林止传音道。

　　几个修士很快就醒了，剩下的怎么都叫不醒。
　　齐春明跑到内厅去看村人，也都昏迷着。
　　屋内没人说话，死一样的寂静。窗外诡异的脚步声还在继续，一步一步踩在众人心上般，让人心惊。
　　窗外的不知何时渐渐起了风，顺着窗缝门缝钻进来，如同厉鬼索命的啸叫，吹着吹着，雪又飘了漫天。

　　“山下村子里什么样？”林止问道。
　　姜寒渡：“还是一样。”
　　林止闪身到门口最近的修士近旁，抓起他的胳膊摸脉，一连摸了几个——
　　与那些中毒的不一样，这些人是昏迷。

　　忽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止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直接破窗而出，可还是晚了一步。
　　叶关兴御剑而来，冲过去抱住叶泊，想给他从队伍中拖出来。
　　林止大步流星地冲过去，一手扣住叶关兴肩膀，一手劈了他臂上麻筋。
　　叶关兴只觉得肩上剧痛，手下意识地松开了，被一股大力狠狠拽着失去平衡，朝旁边飞了出去。
　　飞出的瞬间，他眼前被什么闪得一花，跌到地上才看清，是他爹的剑锋。

　　他刚才太过慌张，只顾着拖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叶泊的起手。
　　如果不是被这么一拽，他可能真的要死在他爹的剑下了。
　　雪太厚风太大，叶关兴环顾四周，试图找到救他的人。
　　他只看见了姜寒渡。

　　啊？
　　姜寒渡不是朝着他来的，而是冲到他的身边，从雪里架起林止。
　　林止呛了雪，闷闷地咳嗽着，冲二人摆手。
　　“你……你这孩子，不要命了！”

　　没了叶泊的带领，队伍中的修士停下脚步，纷纷支起头，往叶关兴这处看。
　　叶泊见一击不成，作势提着剑又要冲过来。
　　林止拍出定身符到叶泊身上，叶泊又凶狠地挣扎了一番，才停下动作。

　　叶关兴哭着叫道：“爹！”
　　“叫不醒的，他现在不认你。”林止制住他。
　　林止摇头叹息，能神不知鬼不觉控制这么多修士，俨然非凡间之力所能办到。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林止望向昆仑山。

　　雪山顶峰，风云倒灌的涡旋中央，巨大的光阵撒网般破空而出，顷刻间笼盖整片昆仑山脉。
　　风云数变大雾四起，模糊了众人的视线，周遭的场景与声音向后退成虚幻。
　　寂寂许久，才渐次有了声音。
　　微风阵阵吹散了大雾，万物重新生出色彩，眼前幻象终于凝成实景。

　　大阵的影响还没有完全退去，姜寒渡强行催动内力，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林止站在他身边，静静凝望眼前的景象。
　　他可能以为无人注意，又或许受了某处景象的刺激，此刻卸下全部伪装，强烈的哀伤与疲惫挡都挡不住——
　　姜寒渡只看了一眼，便心痛得快要落下泪来。

　　他此时并不清醒，头脑无法思考。能感受到的只有扑面而来的哀愁。
　　姜寒渡想清醒过来，可挣扎无果，还是坠入了意识的深渊。
　　可这一切似一场大梦，醒时也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再醒时，姜寒渡翻身而起，心中残存的那点酸涩散了个干净。
　　姜寒渡从未见过如此雅致的居室，入眼是素青纱帐，日光将窗外竹影印到暖玉地砖上。四壁挂几幅水墨山水，画中还散发着梅香。
　　就连自己身上的服制，也成了华服锦袍。
　　这是何处？何人能建出如此奢华的府宅？

　　姜寒渡一面往出走，一面试着传音。
　　门外是条青石回廊，柱上缠绕着几株青藤，两侧种着青竹雪梅，还坠了几盏琉璃灯。
　　他无心赏玩，径直往外走去，终于在回廊尽头看见了林止。
　　三步两步跑过去，姜寒渡道：“这阵怕是给我们分开了。”

　　他这才发现林止腰多了柄剑，也换了身衣着。
　　此处不似昆仑山严寒，只是初春般凉得料峭。
　　苍青劲装修饰出林止精瘦的腰身，狐裘半披，袍摆轻动流光起伏。腰间系着那玉扇压襟，此外，竟还有一佩剑。

　　姜寒渡有一瞬间看得出神——或许是衣袍的修饰，林止明明与之前同样的面容，容色却与先前判若两人。
　　他此刻身似锻玉、目若寒星，天外飞仙般不染尘。
　　“嗯，”林止应了一声。

　　“阵主将我们引入此处府邸，又分到不同宅院，应当是让我们各自领了这阵中的身份，”姜寒渡道，“你那处宅院主人什么名？”
　　林止：“冬灵公。”
　　冬灵公？那不是戏文中唱的，主司霜雪的神官吗？姜寒渡惊疑地望向林止。
　　“你这处宅院之主，”林止忽然抬眸，伸手指着院门前的抱鼓石，“是王灵官。”

　　据话本戏文里说的，天庭五百灵官之首王灵官，护法镇坛，纠察天上人间。
　　“那这幻境是……”
　　“非人间之景，而是上天庭。”

　　林止话音刚落，一声清越鹤鸣荡开层云从天边而来，落地化作一名白衣童子，手持玉简递交给二人。
　　“行将军，林公，天帝有诏。”
　　姜寒渡浑身一震，目光不自觉地看向林止。

　　行将军……行梧？
　　林止梦里唤过的行梧，竟然是王灵官？！
　　但这震惊只持续了一瞬，他似乎被一种力量操控着，姜寒渡躬身行礼，上前接过玉简。

　　玉简入手缓缓展开，林止走过来，鎏金文字浮现：“九幽结界动荡，黄泉倒灌人间。令王灵官、冬灵公率三万天兵即刻前往镇压，不得贻误。”
　　待二人读完，字迹渐渐隐去，玉简化作两块兵符，落入二人手中。
　　兵符触手冰凉、寒意逼人，好似昆仑山经年不化的冰。

　　姜寒渡抬头欲问童子，却发现那身影渐渐淡去，竹影与梅香不在，周遭场景再次退成虚幻，浓雾又起。
　　雾散之时，浓重的血腥与腐臭气味扑面而来。
　　眼前是望不到边的偌大平原，暗红色土壤被鬼气与鲜血染透，惨白的月光将整个战场照得宛如人间炼狱。
　　不，这就是人间炼狱。

　　黄泉黑水从结界缺口倒灌而出，所过之处稻田与村庄化作焦土，厉鬼长啸而出。
　　鬼气直直朝姜寒渡袭来，他还未全然反应过来，躲避不及，鬼气擦着他的小臂划过，在战甲之上留下 一道黑痕。
　　“虽是幻境，但伤却是真的，如果死在这，可再醒不来了。”林止已经提剑冲了上去，给姜寒渡传音道。

　　“天兵听令，列锋矢阵！”林止的号令盖过鬼啸，响彻天地，声音里带着姜寒渡从未听过的威严。
　　战鼓震天，黑压压的天兵潮水般涌来，前锋张成箭状。
　　林止已经冲到最前，术法结印，极强的法柱从林止剑上迸射而出，竟暂时堵住了那结界缺口。

　　姜寒渡紧随其后，他的佩剑虽不是青崖，却似青崖般与他无比契合。
　　剑光所过之处，厉鬼无处遁形、灰飞烟灭。
　　可鬼物实在太多，一波又一波地不断冲撞着结界，结界眼见着又要破裂。
　　而那些已经逃出鬼界的厉鬼，怨念极重，在天兵锋矢阵中疯狂流窜，速度太快，阵型眼见着就要被冲散。

　　“守住结界，队伍往前收缩。”林止令道。
　　他二指扫过剑身，银光点点汇聚成人形模样。
　　姜寒渡目光猛地一颤，这起手之势他再熟悉不过——
　　剑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