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再爱我一次》花间含睇

15、不羡仙 蓬泽不灭，

　　“我封住结界，”林止传音道，“姜寒渡，你带后翼去阻断黄泉。”
　　林止飞身掠至结界顶端，二指在额上一抹，金光法相如灵魂出窍般离体而出。
　　冬灵公的法相。

　　那面容与林止极为相似，细眉如远山含黛，面容如精雕的玉一样清隽，连眼中的何时都化不去哀伤都与林止如出一辙。
　　冬灵公法相身覆寒冰玄甲，脚踏双蛇，凌空接住飞来的剑，朝着鬼气最重的缺口冲去。
　　两万天兵跟在他的身后，发起一波极其猛烈的冲锋，冲锋号一次又一次地吹响，战鼓声、呐喊声、鬼啸声响彻天际。

　　术法的光影将整片平原照得恍如白昼。
　　那些冲破结界，飘忽人间的厉鬼，在这一次冲锋中近乎被绞杀了个干净。
　　而结界另头的厉鬼见此情形，怨气更深重了。
　　他们尖叫着挤在缺口处，利爪发了疯似的撕扯结界。

　　林止一声号令，天兵阵型瞬间变换，剑尖直指鬼界结界。
　　冬灵公剑灵冲在最前，挥剑直直刺入结界最薄弱之处，黑雾顺着缺口奔涌而出。
　　林止却似早有准备，冲到黑雾之中一记上挑。
　　黑色鬼影从雾中狠狠摔出。

　　“放箭！”林止厉声道。
　　天兵早已在他身后列成一堵高墙，无数支箭矢流星雨般打在鬼界结界之上。
　　剑灵与那鬼影交战在一起，剑影闪动极快，就连姜寒渡那处，也听得见剑刃破空之声。
　　交手间，剑灵脚下双蛇毫无预兆地朝鬼影冲过去。

　　鬼影猝不及防被双蛇衔住，林止双手执剑向下刺去。
　　没有厉鬼的尖叫，黑雾退散，剑下那鬼影逐渐显现出人形模样。
　　他右半脸戴一玄色怒相面具，左半脸皮肤惨白中带着青黑，嘴角却是在笑的。
　　“冬灵公，你种的槐花又开了，何时再来我酆都一叙啊。”

　　神官与鬼界勾结可是大忌，天兵一听此话，连攻势都滞了半分。
　　鬼气乘虚而入，眼见着要飞向林止，半途被姜寒渡甩出的剑拦下、绞杀。
　　姜寒渡紧随而至，横剑挡在林止身前。

　　林止手上动作未停，又一剑划在鬼帝面门，朝身后天兵冷声喝道：“鬼话何时能动我军心了？”
　　“哈哈哈哈哈——”
　　鬼帝的身躯在林止剑下逐渐透明，可面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大。

　　“冬灵公，你明明知道，”鬼帝狂笑，身影化作无数凌厉剑锋，环绕着直指林止，“你杀不死我的。”
　　鬼气剑锋同时朝林止刺去，砸在战甲之上好似无数滚珠落地的声响。
　　林止催动神力绞灭大半，却还是受了伤，鲜血从口中溢出来。
　　他抬手抹去，目光森然地望着鬼域：“你也杀不死我。”

　　天兵射出的箭矢钉在鬼界结界之上，金丝蔓延，交织成一张极有韧性的网。
　　厉鬼被封堵在外，挣扎不得出。
　　姜寒渡阻断黄泉，带领后翼支援而至，行至战场与林止并肩。
　　“用剑灵，”林止传音道，“这次你跟着我打。”

　　王灵官法相金甲红袍，额生第三目，脚踏两火轮。
　　天兵召出法阵为二人护法，姜寒渡学着林止的样子，与他在半空中拍出剑阵。
　　黄泉阴气自土地飘至空中，缓缓凝结成墨色水滴，被法阵收了去。
　　二人收招，法相回归本位。

　　天上忽然下了一场大雪，林止没有收剑，而是将其反手背在身后。
　　山川日月有界，只在人间，雨雪雷电却是无界的。
　　人间天寒无风，雪落千山，战争的血腥与伤痕不消须臾便被大雪掩盖。
　　而结界之外那些暴走的厉鬼，被这雪一覆，发红的双眼渐渐恢复平静，又停下动作，目光一片茫然。
　　好似忘了自己为何在此，为何疯狂。

　　林止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兵前来提醒，林止才收了剑，对姜寒渡道：“走吧。”
　　一路无话。

　　林止回到仙府，姜寒渡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他进府，给姜寒渡留了门。
　　姜寒渡跟着进去，关上门。

　　院里有药泉，林止自顾自地卸甲，从箱里翻了两套浴袍，丢给姜寒渡一件。
　　药泉由各色灵石铺就，姜寒渡在林止身边泡下，身上倒更乏了。
　　“你的伤……”姜寒渡终于踌躇开口。
　　“进了幻境之后，旧伤不痛了，方才伤得不重，还有神力护体，不日便好了。”

　　又是久久无言，姜寒渡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从何说起。
　　前几日他与齐春明还认为，林止修为不抵笑面鬼。
　　但林止就在他面前，用着他的剑，重伤笑面鬼。
　　当时笑面鬼全盛，林止旧伤未愈。

　　林止到底不忍他纠结，开口道：“此阵自有筹划，时间不到，是寻不到他们的。”
　　姜寒渡一怔，目光暗了暗：“我不是要说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林止问。
　　姜寒渡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不会转弯。

　　他以为姜寒渡会问诸如“你当真失忆”“你为何骗我”一类。
　　再不济，总也逃不过“你是何人”“从何处来”。
　　所以这次，姜寒渡开口前，林止早在心里盘算好一套说辞了。
　　只等着姜寒渡问出口，他就能把一切解释得滴水不漏——毕竟，姜寒渡一直都很好骗。

　　“两位神官徇私，致使九幽结界崩裂，黄泉倒灌人间，”姜寒渡念了一遍他从茶馆中听来的话，又道，“这会不会另有隐情？”
　　林止看了他半晌，心下一动，忽而笑了。
　　他的小徒弟，现在真的长大了。

　　这幻境将他们带到六百年前，三界混战时的古战场，原原本本还原了当时的场景。
　　天兵还是天兵，鬼帝还是鬼帝，但神官却换了人。

　　林止往石壁上靠了靠，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想好怎样回答。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鬼界暴动，想必是积怨已久，”姜寒渡似乎没有期待林止的答复，继续说了下去。
　　“对，”林止忽然说话了，“镇压只会徒增积怨，所以不是良方。”

　　药泉散发着清苦的气味，闻来让人静心凝神。
　　水汽氤氲，姜寒渡看不清林止的脸，只听他又说道：“帮我拿一下澡豆。”
　　“好。”
　　姜寒渡在泉边取了澡豆，递给林止。

　　林止浴袍松松垮垮披着，抬手去接澡豆时，姜寒渡的视线刚好扫过他半敞的前襟。
　　“受着伤还来泡药泉！”姜寒渡心急，抓着林止肩膀给他提了起来。
　　“嘶——”
　　动作牵连到身上的伤口，林止痛得蹙了下眉。

　　姜寒渡手上放轻了些，给他拎出水，提到池边石台上坐着。
　　石台不低，林止坐在上面比姜寒渡还高了半个头，浴袍被拉下，上身伤口露出来。
　　林止垂眸微微侧头，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姜寒渡一下：
　　“太无礼了。”

　　姜寒渡置若罔闻，伸手抚过林止的伤，看着他的眼神中带着冷意：“这就是你说的，不日便好？”
　　剑锋留下的刀口很深，红着肿着，因为带着鬼气，外翻的皮肉周围是紫黑色。
　　有些伤处的血还未凝固，姜寒渡这般仔细看才发觉，林止浴袍内侧，尽是斑斑点点的血痕。
　　林止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悄悄挪了挪，却又被拽了回来。

　　“只是幻境，又不是真伤，”林止咽口唾沫，诡辩道，“破境后自然就好了。”
　　姜寒渡气得轻“呵”一声，夺过林止手里澡豆按揉在他伤口之上：
　　“伤不是真伤，痛是不是真痛？”

　　当然是真痛。
　　林止痛得不由自主一阵抽搐，想跑却还被姜寒渡制着。
　　“姜寒渡你放肆，真以为我不忍伤你？！”
　　姜寒渡闻言松了手，又换了处伤把澡豆按揉上去，双臂紧紧制着林止——他用了灵力，林止若想逃，定然要伤他。
　　“痛与不痛？”姜寒渡附在林止耳边，冷声问道。

　　林止抬手又落，比画了数次，到底下不去手，认命般地嗯了一声。
　　身上的桎梏这才松开。
　　他眼尾带着水汽，抢回澡豆怒视姜寒渡，却愕然发现姜寒渡正双目发红地看着他。
　　林止握紧的拳头猛地松开，怒意瞬间散了，眼中的无措一闪而过。

　　林止：……

　　他顺了顺气，伸手拍了两下姜寒渡的脸：“你这般对我无礼，还觉着我委屈了你？”
　　姜寒渡不语，只继续看他。
　　林止无奈，坐在石台上俯下身平视他：“怎还和小时候一个样？没有半点长进。”
　　姜寒渡不语，目光微动。
　　林止咬牙切齿，温声道：“我不该这样瞒你，日后不会了。”

　　姜寒渡这才收了目光，问道：“伤药在哪？”
　　“卧房，画像下的木匣里。”
　　姜寒渡走过去找，视线却被那幅画引了去。

　　画中人衣袍猎猎，足尖刚刚触及山间的雪，似云霞初落人间。
　　他眉目如刀刻，轮廓分明，持长剑在手，姿态凛然恍若神祇临世，周身笼罩着一层月华般似有若无的清辉。
　　作画之人笔触极细，显然倾注毕生心血。
　　衣袍上的刺绣、剑鞘上的云纹画得一清二楚，袍摆流转自然，仿佛随时会从绢帛中鲜活地走出来。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墨色浓淡相宜，明明有着神祇的威仪，却在光影交错间泄露出对尘世的眷恋。
　　是一种经年未改的深情。

　　左下落款工整如经文，每一笔克制得近乎虔诚，内容却不然——
　　“蓬泽不灭，此心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