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再爱我一次》花间含睇

10、醉惜别 他说过定有

　　齐春明愣了一瞬，随后才反应过来，抿着嘴，面上泛出苦涩。
　　幽州什么地方，人间炼狱啊，他从地宫出来后有很长时间噩梦缠身，夜里总要惊几次、醒几回。
　　林止本就是妖族，又在刀尖上走了这么多年，他的敏锐定是旁人所不能及，甚至是不会轻易让旁人近身的。
　　可是刚才，姜寒渡唤了那么多声，林止连点儿反应都没有。

　　姜寒渡那个榆木脑袋自然而然就流露出来的情绪，他灵珑心齐春明怎么反应得这么慢呢。
　　人啊，齐春明心想。
　　他微微摇头，调用灵力，给林止疗愈着。
　　直到两块灵石的灵力几近枯竭，林止才恍然转醒。

　　姜寒渡手上施法不停，倾身问道：“有没有哪里疼？”
　　“不疼，是我这体力现在不行了，”林止抬眼看他，眼中还带着血丝，“笑面鬼呢？”
　　“昆仑叶氏来人增援了，”姜寒渡道，“你伤了他之后，我们就能打了。”
　　修真界三大门派，瓜洲真元门是其中之首，另外两个就是黔中锦屏门与昆仑对雪阁了。

　　“叶泊来了？”林止皱眉问道，“他知道清平受伤了？”
　　叶泊是叶氏家主，对雪阁的掌门，还是幽州一战的主力，剑术不在清平之下，这时候过来挑大梁再合适不过。

　　“不是，”姜寒渡有些迟疑道。
　　“是叶关宁来了，但不知为何而来，”齐春明道，“掌门受伤之事，我们还未告知任何人。”

　　说话间，灵石也耗了个七七八八。
　　林止点点头，起身运功调息：“多谢，这么好的东西，你们不用，真舍得给我。”
　　姜寒渡听这话只觉得生分，一面往出走一面道：“偷来的，你若觉得过意不去，到时长老问起，你就说你做的。”

　　“好大的罪过，在下可担不起，”林止嗤笑出声，拍出两个护身符打在齐春明与姜寒渡身上。
　　他有心捉弄，拍得姜寒渡猝不及防一个趔趄。

　　姜寒渡摸着那叠成三角形的护身符，稳住身形转头，看见林止嘴上噙着笑，眉眼弯弯地望着他。
　　灯火昏昏，姜寒渡下意识想反驳几句，话要出口时才收住，恍然意识到六年已过，今日不同往日，他也早已不是从前。
　　“快去吧，”林止道。

　　齐春明与林止留下守着清平。
　　姜寒渡走后，林止起身到桌案旁，持笔蘸墨，在纸上写画起来。
　　他画得很快，熟练得好似画过无数次，四周寂寂无声，只听得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不过片刻，林止便画好了。

　　纸上是齐春明没见过的妖兽，有三分似狼，但嘴部看起来比狼要短，最惹人注意的就是那条大尾巴，蓬松如云，近乎与身子同样大。
　　林止搁笔，拿起画纸，妖兽一副疾驰情状跃然纸上，绒毛纤毫毕现。

　　“这是…… ”齐春明忍不住凑近细看。
　　“彗妖，”林止指尖轻敲画纸，纸上飘出一道彗妖虚影，从门窜出去，隐没在黑夜中。
　　“妖族术法，与修真窥天符相似。”林止解释道，随后对齐春明道，“小公子，你的琴坏了？”

　　“是，”齐春明召出羽韵，琴身断成三截，琴弦仅剩两根未断。
　　他伸手抚过琴身上狰狞的裂痕，这琴陪了他二十年，从初出茅庐到独当一面，琴身的每一条纹路，他不用触碰都能记得。
　　“前辈……”齐春明低声道。
　　“我看看，”林止闭目，把手放在羽韵之上。

　　他双手合十翻转，二指在眉心划过，朝圣般一字一句道：“余思未可尽，身似浮云游。往来久不去，今朝解君愁。”
　　通灵的瞬间，修士也是迷茫的。即便修为高如林止，也会有一瞬间的空茫。
　　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让林止很不适应，他好像成了徘徊在人世间的一缕孤魂，淡忘前尘，只记得平生执念最深的事，只惦念着生平最不愿忘记的人。

　　淡忘红尘事，执念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他的执念太深，通灵瞬间连时间都忘却了。
　　他听见有人叫他，于是一如从前那样回首，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墨发高束，神仪明秀，身形高拔如瑶林玉树，俨然红尘外物。

　　他就是在此时恍然清醒。
　　幻影渐渐作扬尘飞灰，欲留不住，点点消散在他眼前。
　　林止近乎贪婪地享受着最后的温存，想把那身影印在心里、刻在记忆里、镌在骨血里，天天带着，死都不忘。
　　那人好狠的心，自离别之后，竟一次也不愿入他的梦中。

　　不过没关系，他找回来了。
　　找回来就好，忘了自己也没关系，慢慢总能想起来的，林止庆幸地想。
　　继续吧。
　　林止恋恋不舍地再睁开眼，鼻头酸涩，才发现自己红了眼眶。

　　眼前巨树参天、屹然矗立，浓荫倾覆十亩有余。
　　这是灵木啊，林止有些惊讶。
　　灵木，要么生于灵力丰沛之地，要么，就是神仙下凡时所植。
　　可既然是灵木，为何所出不是灵武？

　　林止绕过虬枝走上前去，掌心贴在树木之上，还未及施法，树灵便从枝头飘然而出。
　　几抹白光盘绕着汇聚，成型之时，林止惊得瞪大了眼。
　　“行梧？你是行梧所植之木？”
　　“林止，我知道你。”树灵不答，叫出了林止的名字。

　　林止将树灵托在掌中，小心翼翼道：“行梧与你说过我？”
　　“是，他轮回之际种下我，和我说过你，也说定有相逢之日，”树灵有些怨怼，“但我没想到这么久才遇见你。”
　　“他留下我就不管了，做甩手掌柜说走就走了。”

　　“天雷加身好疼，你不是他的知己吗，怎么也不来看我护我几次。”
　　“这不是你的琴，你为何要修？”
　　“你又另有知己了，是不是忘了行梧？”

　　树灵好像要把六百年的话一气全倒出来，连珠炮似的说起来没完。
　　林止起初还疼惜了下，听过几句便笑了，弯着眼睛看树灵。
　　“行梧我永志不忘。”林止指尖弹了树灵一下，“你与他一样絮叨，也没想让我安生。”
　　林止顿了顿，继续解释道：“琴主对我小徒有恩，我来修他的琴，也算还了恩情。”
　　“好没良心的话，要是行梧听见了准和你打一场，”树灵气愤道，才注意到通灵结界边缘在一点点归于虚无。

　　“你也不提醒我，我还没听你说几句，你就又要走了，”树灵从林止手上抽走了琴，“这器灵我先留下了，幸亏你是遇见我，不然还有谁会答应你这种无理要求。”
　　“多谢你，”林止道。
　　“说多谢是什么意思，你这么客气干什么，不想来看我了吗？”树灵抓住最后时间，一刻不停地说道。
　　“你不可以学行梧那个没良心的，做甩手掌柜。”
　　“我就在钱塘江北岸正东二里，正对南岸有石碑的那山峰啊，你可记住了。”

　　“记下了，我得空便去看你。”林止点头应道。
　　“琴我这几日续好，你去告诉他吧。”
　　“地方你记住了吗，你再说一遍我听听，是不是压根儿没打算来看我。”
　　“钱塘江北岸正东二里与南岸石碑相对，”林止又复述了一遍。
　　“好好好，那你可记住了。”

　　树灵带着羽韵飘回树顶，林止轻笑一声，冲它挥了挥手。
　　林止施法，将自己从通灵境中抽离，意识回归本体。
　　齐春明在边上恭候多时了，见林止睁眼，立刻希冀地问：“前辈，羽韵可修吗？”
　　林止眨了眨眼适应光线，在羽韵上轻敲两下，忽然沉下脸色。
　　“琴骨已断，琴弦已毁……”他故意拖着长音调，余光瞥见齐春明凉透的面色。

　　林止心中发笑，面上还是不显，也不多说。
　　齐春明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骨节泛白。他长了张嘴，像是搁浅的鱼发不出声。
　　不知何时，在他心目中，林止也成了可以依赖的存在。
　　林止修不好的，那掌门、师尊或许也束手无策了。

　　“也不是不可补，除非——”林止卖着关子，伸手点在齐春明眉心，“用你的三魂七魄来补。”
　　齐春明瞪大了眼，壮士断腕般地，似乎在下着某种决心。
　　林止慢条斯理地拢袖，忽而笑了：“骗你的。”
　　他满意地眯了眯眼，满意地看着齐春明渐渐红成熟透了的螃蟹。

　　“真是幸事，造琴所用之木为我一故人所植，恰让你得了便宜。”
　　林止抚过羽韵，那狰狞的裂痕此刻竟恢复几分。
　　齐春明拱手长拜：“多谢前辈。”
　　“羽韵出于灵木，但没能成灵武，”林止正色道，“你的清音还需精进，现在这是远远不够的。”

　　齐春明愕然，修真第四代弟子中，乐修无人能出其右。
　　就算林止修为高，也总不至说他“远远不够”吧。
　　而且，林止的剑术他即便知晓不多，却也知道是登峰造极的存在。那既然是剑修，应当对清音，不会怎么精通吧。

　　“看你真元门打笑面鬼，总给我一种感觉，”林止玩味的目光里没了笑意，“你们不会以为我们这些人修为高，是活得久吧？”
　　齐春明怔住了，这确实是修真界所公认的。
　　“错了，”林止目光如刃，“与笑面鬼那场，你们打得毫无章法战术，百人不如一人。”
　　齐春明知道林止这是在提点，于是虚心听着，但林止后面的话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即便不论战术，”林止严肃道，“你的，哪怕是魂七的清音功法，甚至不及血药叉及笄那年。”